缭闻言,反倒是有些想要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早知道他就不提这件事了,免得听到这个令人不悦的消息。
旋即,缭又想起了扶苏。
缭和扶苏当然是见过的。
缭过去还是很喜欢扶苏的,扶苏也很敬重缭。
扶苏遇到事情,都会去找缭请教。所以扶苏打仗的法子,其实很笨拙,但是能胜利,也全然是因为他牢牢记住了缭教给他的道理。
“扶苏公子获胜的原因,无非两个,第一师出有名,第二得到民众的支持。”
“让扶苏打奇仗,他不一定能够打出来,但是他一定能打胜仗。”
“天生注定的,就因为他是公子扶苏。”
“身份刚刚好,名字刚刚好。”
嬴政已经听出来缭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他做这个始皇帝做的很差劲,根本不如扶苏。
要他退位让贤……
缭的想法,一直都是这样,从扶苏长大开始,缭的目光就频频落在扶苏身上。
只是很可惜,嬴政没有让这件事得逞。
越是大家希望他退位,希望由他的儿子来继位治理国家,嬴政就越是气愤,不愿意成全此事。
只因为那些贤能的大臣们,都有想要辅佐扶苏的意思。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黑。
缭则无视嬴政的怒意,即便明知他想要杀了自己,随时都可能一怒之下杀了自己,但他却一定要说那些话,原因很简单:如果嬴政真的做了,大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做,日后验证自己说得对,也算是没白吃国尉的俸禄。
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要尽一份职责。
虽然他也知道,每次见面都骂嬴政不太好。
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一是嬴政实在是欠骂,找抽,欠揍;二是骂嬴政实在是骂的太爽了,他就喜欢自己这种畏惧天理,但是却不畏惧强权的精神,他就欣赏自己这种畏惧说谎苟活糊弄人生但是却不畏惧死亡的特质;三则是《易经》上说得明明白白,如果不告诉嬴政真相,就显得自己白读了《易经》。
缭忽然间对着嬴政拱手作揖,神色泰然。
“我有一计,可让陛下名垂千古,声震古今。”
“只要陛下照做,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称赞陛下贤能。”
嬴政望着尉缭子,心里当然困惑,这个老家伙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他怎么会这么好心地为我出建议。
他是世界上最厌恶朕的人了。
“你竟然会给朕出好的主意,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毒计?”
一旁的虎贲卫也是无奈摇头。
要说这始皇帝陛下心里地位最高的,还得是这位尉缭子了。
真的见不到他,嬴政会想他。可是一见到他,两人却又掐架,每次见面,一定会争论对方的对错。
而且一般人的话,陛下怎么会容他说出这样攻击侮辱始皇帝的话语却还能留着性命。
且始皇帝居然还有耐心能够等着尉缭子这般骂自己,竟然还不口出粗暴之语,还会想要听他说什么话。
他们就像是曾经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只是如今见了面,却因为彼此都不肯放下对自己的执着,把精力都花费在指出对方的错误上,而不肯去解决事情。
嬴政直言道,“你身为三公之一,可是却并无履行你身为三公的责任。”
“你总是逃避。”
“易经,朕也曾读过。做大臣的,就应该像是李斯那样,把功劳都归给朕,把过失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这才叫贤能的臣子。”
“也只有这样的臣子,朕才能够听进去他的话。”
嬴政説着,还满意地叉着腰。
“至于你嘛,就和冯去疾一样的人,为了所谓的君子之名,在正道上越走越远。”
尉缭子听了之后,对着嬴政嗤之以鼻,非但不支持,反而讥笑起来。
“陛下从宫中亲自过来,竟然是为了在我面前炫耀这个吗?”
“若要我说,那李斯全然是阴沟里的老鼠,小人之中的小人,陛下却偏要信他。”
“君子固守气节,绝对不会因为权势而变志。”
“可是他呢?”
“陛下给他官做,给他丞相的位置,他就对陛下言听计从。”
“一旦有一天,陛下不能再给他丞相的位置,又或者陛下的决定对他不利,那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弃陛下而去,甚至于果断地背叛陛下。”
“而且他这样的人,若是要报复陛下,比其他人都容易的多,因为他有着陛下的信任,很轻易地就能骗过陛下。”
“陛下喜欢听好听的话,不喜欢被人指出自己的缺点,李斯深谙陛下的心理,很容易就能得到陛下的信任,之后掌控陛下。”
面对这些难听的话,嬴政非常的暴躁,“缭!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你!”
“朕告诉你,朕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朕不需要你了。”
“你的那些本事就算是再高强又能怎么样,只要朕把你关在这个院子里,量你也翻不出花样来。”
“你就是太自负了,以为这天下没有你,就会一塌糊涂。”
嬴政骤然发怒,不过缭却毫无反应。
缭的身子坐得比以前更端正、更直,脊背也挺得更直。他的目光也更加坚定。
只要看到始皇帝发怒,他就知道自己肯定说对了。
“冯丞相是难得的好丞相,只因为他知道君子何可为,何不可为。”
“陛下却厌弃他,这说明他一定是做了正确的事情,说了正确的话。”
“陛下厌弃他,倒也就罢了。”
“只是陛下却不知道,在陛下心目中有两个丞相,但是在臣子和民众眼里,只有一个丞相。”
“陛下小心些,不要把自己弄得落了一个无相无臣的孤君结局。”
缭固然心里很恨嬴政,但是对他总是抱有一定的幻想,认为他一定会改正自己的行为,所以总是想要告诫他。
但是也因为太恨了,太恨嬴政的某些作为,心狠手辣,简直不是人,所以自己的忠告每每出口,好好的规劝话语便立刻变得尖刺刻薄起来。
缭每每说完便会后悔,可是当场却又实在是忍不住。
嬴政望着缭,心里更是生气。
“朕亲自来看你一回,你却这么对待朕,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
“李斯固然无节,才能没有你那么高,但是他总归是尽力去做。”
“总比你口口声声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可是却什么都不做来得强多了。”
嬴政説着,自己也有些有气无力。
他觉得自己对缭已经够好了,但是缭始终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缭听到这些话,却更加愤怒了。
“那是因为我若是屈从了陛下,陛下一定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我帮助陛下打下了天下,征服了六国,可是陛下又做了什么呢。”
“我很后悔我曾经帮助过陛下。”
“帮助陛下夺取了天下的同时,却把天下人都送入陛下的虎口,任由皇帝陛下屠戮。”
“陛下心中是没有民的,民的心中自然也不会有陛下。”
“如果陛下能够安然退位,让扶苏公子继承陛下的位置,陛下便可名垂千古。”
“陛下想要的一切美誉,都会在这件事里得到呈现。”
缭非常坚定地説着,语气不容置喙。
嬴政神色傲然,颇有些不服气。
“这就是你的办法?”
“缭啊缭,你实在是太幼稚了。”
“居然想出这种愚蠢的办法来。”
“你难道忘记了赵武灵王的前车之鉴?”
“朕看你现在时时刻刻都想让朕消失,到时候你好和冯去疾,商山四猪他们一起恭迎扶苏登基,到时候人人都出来敬顺他,辅佐他。”
嬴政只觉得寒心,“说起来,当初是朕把你们用重金厚禄请到秦国的,要不是朕,你们现在还在地里捡粪块呢?”
嬴政毫不留情地讥讽着。
缭却对此毫无反应。
“我捡粪,那也是我自己乐意的,我心甘情愿。”
“但是为陛下做事,我是不愿意的,陛下这是强人所难。”
嬴政闻言则笑,“那你当初就不要来秦国就好了,何必来了之后又后悔呢。”
“朕看你也是学艺不精。”
缭抽了抽嘴角,“我当初要是聪明一些,不理你,如今的天下只会比过去更加混乱。我不过是在矮子里挑个高个而已。”
嬴政冷哼一声,他已经不愿意再听这些话了。
在嬴政的心目中,缭对自己都是因为私人的怨恨。
可是缭所说的话,却又不得不让他心生恐惧。
嬴政心生了恐惧,却又记得方才缭说过的那番话,人必定惧而后失。
因为惧怕某些事情发生,所以导致有所失去,要么是忘记东西,要么是丢掉东西。
如此,嬴政的心便被自己架在烈火上反复烧烤。
嬴政决定离开此地,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转头望见这院子,又看到缭那副死不悔改、瞧不上他的样子,嬴政又改变了主意。
嬴政却在院子里歇息下来。
因为现在的他可谓孑然一身了,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扯他的。
很早的时候,他就失去了父母。中年的时候,又没有了妻子。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却有了自己的主见,开始和自己作对了。
大臣们各有各的想法,他无可奈何。
民众们在战争中抱怨战争的苦,在和平中抱怨贫穷的苦。
没有他,天下人还是在继续过日子。
他虽然是皇帝,可是天下没有皇帝的时候,照常运行。有皇帝的时候,也是照常运行。
那按照这个道理,君王自己多休息休息,失踪一两天,也没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