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为秦始皇嬴政是扶苏的父亲,对扶苏来说,秦始皇是他很重要的人罢了。
这日上山,高渐离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秦始皇赏花之时奏乐。
此前高渐离在荆轲死后,便一个人经历了国家灭亡,亲友四散,自己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日子里,可以说他的日子此后便一直看不到光亮。
因为个人际遇,信息茧房的原因,虽然同样处在一片蓝天之下,可是有人觉得这个世界非常光明,前途一片灿烂;但是有人却感觉到这个世界罪恶无比,人命轻贱犹如草,公道不存维权难。
而高渐离,便是后者。
自扶苏出现后,他整个人便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相信世界上还是有光亮的。
扶苏对他,很重要。
照顾扶苏在意的人,便成了重要的事情。
当秦始皇在骊山上的树丛里游荡,高渐离穿着白衣,坐在亭台里,白色的衣袖来回拂动,美妙动听的筑声便在林间响起,配合着天地万物的声音、林泉响动的声音,高渐离的筑声与周围的一切声音完美地不露痕迹地融合。
这极大地安抚着嬴政的心。
平时,嬴政根本就不会被这些东西所打动,他所看重的,永远都是权力、权力、权力、利益、利益、利益、名誉、名誉、名誉。
至于亲情,这些都在他的生活中占据很少的一部分。
毕竟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享受亲情的时候,可能都要提心吊胆吧。因为这一刻尚且在眼前的人,下一刻就可能没有。
嬴政走在山林里,入眼的都是杏花,许多蜜蜂在树枝枝头飞舞,嗡嗡嗡地叫着。
泼天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那新制成的玄色缡文深衣便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而高渐离的琴音则始终萦绕在他身侧。
只是夏无且同样听着这乐音,却不觉得有什么陶醉可言。
陪伴在秦始皇身边这么久,多日以来,他却不曾开口说话过,其他臣子更是如此。
只因为最近宫中城中流言四起,到处都有人说,东阳君就要反叛,还是为他的舅父昌平君昭雪。
也有人说,这是六国反贼的计策,为的就是让父子反目。
更有人说,扶苏公子决意行分封,是以朝中诸位大臣,武将,都希望扶苏公子继位,
可夏无且不想去管原因,他只希望始皇帝尽快重视此事,不要再把公子扶苏当成继承人。
如果扶苏顺利继位,那么他们都要死了。
夏无且等了很久,看到始皇帝今日终于露出了笑容,便趋步上前。
“陛下,您近日身体康复了,整个人看起来真是满面春光啊。”
嬴政没有回应,只是眯起眼睛看着夏无且,要看他接下来还能吐出什么话来。
夏无且从嬴政那种似笑非笑的面容上只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夏无且低下头,吞了吞喉结。
高渐离看到夏无且鬼鬼祟祟凑上去,倒也没有在意。
无非是为了权势罢了。
这样的人,是不会欣赏音乐的。只有心灵纯粹干净的人,才能够懂得乐曲的美妙。
高渐离厌恶之余,自然直接改了曲子,非要作高山流水。
世人只知道高山流水是为知音弹奏,谁知道知音到底是什么呢?
是以高渐离复苦笑。
嬴政听到高山流水,也是看向了亭台。不知道这高渐离又要搞什么鬼,这些弹奏乐曲的人,似乎有着另一个世界,他完全进不去。
自己调遣不了高渐离,但是,为什么他会听从扶苏的话。
这说明扶苏比较有智慧……
所以凸显出来,自己比较愚蠢么。
自己堂堂一国之尊,天下之主,如今居然到了需要儿子给自己挽尊的地步,需要让儿子来遮掩自己的地步……
嬴政仍旧面不改色,只是眼神已经有了微末变化。
在嬴政身边侍奉多年的夏无且看到这种情况,虽然不知道始皇帝在想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皇帝此刻的心情不好。
夏无且复告,“陛下,徐福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一定给陛下带来了海外仙山上的灵药,到时候能够帮助始皇帝陛下获得长生不老。”
“那时候,陛下必定能够重回青春。白发回黑,皮肤变得紧致,身体精力更胜从前啊。”
嬴政听着,不觉心痒。
虽然求仙是在自己年轻时就做出的决定,但是自从自己年过四十,便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够和往常一样,至于如今,年近五十,更是感到时光易逝,而身体却又变得这样快,容易衰老。
“徐福——”嬴政眯着眼看了一眼夏无且,他知道夏无且和徐福关系很好,“他让朕失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次若是仍旧失败,朕要他的脑袋。”
嬴政的语气里并没有愤怒,反而异常镇定平静。
夏无且闻言,两条腿便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嬴政假意没有看见。
他知道,求仙一事,绝对是真的,否则自己也不会梦中总是听到神女说话,又或者是看到金龙。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机缘,去看到,或者去经历这些事。
自从扶苏干掉了匈奴,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巨大的对手以来,嬴政的权力便开始被人挑战。
冯去疾也把朕当个傻子,总认为朕很好糊弄。朕信任他,是因为朕想要信任他,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怎样的人。说到底,天下能够替代冯去疾的人太多了。
嬴政心里发愁,可是并不愿意表露出来。
他很清楚,现在的秦国,都等着他和扶苏权力内斗,到时候好从中渔翁得利。就是关东六国,也是贼心不死。
冯去疾因为亲近扶苏被朕罢免,他势必心里掩藏着恨,蒙毅又是亲和扶苏,蒙恬也必然站在扶苏那边。
现在,要造反,还不是扶苏一念之间的事情。
也许他现在就已经准备了几十万大军,随时随地,攻打咸阳城。
嬴政望着天空中那高大的太阳,不由得想起《尚书》中的夏誓一篇,“时日曷丧,吾与汝皆亡。”
只要坐在君王这个位置上的人,无论见闻如何,必然惊惶不安。
到了中午时分,太阳又猛烈起来。
始皇帝感到全身燥热起来,自然开始脱去外袍,他再三抬头张望着头顶的烈日,心中便产生困惑。
嬴政召见来掌管天文,通晓地理,能够占卜的太史令胡毋敬,之后又带着他,驱车去往咸阳城郊外一个地方。
夏无且被留在宫中,自然感到困惑。“这皇帝陛下要去哪呢?”
赵成恰好在宫中,他看了看夏无且,夏无且也看了看他。
最近局势不妙,宫中人心惶惶。扶苏虽然不在,可是北面拥有大军;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两人心有担忧,背后却又都没有大的势力可以依靠,虽然和姚贾、李斯素来亲善,可是身在其中却比谁都知道,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两个人就是弃子,必然被割舍丢掉。
赵高之死,就证明了这一点。
而胡亥是公子,尚且在政治斗争之中死的这般蹊跷,最终草草掩埋,何况他们。
赵成为了取信夏无且,这位曾经救过始皇帝性命的人,于是告诉他说,“你还记得,当年始皇帝陛下为大王时,有人曾经和始皇帝陛下,同吃同住同席吗?”
夏无且说道,“莫非是那个人?”
“多年前,他见到陛下东游郡县,心生不满,劝谏陛下,陛下不听,他就决定辞官离开咸阳城。”
“只是被陛下有所察觉,在他离开咸阳城不久后,把他拦截住,之后就将他困在咸阳城郊外一处宅子里。”
夏无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难怪朝中至今国尉之位悬空,可是却又没有人劝谏皇帝陛下另立国尉。”
夏无且说着,却又有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悟,“他竟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他触怒陛下也不知道多少次,居然还能活着。”
赵成面色冷峻,“这就要,怪老天不公了。给我们的是一些随便的本事,但是给尉缭子的,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
“哪怕是太史令,也对这位尉缭子佩服至极。就因为,尉缭子卜卦非常之精准。”
“他并不会经常卜卦,但是每次卜卦得到的结果,非常准确。”
“太史令每日三卜,可是算的并不准。”
“那句,亡秦者胡也。就是始皇帝陛下以尉缭子家人的性命为要挟,尉缭子给出的卦象。”
“自那之后,陛下总是忧虑,担心帝国会亡在北方胡人手中。”
夏无且道,“原来如此。我此前也听过一些传闻,只是可惜,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只有些许片段。不如您知道得多且详细。”
赵成直言,“这都是我的兄长告诉我的。”
“所以陛下才会派重兵前去,想要灭掉北方胡人。”
“大军囤积,本来就是奔着胡人去的。但是这胡人,对咱们来说,北面的那些都是胡人。”
“所以君侯这次灭掉匈奴,就是破了这个谶,也是为陛下除去心头之患。”
“始皇帝陛下迷信神仙之术,一般人的话早就听不进去了,现在只听信那些修仙之人的话。”
“只是凡人成仙,何其缥缈,至于修行者,更是滥竽充数之多。”
“到最后,经得起考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罢了。”
夏无且顿时明了了皇帝的心意,不由得感激地望着赵成。
他这是在教导自己讨好皇帝的手段。
不过,夏无且感觉始皇帝这么英明的人,居然会犯下这么可怕的错误,真是可惜。
就是他家里的七岁孙儿都知道,这种都是骗人的把戏。
夏无且只能无奈摇头。
赵成又道:“这谶,被东阳君灭了匈奴破了一回。等到十八公子胡亥被杀,便又是破了一回。”
“因为,东阳君曾经当着始皇帝陛下的面,说胡亥有谋逆之心。灭亡大秦的,就是公子胡亥。”
“我想,我的兄长其实就是因为这件事被连累的。”
赵成是个很明白的人,他知道自己兄长的死亡没那么简单。但是他却低估了一件事,他兄长比胡亥还要可怕。是他兄长连累了胡亥,而不是胡亥连累了兄长。
若不是因为扶苏的出现,除了他赵家人,咸阳城的人可能都被杀光了。
但是,现在既定的事实已经造成,因为赵高还没有指鹿为马,还没有篡位,所以赵高竟然成了受害者,还是因为胡亥被连累。
总之,赵高的弟弟赵成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而且皇帝陛下也没有为难他,反而继续重用他,这就让赵成笃信这一点,他兄长绝对是被连累的,否则何至于兄长死后,他还能够得到重用。
赵成自然是沉浸在他对整件事的定义之中,越发巩固始皇帝陛下英明睿智,公子扶苏无意加害于他,兄长完全是被死去的胡亥所连累的叙事之中。
没办法,被保护的人,总是对这个世界有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想象。
总是不愿意设想最坏的结果,而是去设想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