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713节

  “京营的事儿,现在兵部和户部闹起来了,你应该是知道的。”

  隆庆皇帝开口就直入主题,果然就是这事儿。

  “父皇在位时,就曾听说国用不足,之前的朕就不问了,就说朕登基三年来,户部到底收入了多少银子,又支用了多少银子,怎么国库会如此不堪?”

  隆庆皇帝果然是找他问户部数据,这些数字皇帝居然不是直接召刘体乾询问,而是问内阁,魏广德心里不由得有些怀疑,难道刘体乾恶了皇帝不成?

  或者,皇帝对户部不信任,所以才会找到内阁,毕竟内阁虽然不能管户部事,可户部却必须把工作成绩汇报到内阁。

  不过来不及细想皇帝和刘体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魏广德只是想想就说道:“回禀陛下,各项银两自元年以来,十三省户丁粮草盐引税课银及开纳通计一千一百九十九万两。

  已给经费凡九百二十九万有奇,存者二百七十万有奇。

  今补给边饷及官军折俸布花,当用银二十余万,各边年例当用银二百八十万计,所入不能当所出。

  这也是户部上奏亏空的原由,虽然太仓尚有库银,可年前这些银子就要运往边镇,所以就有了三十万两银子的亏空。”

  加减法,魏广德还是很熟悉,把这三年户部的数字进行加减,张口就把隆庆皇帝要的数据报了出来。

  至于后面说的边饷及官军折俸布花和各边年例,这是之前户部上呈奏疏上有写,不然魏广德也不会这么清楚。

  那份奏疏,内阁没有票拟,本就是把户部数字奏给陛下看的,他们不需要给出什么意见。

  不过奏疏的内容,阁臣都有细看,毕竟这是执政很重要的数据。

  “记得太祖时设立卫所军屯,那时可不需要朝廷拨付军饷,在朕印象里,最初朝廷拨付兵饷还是因为开设辽东镇,为何到如今会需要如此多兵饷?”

  隆庆皇帝的教育里,除了经史子集,朱元璋定下的那些制度也是学习的内容。

  不过如果按照书上说的来对照实际,那肯定会出现许多不解的地方。

  魏广德略微思考后就答道:“陛下,国家备边之制在祖宗朝时,只设辽东大同宣府延绥四镇,后又设宁夏甘肃蓟州为七,又继以固原山西为九,今密云昌平永平易州俱列边镇。

  其防守兵马除各镇原自有主兵外,又增加了募兵和客兵。

  一镇之兵足以守一镇之地,后因虏骑肆掠至兵不可守,增以募兵,募兵不足,增以客兵,调禁多于往时而坐食者愈众矣。

  其合用刍饷各镇原自有屯田,一军之田足以赡一军之用,后屯粮不足加以民粮,民粮不足加以盐粮,盐粮不足加以京运馈饷,溢于常额而横费者,滋甚矣。

  库府空而国计日绌,田野耗而民力不支,今日缺乏之故,供边之费固其大者。”

  明朝执行的是军屯制度,一镇军屯足够养活一镇兵马,本不需要使用民粮和朝廷馈饷,不过那是明初时候的事儿了。

  之后的正统年间发生“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北方边境压力陡增,朝廷开始增设边镇稳固边防,因为边镇兵力不足,于是开始募兵,其后因招募不足就开始从内地卫所抽调客兵。

  大军云集之下,虽然边镇安全得到稳固,可军饷的开支也就大了,特别是客军调动所需银粮更多。

  当然,军屯制度崩坏的事儿,魏广德没提,毕竟这事儿要是捅开了,那就是得罪全大明的勋贵武将,说不好还要丢掉小命。

  但最起码,这样一说,隆庆皇帝也大概知道了为什么明初不费朝廷银粮到现在占据国用大半的原因。

  “朕看了户部过往奏报,从前朝启用老库,到今日老库已经耗尽,全都是兵饷所致?”

  隆庆皇帝问出一个问题,那就是兵饷居然需要这么多银子吗?

  要知道,明朝建立以后一直到正德朝,朝廷收支至少还能做到勉强平衡,即便有亏空,第二、三年往往都能补上,就没有动用过老库的银子。

  但是到了嘉靖朝,国用才陡然增加,到不得不启用老库的地步。

  而且就是在嘉靖朝,仅仅二十余年的时间里,就把前朝封存的数个老库耗尽,确实也是非常罕见的。

  但是,嘉靖朝耗尽国力却不全是因为兵饷所致,虽然兵饷确实是朝廷亏空的一个重要原因,但绝对不是根本原因。

  “陛下可曾记得嘉靖四十一年时,林润林御史奏疏曾言,‘天下财赋,岁供京师米计四百万石,而各处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视输京师之数不啻倍之,年复一年,愈加蕃衍,势穷弊极,将何以支?’

  前朝耗尽老库,其实就是各藩府向朝廷奏讨的缘故。

  太祖时期定下制度,宗藩不得经营四民业,所有宗室成员均食俸禄,藩府向先帝奏讨,先帝也只能尽量满足,粮米不足就折银,愈久这亏空可不就大了。”

  魏广德答道。

  听到是宗室和兵饷拖垮嘉靖朝财政,隆庆皇帝当即就默然了。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嘉靖朝的顽疾貌似到了隆庆朝依旧存在。

第740章 839禁矿和开矿

  听到是宗室和兵饷拖垮嘉靖朝财政,隆庆皇帝当即就默然了。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嘉靖朝的顽疾貌似到了隆庆朝依旧存在。

  隆庆皇帝一皱眉,迟疑着问道:“善贷,朝廷银税除了户丁粮草盐引税课银外,还有什么生财之道?”

  隆庆皇帝终于还是打算不要脸了,照现在的样子,朝廷都要破产了。

  下面的魏广德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想要开征新税,不过这谈何容易。

  生财之道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增收”和“节支”。

  朝廷要想节支,估计下面的官员背后都能把你骂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已经习惯了大手大脚花费朝廷的银钱,谁还愿意抠抠搜搜的过日子。

  而想要增收,就太祖一大早就定下的条条框框,也是非常难的。

  别看太仆寺常盈库有银子,可那些银子其实都是草场和马户折价银,交不出银子就得向朝廷交马。

  换句话说,其实就是老瓶装新酒,把应该交给朝廷的马换成了银子,难道朝廷买马不要银子吗?

  “陛下,自正统年间开始开纳后,朝廷就已经有近百年没有新增税法了,不是不想,而是实在找不到。”

  魏广德开口说道。

  “难道一个也没有吗?”

  隆庆皇帝兀自不信道,“那你说说开纳,朝廷这些年收了多少银子?”

  “自元年以来,朝廷共收开纳银一百七十二万五千六百有奇,这笔钱先前臣上奏总数时就以囊括其中。”

  魏广德答道。

  开纳,其实就是卖官,只不过卖的是虚衔而非实职,而且价钱往往也不贵,所以许多乡绅对此趋之若鹜。

  后世对明清时期的财主多称呼为员外,其实“员外”就是正员以外的官员,也可以视为候补官员,而明清时期,六部各司也都设有“员外郎”这个官职。

  于是,乡绅就逐渐开始被称呼为员外,而员外也脱离了原本的意思,到了近代已经演变成地主土豪的代名词。

  “如果把开纳的银钱往上提,给出更高品级的阶位又如何?能增加朝廷的收入吗?”

  隆庆皇帝又问道。

  “会,但总额不会增加太多,捐来的毕竟只是名头,对他们来说,品级再高其实也是无用,见到地方父母他们依旧矮一头。”

  魏广德摇头说道。

  “难道我大明就真的没有生财之道了吗?”

  隆庆皇帝这会儿感觉有些郁闷,说话的语气很是阴郁。

  隆庆皇帝的表现倒是一下子把魏广德给难住了,大明朝真的就没有生财的手段吗?

  当然不是,只是这些动作一旦操作起来,就会有很多反对的声音,或者是成效慢,毕竟就当前的生产力,根本不可能快速实现工业化。

  但是,其实熟悉明末历史的人,大多还是知道皇帝最后都是怎么捞钱的。

  魏广德在脑海里盘算了下说出此事的得失,还是觉得有些不保险,于是抬头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周围的太监,这才又低下头。

  魏广德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隆庆皇帝的眼睛,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魏广德应该是有话说,只是在这里人多眼杂的。

  是了,当初在裕王府的时候,他们俩就经常背着太监讨论一些事儿,很多时候连一直服侍他的太监李芳都要被派出去看门。

  “你们都出去,朕要和善贷说点话。”

  隆庆皇帝开口吩咐道,随即两侧的太监都躬身,后退着退出了大殿。

  “没旁人了,善贷,还是如当初在裕邸般,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朕,由朕决断。”

  “陛下。”

  魏广德抬头,只是说了句,随即又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到殿门,再收了回来。

  上前两步,让他更加靠近皇帝,这才压低声音道:“要想增加税收,除了开矿就没其他办法了。”

  听到魏广德给出解决财政危机的办法居然是“开矿”,隆庆皇帝眼睛立时就瞪大起来。

  如果按照后世社会的经济发展规律,哪个地方矿产资源丰富,当地的地方经济应当较为发达,当地居民也多多少少沾一点好处。

  因为有矿就意味着增加就业机会,还能多缴税收,许多地方政府对开矿乐此不疲,以为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当然,开矿后,因此也带来矿难、环境污染等一系列问题,开矿时间愈久麻烦也就愈多。

  可看明代的历史,你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哪个地方矿产越是丰富,当地百姓负担反而更加沉重,百姓和地方不但从矿产中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深受其累。

  纵观明史你就会发现,在明朝矿工造反之事屡见不鲜。

  当然,那位最喜欢开矿征税的皇帝还没有登基,所以当下朝廷的矿税不多,因为大部分矿洞都在正统年间,由明英宗下旨封闭矿山。

  后虽然朝廷为缓解财政压力,让一些矿山重新恢复了开采,可规模都不大,产出有限,而民间私挖乱采矿山盛行,不仅浪费资源,更是多次引起矿民作乱。

  中国地大物博是真的,在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的矿产资源,开采出来变现,当然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是在明朝建立之初,明朝的皇帝似乎都对开矿有极大的戒心。

  开国不久,明太祖就有一个明确的看法,那就是“(矿)利于官者少,损于民者多,不可开”。

  也就是说,开矿对朝廷没多大好处,对老百姓更有坏处。

  朱元璋这个观点是符合当时事实的,虽然不符合现代人的看法。

  西方等资本主义国家,工业革命的初期无一不是从办厂、开矿、兴办贸易开始的。

  独独在明朝为什么对朝廷和老百姓只有坏处,没什么好处呢?

  这就是管理体制和经营模式的区别了。

  中国古代无论是开矿还是给郑和舰队造船,或是架桥铺路,以及到了清末的洋务运动,都是政治活动和经济活动不分,用搞政治的方式去搞实业。

  具体到开矿,不是把矿作为一个企业来经营,该支付的成本必须支付,以确保稳定的收益。

  皇帝派出太监替他去开矿,变成了一项谁也不能讨价还价的政治活动。

  开矿是皇帝交办的政治任务,阻挠开矿就是反对皇帝,这种上纲上线罗织罪名的方式,在帝制社会里是百试不爽。

  什么意思呢?

  准确的说就是在大明朝皇帝让开的矿,管理矿产的官员都是皇帝身边的人,也就是太监,他们有很大的权力。

  他们能以公权来强迫当地百姓几乎无偿为他劳动,而且不给当地支付任何成本而将矿挖走,“器用”都出于当地,而挖矿的设备和运行成本都是有地方上承担。

  这样的操作模式下,不管皇帝要到什么地方开矿,当地都会极力反对。

  百姓不仅要出人免费给皇帝挖矿,地方衙门还要想方设法筹措开矿的银钱,而矿产的利益他们一分也无。

  当然,更加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大部分利益落到管理矿产人的腰包里,朝廷和皇帝得到的是很少一部分,而对当地百姓则是百害无一利。

  明朝用这样的方式开矿,结果可想而知。

  而且,因为明朝时期开矿,安全性非常低,矿难风险远高于后世,所以当时从事矿业的人普遍被视为豁出性命的亡命之徒。

  明廷也认为矿徒们穷凶极恶、惟利是图,难以驯化管理成军,还容易惹出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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