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请便,我就在这里等着徐阁老,阁老事忙也不必惊扰他老人家,我这趟来只是有要事和阁老商议,倒也不急。”
卲方乐呵呵说道。
卲方这些年和地方官员接触也是不少,从最初的县令到知府,再到之后的布政使,他都有过接触,所以很多规矩也是轻车熟路。
门房那里送了红包,进了徐府又给这位徐府三管家送了一个红白,这才有了这张笑脸。
大明的这些官员家人,说不好应付是真不好应付,书好对付也很好对付,那就是拿银子砸。
对普通人来说,砸银子那是天大的事儿,可对家境殷实的卲方来说,那不过是小事儿,更何况这次出来,砸出去的银子还不是他自己出的,自有人买单。
而一旦事成,建立起的人脉却是自己的,当然是收益多多。
徐府后院亭子里,亭子正中一张石桌子上放着一盏清茶,烟气渺渺,茶香四溢。
桌旁石凳上坐着一个老者,正是致仕回家养老的徐阶。
“他没说是什么要事?”
此时徐阶皱眉问道。
“没说。”
徐府三管家此时在徐阶面前恭恭敬敬的弯腰低着头,很是谦卑的样子。
“丹阳?姓卲的.....”
徐阶低吟一句,随后摇摇头,又开口问道:“也没说是受何人所托?”
虽然已经离开朝堂,可多年为官的谨慎,让徐阶感觉到卲方的到来不简单。
卲方的礼单他已经看过了,也难怪家里管家会把人请进来,价值好几百两银子。
谁家没事儿送礼会这么重?
“我应该没有在丹阳的好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既然说有要事,那我就去会会他,看他找我有什么目的。”
徐阶笑笑说道,随即起身。
管家在前面引路,不然他还真不知道人在那间花厅等候。
很快,卲方就在花厅里见到了徐阶。
等到寒暄过后,说到“正事”,徐阶之感觉很是可笑。
看着面前这人,相貌堂堂,也不像有病的样子,可怎么竟说些疯话,说他能让徐阶复出担任内阁首辅。
心里虽然觉得荒唐,可徐阶也是不露声色,心里只有深深的鄙视。
不用说,卲方的来意他已经大致猜测出来了,一个想要攀龙附凤的乡野小子,估计在京城里也没什么人,没什么关系,否则是断不会跑到自己面前来说这些话的。
他徐阶致仕回乡养老是为什么?
一是徐阶已厌倦朝堂的明争暗斗,刚斗倒严嵩赶走高拱,主动告老还乡,权力对于他来说不再有吸引力了,现在让他复出,实在是强人所难。
二是现在的隆庆皇帝有点难伺候,他可不像他劳资那么好忽悠,只要马屁拍的好,这官就能当的好。
更何况现在大明朝的家底是个什么样子,没人比他还要清楚。
严嵩那会儿,朝廷还有些积蓄,有底子给嘉靖皇帝造,可按照他观察隆庆皇帝,似乎比他劳资也不遑多让。
可惜,朝廷的老库都已经耗尽了,他没那个命。
现在朝廷的赤字越来越大,财政压力已经让他无法继续操持。
严嵩那里学来的本事,已经很难维持住朝堂,所以他选择急流勇退,把难题交给其他人,自己风风光光回家。
三则是内阁中已有高徒张居正辅助,无需自己操心。
现在的隆庆皇帝,明显更加信任从裕王府出来的人,他也没必要自找不自在。
至于面前这位,“丹阳大侠”邵方是何路神仙,他也不想去深究,他一个从未掌握权柄的人,就染指庙堂最高权力,能成功吗?
没准是个骗子,或是圈套。
基于以上考虑,徐阶很果断拒绝了丹阳大侠邵方的建议,不过也是很婉转。
“多谢邵员外关心,不过老夫年事已高,确实不能胜任朝堂重任这才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所以起复一事,老夫就不去多想了。
现在朝堂上有李春芳、陈以勤两人坐镇内阁,都是做事精细谨慎之人,误不了事儿。”
徐阶当然不知道在丹阳那地方,卲方都是被人称为“大侠”,不过看他衣着穿戴知道家境殷实,所以才用“员外”称呼。
员外在古代原指正员以外的官员,在正员官职的前面加上员外两字以示区别。
不过到了明代,员外一词的含义逐渐发生了变化,这是因为员外逐步演化为一个隔离于朝廷大员外的闲职,政治属性淡化,渐渐的只和财富挂钩了。
地主、富豪可以通过捐赠获得员外称呼,员外也特指从官员含义转化为地主、豪绅的代名词。
邵大侠在徐阶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手,顿时觉得没脸继续留下,本来还想着在徐府吃过晚饭,拉近些关系再走的。
告辞离开徐府回到客栈,卲方就叫手下收拾行装,他现在只能前往河南新郑,去找那个被弹劾致仕的高拱高阁老了。
前往新郑的路上,卲方也在思考,觉得徐阶的拒绝,或许和自己没有清楚表达自己手段导致的。
他只说帮徐阶游说,帮助他官复原职,却没有说更多。
若是告诉他用半年时间游走朝野上下,建立了广泛的人脉关系网,再找机会和宫里人搭上关系,这样一步步徐徐图之,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届时由宫里人先向皇帝提出复起之事,自己建立的朝野关系网再大造声势支援,大事自然可成。
或许,自己对徐阶说的那些话,听在那个老头耳朵里,还以为我是个骗子吧。
这次,卲方对面见高拱是上了一百二十个心,反复推敲话语了的措辞,务必要把意思表达清楚。
卲方自以为是自己表达不够清楚,让徐阶误会他是个骗子,哪里知道徐阶致仕背后那许多的原因。
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都不是普通京官能打听到的。
一行人到了新郑后,等他准备好一切走进高拱家门,遇到的却和在华亭徐阶家里完全不同的遭遇。
依旧是红包开路,顺利的敲开了高府的大门,只不过他的信息传到高拱耳中,对于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个土财主,因为送点钱就想见到他,高拱表示他不屑和这样的人见面。
所以卲方进了高府,在待客的厅堂也被让他进来的管家命人好生招待,又是端茶,又是送糕点,礼数算是做足了。
不过高拱直接把人晾在花厅,并不打算见他。
“那个丹阳来的问起,就说我在写书,没空见他。”
高拱对管家吩咐一句,就不再理会。
京城里那些官老爷,大多都不被高拱正眼瞧一眼,更何况是一个乡野村夫。
要不是管家看到礼物清单把人让了进来,这种人是不配进高家宅邸的。
“老爷,那个邵公子说有机要事和你面谈......”
管家收的红包不小,也算有些操守,即便看出高拱心情不好,可还是尽业的努力争取了一把。
这也是吃准了高拱的脾气,对外人是一个样,像他这样的自家人,高拱的态度又是另一个样。
“呵呵......就他那样的人,还有和机要之事。
让他在花厅那边等着就是了,等不及要走也别拦着。”
高拱随口就说道。
高拱说自己要写书,也不是作假,从京城回到新郑老家,气了几天后他也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人是不能闲下来的,容易出毛病。
对于读书人来说,正经事无疑就是写书立说。
高拱把自己这些年写的文章,还有他喜欢的文章精挑细选,打算做成一部书稿,然后印制出来。
李时珍完成《本草纲目》后,为了出版是煞费苦心,可对于高拱来说,不过就是费点银子就解决的事儿。
他的好友中就有人家里经营着书铺这门行当,除了四书五经一类可以常期卖的书籍被刻成雕版印制外,也会对外找穷书生抄书,抄的也就是一些比较冷门的书籍。
高拱自己编自己的书,他感觉生活很充实,即便心中依旧放不下朝廷,可毕竟已经被撵出来了。
到了晚上,高拱此时早就把花厅里的卲方给忘到脑后,让人准备晚饭的时候,管家又才提到:“老爷,丹阳那位邵公子还在花厅那边,要不要准备晚饭?”
“人还没走?”
高拱皱皱眉,晾了半天还以为人早走了,没想到还留在那里。
“他下午怎么过的?”
高拱开口问道。
“那邵公子只是坐着,喝了茶,也吃了点心,其他什么也没做。”
管家急忙答,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帮人说话,毕竟那份红包不轻,而他也提醒自家老爷两次,够这个价了。
“养气功夫还行.....”
第707章 806动心
“养气功夫还行,既然人吃了点心,就不用准备晚饭了。”
高拱听到卲方在花厅等了一下午,就是喝点茶,吃点心,觉得自己不管出于礼节还是什么,都有必要露一次面。
不然消息传出去,只会说是他高拱失礼。
“晚饭后过来,带我过去和他见一面,看他找我到底有何机要事非要面谈。”
最后,高拱还是对管家吩咐道。
虽然是因弹劾被迫致仕,可高拱回家后这段时间,四面八方前来府上拜访的人可不少。
来的人太多,各自的目的也不同,让高拱都觉得很难应付,所以对于这种不请自来的访客,高拱就是心有不喜的。
等他吃过饭,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花厅,第一次和卲方见面。
这次卲方吸取前次教训,之前以为自己掏银子帮人谋求复职应该被对方隆重礼遇,所以行为做事还有那么一点优越感,现在见到高拱,即便心有不甘却还是快步上前行礼。
“别叫阁老,老夫已经致仕,现在只是乡野村夫而已。”
卲方见面就喊“拜见高阁老”,高拱急忙撇清道。
“怎么会,高阁老高风亮节邵某佩服,即便遭奸臣所害,可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卲方忙接话道。
这就是他才行目的,自然上杆子搭话。
“邵公子请坐下说话。”
高拱已经坐到自己的主座上,伸手示意卲方也坐下,然后就闭嘴不言,听听他此行目的。
若是受好友所托,前来送信或者其他,按说卲方来到府里的时候就会交给管家才是,他也会热情招待。
可是没有,那他来此的目的就值得考究了。
高拱不管怎么说都是入朝为官多年,该有的谨慎还是有的,虽然看似大喇喇的,看谁都一副瞧不起的样子,可遇事还是很沉稳,不主动搭话,让对方先来。
“邵某受朋友所托,欲往京城一行,路过新郑得知高阁老在家,特来拜会。”
卲方坐下后,开口缓缓道。
“不知是哪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