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没有马上一口答应下来,实在是魏广德当初提到若朝廷反对太强烈,就由内廷掌控此事太有吸引力。
内廷缺钱,而开海只是派人按船收取税金,那是真金白银,不是地方上征收来的赋役实物,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大。
再等等,看朝中大臣如何应对徐阶的提议再说。
隆庆皇帝此时脑袋里只有银子,所以目光看向高仪。
他是这次反对开海的主事人,他的态度也会很大程度影响他身后的人。
“高爱卿,对徐首辅的提议,你怎么看?”
隆庆皇帝和颜悦色道,天子喜怒哀乐不行于色这点,他经过小半年的学习已经掌握,此时表情和说话语气让人看不出半点他的心情。
皮球到了高仪这里,他现在其实也犯难。
裕袛旧人的态度让他一开始的分析出现了错误,他以为此事是高拱个人主张,因为和徐阶之间的对立而做出的不理智行为。
但是现在看来,貌似不是这样。
连徐阶这个老滑头都不断的表达他的一个态度,那就是对福建百姓生活困难的一种同情,若是真要强硬反对,那自己的名声可就臭了。
阵营里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其他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他高仪对百姓生死置之不顾,乃禽兽之人,还窃据礼部尚书。
想到这里,高仪内心不由一寒。
礼部尚书,要是名声不好,这个位置也就不要做了。
可要是自己在这里就同意了此事,回去怎么交代,他们能不能理解自己的难处。
至于身侧的黄光升此时和他心情差不多。
本来黄光升应该支持在福建开海的,可他的家族世居泉州,也和当地海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福建开海对他的家族来说有利有弊,利自然是可以正大光明做起海贸生意,可弊端也是不小,以前的独门生意会增加许多竞争对手,这对于一切求稳的老一代家族长辈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
也是由此,他收到的消息也是尽力反对此事,绝对不能让朝廷通过开海之议。
只不过,当这一切成为皇帝早已打定好的主意时,他们的反对又能起到多少效果,还有首辅的表态,以及次辅之前和徐阶也是相同立场。
那就是他们反对开海的观点不变,但是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的就是,若皇帝执意开海他们也不会激烈反对,而是会接受下来。
高仪和黄光升都不约而同侧头瞟了眼旁边那帮裕袛旧人,他们都想到了先拖一拖,下去之后再商量一下。
徐阶的想法,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其中是不是应该再增加一些条款?
比如限制进出口商船数量,最好就按照现在福建海商的船只数定下来,这样无非就是给朝廷交点银子,但是却把原来非法的买卖洗白了。
这些话,不能在朝堂上说,而是要找人私下和内阁几位阁臣处分说,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有了这个想法,高仪当即说道:“启奏陛下,臣听了徐阁老的建议倒是有所感悟,不过一时之间也想不透彻,请陛下准我下去思虑一番,再以奏疏的方式递交陛下御览裁决。”
“有所感悟好,能想到福建百姓。”
隆庆皇帝微微点头,随即目光看向刑部尚书黄光升,问道:“黄爱卿又意下如何?”
“启奏陛下,臣和高尚书想法一致,需要再好好想想,特别是徐阁老补充多处修改意见,微臣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最好能把相关条款一一列出讨论利弊,再说是否可行。”
黄光升也附和道,不过他是没有表达同意徐阶建议的意思,而是说先把徐阶的提议一一列明,再由朝廷官员进行一番辩论,分析利弊,然后再决定是否要给福建开一个口子。
点点头,乾隆皇帝也懒得再问其他人的意见,应该就是这番说辞了。
“既然大家都对徐首辅意见很重视,此事就交由内阁办理,按照徐阁老所提条款一一列明,再征求各部意见,最后移交司礼监。”
隆庆皇帝感觉似乎开海,百官的态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的反对。
看之前几朝数次有人提出开海后朝廷的反应,不由得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
不过目光触及下方还跪伏余地的一大片官员,隆庆皇帝忽若有所悟。
随着朝会结束,官员依秩序退出皇极殿,隆庆皇帝早就乘坐龙撵离开。
一路上,官员们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朝会上发生的一幕。
支持者和反对者依旧泾渭分明,骑墙派也有独立的小圈子,他们在一起气氛倒是轻松,说说笑笑的。
“今日之事还多谢你们帮忙。”
在殿外,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左都御史都没有离开,他们一会儿还要联袂求见隆庆皇帝。
不过这并不妨碍高拱耽误一会儿,把殷士谵、魏广德拉到一边说事。
“肃卿兄不要这么说,开海一事我细细思量,觉得肃卿兄的意见很中肯,为福建百姓计,也应该支持涂巡抚开海之议才是。”
魏广德接话道。
虽然他才是幕后推手,可知道此事的在京城也只有隆庆皇帝,还有陈以勤、殷士谵几人,其他或许还有人会有怀疑,但毕竟没有得到亲口证实,魏广德自然也不会去证实什么。
至于涂泽民和谭纶,魏广德也不认为他们会出卖自己,因为他们虽然在沿海任职,却不是这些省份之人。
涂泽民是四川人,而谭纶是他江西老乡,等京城这边的消息传过去,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
“善贷所言极是,在福建开海利国利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殷士谵也是低声道。
“等这几日事了,我再请诸公到我府上饮宴,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一会儿我还要和几位大人去求见陛下,就先走一步。”
今日朝会上,虽然隆庆皇帝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结果,但是总的来看,皇帝支持他的意见,这就是好事儿。
只不过在他转身之后,先前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当然知道齐康这个时候上的那道奏疏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起来,一会儿在隆庆皇帝面前还得好好考虑下该如何说项避免今日的麻烦才是。
看着高拱走回阁臣队列中,殷士谵对魏广德小声问道:“善贷,你看高肃卿这次能不能挺下来?”
“不好说,得看徐阶的决心了。”
魏广德摇头低声答道。
此时他们身处黄极殿外,各处都是內侍和大汉将军,让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敢放大。
“徐阶应该不会放过他吧,唉......”
殷士谵叹息一声。
魏广德想想也没接话,摇摇头,“也只能怪他高肃卿驭下不严,若是没有齐康瞎掺和,何至于此。”
“你说,会不会是他指使的?”
忽然,殷士谵低声询问道。
魏广德闻言皱皱眉,随即摇头,“高肃卿没那么不智,就算要发动门下弟子,也绝对不会是齐康那个蠢货,你想想他奏疏里面都说了什么,愚蠢之极。”
昨日之事,本就让徐阶拿到朝野的同情分,齐康还在背后推这么一下,老油子都会生起不满。
怎么,看人老了,什么小年轻都能踹上一脚?
要是这次不把这个苗头扼杀,谁知道下次被踹的会不会是他们。
出了宫门,魏广德和殷士谵就各自回自己的衙门办差。
一个时辰后,芦布忽然就慌慌张张跑进值房在他耳边低声道:“老爷,不好了,刚听到消息,内阁次辅李春芳大人刚才向陛下请辞,离开皇宫后就直接回府去了。”
“我知道了。”
魏广德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处理案头上的公文。
看到魏广德不惊奇,芦布只道魏广德早就知道详情,于是很快就出了值房。
在人出去后,魏广德放下手里的公文,叹口气。
今日李春芳已经把次辅该做的都做好了,那份齐康的奏疏里,可是指责他被徐阶拉拢,和他一起声势相倚,专权任事。
虽然弹劾的是徐阶,其实也是把他带上了。
只不过今日大朝会,要是首辅、次辅皆不出席,传出去可就是大明朝堂的一桩大丑闻了。
要知道,在京的会同馆里还住着番邦使臣若干。
若是今日大朝会传出大明朝内阁首辅、次辅被人弹劾而不得不缺席,消息传到外藩还指不定多大的笑话。
李春芳今日看了那奏疏,可却像没事人一样,先把朝会这关过了再向隆庆皇帝请辞,至少避免了朝廷出现这尴尬的一幕。
中午的时候,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官场,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人遮掩这个消息,也捂不住。
内阁首辅和次辅一起被人弹劾,首辅还好,前一天就因疾乞归,第二天再被弹劾,实际上都一样,只是徐阶要“带病”上疏自辩。
而李春芳就不一样了,他的回府是真的又刺激到许多官员的神经。
李春芳为官,一向都是个老好人,不争不辩,百官对他的印象,即便有人觉得他没有担当,不足以胜任次辅之位,可也绝对不会认同他和徐阶是一伙的。
当内阁首辅、次辅皆不在阁的时候,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现在内阁的话事人就变成了高拱和郭朴,而今年新进内阁的陈以勤和张居正,论资排辈,没多少发言权。
慕然间,大家似乎都知道了齐康这道奏疏的打算,或者说明白了高拱的盘算。
同时搞掉徐阶和李春芳,他和郭朴接任首辅、次辅之位。
高拱,他配成为大明朝堂的内阁首辅吗?
魏广德知道,他这个时候只能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否则若是外界知道开海是他搞出来的,甚至都会怀疑他和高拱策划了全部。
低调,只是有涉及开海事上他才站出来,其他的事儿都尽量不掺和。
第634章 633举朝倾拱
魏广德知道麻烦大了,选择低调,不过晚上回府换了一身常服,他就出门去了陈以勤府上。
这是下午陈以勤派人送来的帖子,不用说,肯定也是看出事态不对。
他们想要保高拱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
“那事我当时就知道,还找人打听过详情,其实就是徐阶的弟弟、时任南京刑部右侍郎的徐陟,因为考绩结果不理想而怨恨徐阶对自己的冷淡疏忽。
徐阶与徐陟兄弟关系向来不睦,加上此事,徐陟气不过,便上疏揭发徐阶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隐私,所言之事皆不堪入目。
当时李向相私下找到我们商议,大家齐手把这事儿压下来,才没在朝堂上传开。
知道消息的官员也知道此事敏感,不敢乱传,谁知道会被齐康给抖开。”
陈以勤对殷士谵、魏广德解释道。
要知道,这事儿做为礼部侍郎都不知道,魏广德那会儿在拼命抄书,不理朝堂事件还情有可原,殷士谵都不知道,可见当时采用了什么手段强压下此事。
“原来如此,我派人去通政司都没找到徐陟的奏疏,只有李次辅的一张借阅条子。”
殷士谵点点头,也说道。
“齐康说李春芳和徐阶勾接,估计也是因为此事。”
魏广德笑笑,这就是低级官员和高级官员的差别。
低级官员大多年轻,是个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而高级官员考虑更多,怕这份奏疏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所以想法设法压下来。
要知道,那个时候,安葬世宗皇帝才是大事,朝廷不能乱。
“现在朝野风向,怕是高拱要退下去才能平息这场风波了。”
殷士谵又开口说道。
“陛下下午还给我送了条子,希望能够让高肃卿顺利过关。”
说道这里,陈以勤一脸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