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尝试,成功就算了,失败就收回,继续海禁之策。
那么,高拱支持福建开海,实际上就是内阁大部分人的看法,只是碍于祖制才不得不如此。
陈以勤的话,让徐阶眼皮微微一抽,随即就仿若无事般继续耷拉着。
不管陈以勤怎么算计,他只要坚持有违祖制,所以坚决反对,朝野百官那边就不会对他有意见。
即便涂泽民的奏疏是对的,他也无错。
最后表态的是次辅李春芳,说了一堆场面话后也是没有个明确的态度,不过有一点他还是知道,那就是祖制不可变,所以最后他站在了徐阶一边。
作为内阁中的老好人,此前经筵之后,李春芳为了内阁的和谐,有意调停,劝说高拱向徐阶道歉赔罪。
高拱知道当时自己的话有失体统,照做了,而徐阶却不置可否。
而这次的选择,当然不是在徐阶和高拱两人中选边站,而纯粹是为了朝堂稳定。
祖制这面大旗不能倒。
“子实也这么认为,那我就票拟否了这项提议。”
明朝内阁阁臣论资排辈,是按照入阁先后时间排序,首辅和次辅话语权无疑远超过其他辅臣。
在三对三的情况下,首辅和次辅的选择就至关重要,他们的态度就几乎决定了内阁的态度。
不过这个时候高拱的执拗劲又犯了,坚持要把他们支持的意见也写入票拟中。
为何,因为他知道,隆庆皇帝在看到他和陈以勤的表态后,未必会支持徐阶的意见。
因为,他的态度,有的时候真的可以左右皇帝的决定。
内阁阁议之后,奏疏被送往司礼监,消息也飞速传出宫外。
魏广德在吏部值房第一时间听到了内阁传出的消息,知道如陈以勤所说,分裂成两种意见。
这其实不难理解,非正即反,当即魏广德就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条子,唤来自家仆人。
条子装在信札里,已经封口,递到那人手里说道:“马上去宫城那边,让他们把这封信交给陈公公,送给陛下。”
“是,老爷。”
仆人恭敬答上一句,把信封往怀里一揣,转身快步离开。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看隆庆皇帝会怎么选择,只希望他对此事的态度不要像他那样,变化太大才好。
魏广德看着人离开,心里默默想到。
静静坐了一会儿,魏广德又才拿起书案上的公文开始批阅起来,都是地方上报的一些小官员的提拔文书,吏部认可才会下任职文书,人也才能走马上任。
就他进吏部短短时间里,家里已经收到好几份贺礼,庆贺他升职的,他也顺手就签下几份文书.....
紫禁城,内花园。
“啄啊,你快啄啊。”
此时,一群太监服饰的人围在一个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盘领宽袖袍,腰间扎着金、玉、琥珀等做成束带的中年人。
他,自然就是当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
对于皇帝,除非重大场合,他们才不会穿着厚重的衮冕服招摇,甚至除开重大礼仪和朝会,他们都不会这么穿。
在后宫,他们只会选择一些当季的宽松服饰,舒服也方便。
就说他现在身上这件常服,原本就应该是盘领窄袖袍,这可是老祖宗朱元璋时期定下的样式。
窄袖,自然是做事方便,这款式也一直流传到正德朝。
不过到了嘉靖皇帝这里,他对这种皇帝专有的盘领窄袖袍丝毫没有兴趣,他更喜欢穿上宽松的道袍,宽大的袖子,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出的超凡脱俗。
于是尚衣监的太监为了讨皇帝的喜欢,就把流传下来的盘领窄袖袍做法进行了改动,袍身和两袖放大,更加接近道袍的样式。
这样的改动倒是很和嘉靖皇帝的喜欢,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会选择穿上道袍,可穿皇帝常服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这种款式到了隆庆朝,一样得到了隆庆皇帝的喜欢,被要求常服都按照这个样式来,不再使用窄袖设计。
而在此时,被他们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赫然是两只已经伤痕累累的斗鸡,在药酒的刺激下,凶狠的用鸡嘴和爪子攻击对方,直到一方倒下,分出输赢为止。
第624章 623各方反应
“呵呵,还是陈洪选的鸡利害,孟冲,你终究还是嫩了点。”
隆庆皇帝看完斗鸡,开口就对身边的太监说道。
一个年长的太监此时笑的老脸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谢皇爷夸,老奴这斗鸡可是从小就精挑细选,还有高人饲养训练才能拿出手,嘿嘿......”
“不错不错,这只鸡好生喂养,你看这身伤,找人好好处理下,下次出战朕还押它赢。”
隆庆皇帝很高兴,因为他一开始就押陈洪的鸡能胜,自己的眼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隆庆皇帝和陈洪在那里高兴的说话,另一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太监就满脸阴郁之色,小內侍逮着那只败北的鸡过来,直接被他一瞪眼吓的连连后退。
“拿回去宰了。”
这个太监自然是孟冲,今天他献出精挑细选的斗鸡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没想到遇到同样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斗鸡,就这么华丽的输掉比赛。
他现在心情很不爽,把献斗鸡的小吏恨上了,顺带把陈洪也恶上。
只不过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权势地位,还不能和陈洪公公作对,惹不起啊。
转过脸看向皇帝和陈洪的时候,他已经满脸堆笑一副阿谀奉承之像。
远处宫门一道人影出现,依旧是太监服饰,能在皇帝身边走动的,大多都是有品级的太监,而內侍只能是打杂的。
平时躲得远远,被召唤才能出现,还尽是干些苦力活,吃力不讨好。
“皇爷。”
来人正是陈矩,到了隆庆皇帝身前后躬身行礼,嘴里轻声说道。
“陈矩,前面有事?”
陈矩被他留在乾清宫,倒不是不喜欢他,主要他和李芳类似,都是不喜欢他玩乐休息的人,所以自己出来玩也就懒得叫他跟上。
不过对陈矩,隆庆皇帝还是很信任他,毕竟很早就通过魏广德的关系,向王府通风报信。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裕袛帮助良多,他是个念旧的人,所以登基之后还是把陈矩留在自己身边。
无论如何,身边还是要这些忠心的臣子才放心。
陈矩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魏大人托人送进来的,要我转交给陛下。’
“哦。”
隆庆皇帝挑挑眉,伸手从陈矩手里接过信封,打量下,封口完好,这才走向一边。
身后陈洪等人还要跟上却被隆庆皇帝一挥衣袖拦了下来。
走进不远处凉亭,隆庆皇帝这才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字条仔细观看一番,随即脸色微动。
说是字条,其实是满满一张信纸,其中的内容非常多,不过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上奏请开海禁,之后就是内阁可能的票拟及应对。
前面大部分内容,对隆庆皇帝来说并无太大影响,但是当他看到最后两段的时候,眼睛里却是精光一闪,随即陷入沉思,嘴里也喃喃低语道:“若朝臣反对甚厉,可准开一地试行,以内廷派人监管之,所收税银直入内库,行市舶之举。”
原本在开海一事上,魏广德就显得很谨慎,因为他知道朝中阻力会很大,所以很早就有开一、两地试行的计划。
这些,都是隆庆皇帝知道的,毕竟他多次看到魏广德不断修改后的条陈。
但是今天的这封信扎,其中的内容却又有变化,那就是当初以为是朝廷的收入,若是朝中阻力太大的情况下直接就由内廷来做,抛开朝廷单干。
隆庆皇帝知道,这是魏广德思虑再三,在发觉朝中阻力大到无法实行这一政策的时候无奈的举措。
不过对于魏广德来说是无奈之举,可对隆庆皇帝来说,他此时却巴不得这么做。
海贸之利,魏广德之前就详细给他说过,可谓获利颇丰,所以那些人提着脑袋也要做。
之前,他是觉得没法跳过朝廷去推进这件事儿,而现在魏广德给他提了个醒,似乎可以自己单干。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做了皇帝他才能摸清楚内廷的财力状况。
内廷每年收入不菲,可支出也是不小,看看要养多少宫女內侍,还有无数的宫殿需要修缮。
之前滕祥、孟冲说要给他买些珠宝制作衣帽和一些小玩意,内廷居然都拿不出两万两银子,想要去户部拿,结果还被人给驳回来了,这让自尊心很强的隆庆皇帝感觉很丢面子。
要是真能拿下这个港口,光是开条子盖章,一年怎么说几万两银子还是有的。
别觉得几万两银子很少,实际上就是福建,抛开那些运输、变现不易的实物税,一省一年能上缴京师的税银也不过几万两而已。
开一个港口,就相当于多一个省的税银,对于财政捉襟见肘的朝廷来说自然是个大数字。
而且这时期全球白银可还没有涌入大明,大明朝金、银,甚至铜都是很缺乏的。
其实,嘉靖皇帝也不是真给隆庆皇帝留下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内库,银子还是有不少的。
可是对于刚刚登基的皇帝来说,二十多万两银子,那是真的不够。
不说嘉靖皇帝的丧宜,光是登基后的犒军,就几乎把内库掏空,这笔银子还不得不出。
隆庆皇帝当然知道这笔银子出去,军户实际上得不到多少,可他也知道,这笔银子出去本身也不是给军户的,而是给各地军将的赏银。
就当收买军队效忠吧,虽然实际效果可能很低。
把信件折好放入怀中,隆庆皇帝这才起身出了凉亭,“回乾清宫。”
...
内阁消息传出,当晚京城各大花街柳巷,酒肆茶坊里,聚会的百官无不谈论此事。
本来大家一开始对此事是漠不关心的,可听说内阁里因为涂泽民的奏疏分成两派,貌似还旗鼓相当,要不是首辅和次辅反对,内阁决议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到这个时候就由不得不上心了。
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该怎么选择还用教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多少次有人提出开海,最后结果如何。
和以往一样,支持维护祖制的声音占绝对多数,支持变革者寥寥无几。
而支持变革者,大多也不是真心觉得此策正确,而是因为知道支持开海的是高拱、陈以勤等裕袛旧人,他们可是有能力改变当今态度的人呐。
说他们其实是政治投机,一点也不为过。
“老师,那些手段是不是要开始用上?”
在徐阶府邸一处暗室里,张居正和徐阶相对而坐。
“不急,先让官员们议论,此事真正发动还要等陛下圣裁之后。”
徐阶谋定而后动,自然不会仓促出战。
隆庆皇帝的选择无非就是两个,一是支持他,也就是坚持祖制,那么这个倒拱的机会就不太成熟。
至少以他的阅历知道,就算发动也很难一击毙敌。
政见不同,其实在朝堂上是司空见惯的事儿。
可若是隆庆皇帝选择支持高拱,那才是能够把高拱驱逐出朝堂的机会。
首辅、次辅支持的事儿被皇帝否掉,这本身就是对百官的一个轻视,何况还事关祖制。
到那个时候,之前朝野盛传高拱可以左右皇帝决定的传言也就可以坐实,以此为理由弹劾高拱才是杀招。
“老师,那先给下面传递点什么消息,让他们也好有所准备。”
张居正继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