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徐爌弹劾何起鸣为邪党一说,魏广德倒是拿出来和张居正好好的乐了一阵子。
“这个徐爌也是,你把事发经过详细报上去就行了,是非曲直陛下自然分得清,没想到他却说何起鸣是邪党,直接把事件升级为心学和理学之争。”
张居正乐呵呵说道。
其实,不管是他还是魏广德,对心学、理学都是看过,但绝对不会说自己是那一派的人,他们更讲求实际。
对当下局势有益,他们的身份就不妨在两派之间来回转换,何必要争个高下。
可偏偏,这样一争长短的心思,在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中才是大部分人都理解、支持的正解。
“徐爌不能大用。”
魏广德小声笑道。
看不清局势,胡乱发言,张永明也是,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玩意儿,也难怪当初徐爌会推翻鄢懋卿的盐政改革,要求恢复原状,直接就让朝廷少了百万两银子的收入。
“理学中人,不乏迂腐之辈。”
张居正摇着头评价道,“也难怪现在心学昌盛。”
徐爌的自辩,无疑让朝中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本身朝中就分为清流、浊流,自有了心学后,官员派系又增加了理学派和心学派,早就是复杂无比,何起鸣和徐爌的争斗,眼看着就要向心、理二派争斗过渡,真要发展到那一步,朝局必然会失控。
不过,最喜欢看朝臣们互斗的嘉靖皇帝,这次却是一反常态,没有如往常般先把此事挂起,让朝臣们争斗一番,而是于次日下旨。
“起鸣论劾轻率,爌奏辩分戾,均非言官体,各夺俸二月。”
纷纷扰扰中,嘉靖四十三年过去。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依旧如往昔般,由成国公朱希忠行拜天礼于玄极宝殿上,不御殿,文武百官及朝觐官朝服诣皇极门行五拜三叩头礼,百官表贺,免宴,赐节钱钞。
魏广德感觉,似乎自己入仕以来,就没看到过正旦大朝会,似乎也只能等到裕王登基的时候才有幸能看到那大场面了。
不过半个月过去了,高拱当初提到的那事儿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入京城,不免让魏广德有些许疑惑,难道事态有变?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刑部那边已经把整理出来的,严世番的罪状准备齐全,就等徐阶和裕王府那边过目,就要上奏西苑了。
魏广德被裕王又一次紧急召回王府,之前裕王要魏广德多去刑部被他找理由推脱,担心此事传入西苑嘉靖皇帝耳中,滋生事端。
裕王也明白事理,所以也点头认可了他说的话。
可现在王府已经收到刑部那边整理的罪状,这事儿自是不能大肆宣扬,刑部尚书黄光升也只是抄录两份分别送内阁徐阶处和裕王府。
魏广德从李芳手里接过那份罪状就直皱眉,都写的是什么?
陈年旧账,冤杀杨继盛、沈炼的事儿都罗列其中,黄光升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刀硬?
整个罪状中,几乎没有关于严世番意图谋反一事,全是他当年为了摄取权利做的那些恶龊事,关键许多事儿其实都是嘉靖皇帝忽明忽暗点头同意了的。
就说杨继盛一事,嘉靖皇帝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从事发后并未追究来看,此事可能他已经有预感,否则断不会让他在诏狱里呆了两年时间。
严世番承认买通狱卒进行刑讯逼供导致他死亡,看似是大罪,可也的看嘉靖皇帝那边到底涉及多深。
若杨继盛之死真是嘉靖皇帝点头的,严家其实就是奉旨而为,现在拿出来说事,不是打嘉靖皇帝的脸吗?
“殿下,这份罪状不行。”
魏广德草草看完后就摇头说道。
“为何?”
裕王当然是看了的,对其中罗列严党奸佞的罪证,他都感同身受。
随便找人问问,谁不说严世番是奸邪佞臣。
“严党不能被判为‘奸党’,否则这罪状到了陛下那里,此事只会不了了之,说不得黄尚书他们还要吃挂落。”
魏广德答道,随即他就详细给裕王分说了杨继盛之死中的一些疑点。
当然,重点就是无法询证的,嘉靖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你怎么能这么说?”
听完魏广德的话,裕王有些不敢置信。
“殿下,不管陛下当时是否被蒙蔽,或者其他,此事为他们翻案,无疑就是在说陛下当初处置失当,这是让陛下难堪的事儿。
就算陛下知道当初处置错了,但是在现在,也绝对不会承认。
他的错处,只能等殿下你去改正。”
最后,魏广德还是轻声对裕王说道,“想来,此事在遗诏中必然会有所提及,让你拨乱反正,给殿下收拾人心的机会。”
“这.....”
裕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了,要说魏广德说的对,可总觉得和他学的东西有冲突,思想上转不过弯来,可要说不对,他也不敢去赌。
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未来朝局的大事儿,他绝不能容忍严世番从刑部大狱中走出来。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严世番也察觉到不对。
自他进入京城后,他留下的伏笔就一直没有和他联系过。
就算黄光升等人把大牢看守的再严密,也绝对不可能没有人向他传递消息才是。
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只要有心,消息是肯定能传递进来的。
一个两个变心可以理解,他准备的可不是几个,而是许多暗手。
所以,严世番很痛快的承认许多罪名,甚至把自己怎么谋害那些正直大臣的过程都详细交代。
严世番的供词让黄光升等审案之人是如获至宝,没想到严世番如此就承认了所有罪责,终于可以给那些冤死的同僚一个交代了,而他此时也正带着那份抄录的供词前往徐阁老府上拜访。
只是黄光升终究是进京城为官时间尚短,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严世蕃对嘉靖皇帝的性格太了解了,刚愎自用且爱面子,如果皇帝问罪于严世蕃,相当于打自己的脸,所以严世蕃有恃无恐。
“那供词该如何写?”
裕王此时被魏广德说的有些心神动摇,旋即问道。
“严世番是‘反贼’而不是‘奸党’,这点务必顾全陛下的名声。”
魏广德开始说道:“既然是反贼,那就必须有造反的证据,林润所告诽谤朝廷,私募精壮只是证据,而他的罪行是.......”
说道这里,魏广德稍微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狠心说道:“严世番勾接倭寇,意图谋反,证据除林润所告外,与他一起被抓获的罗龙文就是最好的证据。
罗龙文不仅与大倭寇徐海、汪直熟识,与别的海盗头目来往密切,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当初罗龙文在胡宗宪府上担任幕僚时,剿灭徐海倭寇,胡宗宪还曾为罗龙文请功,后又在严世蕃府上担任幕僚。
他罗龙文从广西逃脱充军为什么不回徽州歙县而是去了江西分宜,就是为了保持倭寇和严世番之间的联系.....”
魏广德详细把他编撰出来坑严世番的说辞告诉裕王,让裕王也从旁进行判断,看是否存在疏漏。
不过裕王这会儿也不傻,说当朝首辅之子为了谋反去联系倭寇,他难道不知道联系边关军将更有用?
魏广德的这些话,逻辑上行得通,但对应严世番的身份、地位就会有硬伤。
在他摇头之际,魏广德只是笑呵呵说道:“逻辑上讲得通就行,其他的陛下明白。”
“嗯?”
裕王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又问道:“就这一条罪行吗?”
“林润奏疏中有提到,‘世蕃用彭孔言,以南昌仓地有王气,取以治第,制拟王者。’”
魏广德不紧不慢的说道。
第565章 564改供词
“这就是你和张永明、林润审出来供词。”
徐阶在书房接待了黄光升,也仔细看了他所带来的,严世番的供词,皱眉问道。
徐阶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了严世番在供词中挖下的坑,言词更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这供词不够给严世番治罪?”
黄光升看到徐阶的表情就知道,这份供词怕是有疏漏。
“严世番的罪肯定治不了,你们的乌纱帽肯定也保不住。”
徐阶很不客气,直接说道。
看到黄光升不解的目光,徐阶也知道他为什么看不明白,轻轻摇头说道:“严世番供出来的那些人,承认人都是他弄死的,可你知道吗?
其中一些人,真正要杀他们的不是严家,而是当今。
按你们这样给他们翻案,那就是在打那位的脸,因为是那位有眼无珠,不视得忠直大臣。”
徐阶的话,瞬间就让黄光升冷汗直冒。
可以想象,这份供词要是交到嘉靖皇帝那里,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还请阁老明示,那些人需要被勾除。”
到这个时候,黄光升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就白当那么多年的官了。
做什么也不能和皇帝对着干呐,他当然不傻。
既然徐阶提到有些人其实是因为开罪了嘉靖皇帝而死,自然就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之上。
徐阶看了眼黄光升,依旧是摇摇头,“你们把并不懂陛下。”
说着话,徐阶已经走到了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开始在上面书写起来。
黄光升还以为徐阶是哎给他写名单,让他按照名单修改供词,不过上前看到徐阶所写文字却是愣住了。
“勾结海盗。
私通倭寇,图谋不轨。
招募亡命之徒.....”
徐阶一口气连续写了七八条罪状,只是看在黄光升眼中却很是诧异。
这些罪行,大多无从查证,而且就算能查证也是旷日持久,这可和他们最初说的不同。
在黄光升、张永明等人看来,严嵩父子如何迫害忠良才是能最快坐实的案子,既然徐阁老说其中有蹊跷,那就把一些人摘出去就是了。
像他这样写,如何能够给严世番定罪。
就在这时,书房外有下人通禀道:“老爷,府外有裕王府李公公求见。”
“哪个李公公?”
徐阶已经收起笔,开口问道。
“李芳李公公。”
门外答道。
“快请他进来。”
徐阶当即说道。
门外之人答应一声,随即就传来由近及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