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417节

  仵作。

  在这一刻,严世番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只要让仵作去验尸,不怕发现不了马脚。

  念及此,严世番急忙开口说道:“父亲,这蓝道行死的蹊跷,孩儿这就让人过去,再看看。”

  “你认为他是被人弄死再挂起来的?”

  严嵩撇了眼儿子,“晚了。”

  轻轻摇头,道:“事发的时候要是把尸首控制起来,兴许还有用,现在不好说了。

  别忘记,就算蓝道行真的是在诏狱里被人害了,那也是锦衣卫的家事,他们自己会料理,根本不会让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更不敢把事儿闹大,到时候他们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

  这个时候敢把事儿挑开,那就是和全体锦衣卫过不去,即便陆炳死了,可他留下的一大摊子,势力也不容小觑。”

  确实,事发的时候要是出手,还可以说是调查,现在出手,那就是没事找事,甚至会被锦衣卫内部打上“吃里扒外”的标记。

  这种事,锦衣卫里有专门的衙门管理,那就是南镇府司,是锦衣卫对内的衙门,也管理着锦衣卫承担的宫禁职责。

  “便宜他徐阶了。”

  严世番明白后点点头。

  “这些天告诉外面都消停点,还不知道徐华亭会怎么报复我们。”

  严嵩淡漠的说道。

  “那条老狗敢扎刺,看怎么收拾他。”

  严世番不屑的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一切小心为上。”

  虽然严嵩心里清楚,现在做这些已经迟了,可还是说了出来。

  严世番这时候也想到严嵩说这话的原因,不觉叹口气。

  严家的一切,全在嘉靖皇帝一念之间。

  而此时,徐阶的大轿已经回到徐府。

  下了轿子,徐阶直接开口问道:“云卿到了没有?”

  “已经在府里等候老爷了。”

  管家急忙答道。

  “请他来我书房。”

  徐阶点点头,吩咐道。

  从酒楼回到内阁,徐阶就一直在想报复严家的手段。

  只是想了很久,他都没有头绪,直到看到书案上堆起的奏疏,终于下定决心。

  弹劾。

  对于明朝的大臣来说,相互争斗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上疏弹劾。

  严嵩是官场不倒翁,从嘉靖二十八年开始,弹劾严嵩及严世番的奏疏就没断过,换做旁人早就致仕还乡了。

  可是严嵩依旧在首辅位置上纹丝不动,这也充分显示出嘉靖皇帝对他的信任。

  反而,那些早年弹劾严嵩的人,不是被发配就是外放蛮荒,甚至如杨继盛等直接被处以极刑,及此,朝中御史也不敢轻易弹劾严家父子,即便弹劾也大多不痛不痒,根本不敢挠虎须。

  可是,对于徐阶来说,要说当朝官员中,能看清楚局势,揣摩得透皇帝心意的官员,除了严嵩就是他徐阶了。

  嘉靖皇帝对严嵩的不满,徐阶已经有所了解,现在他要再赌一把。

  把下面的人挑了一圈,邹应龙的名字出现在徐阶脑海中。

  邹应龙字云卿,号兰谷,陕西长安人,不过祖籍却是江西宁州。

  遂派人悄悄联系了邹应龙,让他散衙后到府上,有事分说。

  到了书房,徐阶从书架上一个角落找出一份搁置已久的书稿,上面已经积起一层灰尘。

  徐阶的书房,放置了不少紧要之物,所以平常都不准下人进来打扫。

  即便安排人,也是他亲自在场指挥,对于角落里的东西自然就少有人注意到。

  “阁老。”

  不多时,邹应龙进入书房里,显得有些忐忑。

  对于徐阶这样的当朝大员相召,邹应龙是既欣喜又无措。

  欣喜,自然是能入内阁次辅的眼,想到将来飞黄腾达。

  无措,则是对此次分说事项的担忧。

  他可不知道就在这短短一天里发生的事儿,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外朝都没有传出蓝道行被锦衣卫拿走的消息,更不知道人已经死在北镇抚司里。

  “云卿,在都察院怎么样?”

  邹应龙和魏广德是同科,嘉靖三十五年进士,不过他名次不高,但是因为积极走动,最终并未被外放知县,而是留在京城行人司任行人一职。

  邹应龙一开始也想的是走严嵩的门路,想要靠上去,可念及严嵩的风评,所以转而选择了徐阶。

  徐阶这边虽然态度暧昧,可也给力,不仅安排了行人司行人,还在去年把他转到了都察院担任御史。

  只是屡次三番登门,仅寥寥数次能见到徐阁老,让他不仅很是忐忑。

  今日徐府派人相召,他很早就到了,就等着徐阁老示下。

  机会,不容易等到,更不容轻易放弃。

  他其实走进书房前一刻就打定主意,不管徐阶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尽心竭力完成徐阁老的嘱托。

  随便聊了几句后,徐阶话题很快就转到市井风传的严世番卖官上。

  而在这一刻起,邹应龙也大致猜出了徐阶想要他做的事儿。

  风闻奏事,这是御史的权利,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是严世番,不由得还是让邹应龙警惕起来。

  小心应答,想要知道徐阶的计划,到底是拿他投石问路还是什么。

  邹应龙不傻,在京城做了这么久的官,严家的威势自然知晓,无数人上疏弹劾后的结果,他都一清二楚。

  不知不觉,徐阶的话题放大,开始述说杨继盛、沈炼等人过往事迹。

  到此,邹应龙也敏锐的察觉,这次徐阶想要的弹劾,怕是不简单。

  在邹应龙告辞离开的时候,徐阶把手上一份手稿交到他手上,和颜悦色道:“看看吧,看看前辈是怎么做的。”

第480章 479不忠

  邹应龙走出徐府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叠手稿。

  下意识低头看眼了,想到都是沈炼和杨继盛等人弹劾严嵩父子的奏疏。

  他心里很清楚,徐阶交待的差事他不能拒绝。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谁不知道这样往死里弹劾严嵩父子,最后的结果都会很凄惨,即便有徐阶的保证,他也没有把握,自己这次做了可以全身而退。

  可要是不按照徐阶的话做,想想现在的左都御史潘恩,自己在衙门里的日子怕也不好过,都不知道会被打发到什么地方去。

  徐阶的言辞虽然没有说让他弹劾,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手里的手稿,邹应龙清楚,自己躲不掉。

  回到家中,邹应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又一遍看着这些弹劾奏疏,又细细回忆之前徐阶的话。

  渐渐的,邹应龙理解了徐阶的意思。

  看看之前他们的弹劾,都是连带着严嵩父子一起弹劾,而徐阶絮絮叨叨对他说的话里,却高度赞扬严嵩对朝廷的奉献,说的是什么?

  严世番仗着父亲严嵩的权势如何如何。

  弹劾严世番,只顺带提严嵩教子不严之过。

  邹应龙有了这个想法,随即又仔细翻阅那些弹劾奏疏,把其中关于严世番的罪过一一记在脑海里,一条条梳理,整个弹劾奏疏的架构渐渐成形。

  他可不打算学那些奏疏中所言,罗列罪名一大堆,打算只把其中几条列出,最好是能查实的罪证。

  严世番所作所为中,最广为流传的自然是其卖官鬻爵之事,几乎已经是京城公开的秘密。

  为一己之私,坏天下法度。

  然后,邹应龙还打算告严世番不孝。

  现在是什么时候,严格说起来,严世番其实还在丁忧,母丧不久。

  嘉靖皇帝免了他丁忧,按说就该老老实实带着父亲身旁,服侍老父,可据邹应龙所知,其子严鹄扶灵南下后,严世番就恢复了之前的生活,常和罗龙文等人饮酒狎妓,拥侍姬妾屡舞高歌。

  想到徐阶提到嘉靖皇帝为亲母名分和杨廷和等人的争斗,由此可见陛下应该是最见不得这样身为人子却放浪形骸之事。

  还有之前在都察院里,曾听闻同僚述说,严鹄趁着奉旨南返之际搜刮地方的事迹。

  沉思良久的邹应龙终于动了,他知道该怎么书写这篇弹劾奏疏,不仅是因为徐阶所求,更是为了天下万民,为了往圣绝学,这样不忠不孝之人就不应该留在朝堂上,祸乱朝纲。

  .....

  “叔大兄,来,满饮此杯。”

  此时,在一间酒楼里,魏广德和张居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满美酒佳肴,可是张居正却连尝一尝的欲望都欠无。

  魏广德的劝酒,张居正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愣愣的坐在那里。

  魏广德只好放下酒杯,今日下午见到张居正的时候,他就发现他情绪不对。

  魏广德不打算问他进入诏狱后和蓝道行说了什么,那是蓝道行和徐阶之间的事儿,只是看张居正的样子,显然他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叔大兄,此间既已事了,就无需太过介怀。”

  魏广德只是说道。

  张居正眼球微微动了动,看了眼魏广德,低头,又看了看身前的酒杯。

  猛然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砰”,空酒杯被重重放在桌上。

  “哎.....”

  一句叹息从张居正口中发出。

  “叔大兄,徐阁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严家父子所作所为天人公愤,可无奈圣眷正隆,徒呼奈何。”

  魏广德只得道。

  虽然不知道徐阶和蓝道行交易内幕,可是以张居正为人看,老师和方士勾接,他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我能理解。”

  似乎,张居正已经放下包袱似的。

  魏广德端起旁边的酒壶又给他满上,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此次之事,还多谢善贷协助,来,我敬你一杯,聊表谢意。”

  说着,张居正就端起酒杯向魏广德一伸。

  魏广德本来是看张居正情绪不大好,所以邀他出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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