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点燃的蜡烛把整个宫殿照的明亮,嘉靖皇帝坐在御座上,旁边只有黄锦侍立,和往日不同的是,在大殿里一面墙上,悬挂出一副巨大的舆图。
距离上次言官们大规模弹劾已经过去几天时间,嘉靖皇帝也已经缓过味来。
虽然风波已过,可是有些东西一旦想到了,影响自然不会小。
朝中官员的任命,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官员的更替则往往代表着朝政的变化。
往日了,这个时间,他都是打坐修炼的,只是最近几日却没有。
虽然没有修炼,可嘉靖皇帝依旧把殿门紧闭,看似依旧在修炼一般,也只有一直随侍的黄锦才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
其实,从皇帝的御座看向那副舆图,上面的东西根本就看不清楚,但是嘉靖皇帝依旧保持着注视的姿势坐了许久,这或许就是皇帝心中自有江山吧。
忽然,一直保持沉默的嘉靖皇帝开口问道:“让你打听的消息,有结果了吗?”
对别人来说,这貌似就是没头没尾的问话,可熟知嘉靖皇帝行为做事习惯的黄锦还是很清楚话里的意思。
“皇爷,已经查过了。”
黄锦走上小半步,开始小声报告道:“百官大多认为胡宗宪性格狡诈且能力平庸,并不适合出任剿倭总督一职,他上任多年,江南倭患如故就是明证.....”
“继续。”
黄锦说出一段话后就显出迟疑的神色,嘉靖皇帝自然是不喜,不过还是不动声色说了句话道。
“官员中追捧胡宗宪的官员,多和首辅大人府上过往甚密,百官私下里也把胡宗宪视为严党一员。”
“又是严党,那有没有徐党一说,还有裕王党?”
嘉靖皇帝很反感有人在他的朝堂上指责这家党,哪家党,说出这话的人其实就是在指责他有眼无珠,任用奸邪小人。
结党营私,在大明朝可是重罪,明初朱元璋大开杀戒就是以此为理由,由此株连数万人的大案皆以结党案为名。
不过皇帝说出这话,让黄锦心中大骇,急忙跪倒在地。
“你起来,继续说。”
嘉靖皇帝只是瞥了黄锦一眼,又开口道。
黄锦起身,随即又继续说道:“关于胡宗宪侵盗军饷一事,多是百官猜测,却是未有实据,不过,似乎此以为公义。”
“哼,贪污都成了成例了,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的。”
嘉靖皇帝不满的哼道,对此虽有不屑,却也没奈何。
他接手江山的时候就发现了,文官贪污成风还相互包庇,还因此建立起一道道攻守同盟。
而他只能查处那些有真凭实据的,对于官场多年形成的潜规则也只能默默忍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修炼一事上大手大脚花银子,明知户部无钱他也硬要,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银子就那么多,他多花一些,可以让这些官员“贪墨”,“漂没”的就少一些,也是做为皇帝的他另一种赌气的处事方式。
“嗯!”
只是,他说出这话后,却迟迟不见黄锦下文,不由得偏头看了过去。
而黄锦,此时皱眉,似是在组织语言。
“查到什么就说什么,支支吾吾想欺君?”
“不敢。”
听到嘉靖皇帝的话,黄锦急忙辩解,随即开口说道:“朝堂上,没有发觉有人想要取代胡宗宪的,不管是徐阁老那边,还是朝堂上别的人。
他们大致都只是说胡宗宪的不是,却无人推荐旁人出任。”
“这就稀奇了,想要推倒胡宗宪,却又没有人选取代。”
嘉靖皇帝眉头舒缓,却是随口说道。
“这就是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地方,要说有人暗中运作又不像,可百官却多有此意.....”
黄锦小声说道。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呵呵......这胡宗宪是造了大多的孽啊!”
嘉靖皇帝不由得笑道。
第436章 435两地
如果说之前,嘉靖皇帝还对胡宗宪抱有幻想,希望他能平定倭乱,可到了现在,他虽然依旧没有放弃,却已经不再那么执着。
胡宗宪行不行,嘉靖皇帝并不关心,他只看结果。
至少到目前为止,胡宗宪的答卷非常糟糕。
他在江南主政多年,不仅没有解决倭患,现在更是把江南逼到要造反的程度,这是他身为帝王所不能容忍的。
不能理事,还尽添乱,要来何用?
不经意间,严嵩赖以维护首辅宝座的支撑已经在嘉靖皇帝心中轰然倒塌,现在惟一还剩下的就是那一丝情分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来,嘉靖皇帝对户部的予取予求,严嵩都想方设法予以保证,如果换人以后,这样的日子是否还能继续?
嘉靖皇帝心中所想,黄锦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也感觉到胡宗宪的官职怕是有些晃荡了。
别看胡宗宪官职不小,说是封疆大吏也不为过,可是他在皇帝这里的情面却是很轻,甚至他都没有在朝为官过,观政后就一直被外放,皇帝也不过是通过奏疏还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至于其他,与其说有功劳,还不如说是苦劳更合适。
这些年,他除了稳住江南备倭防线,打掉为首几股倭寇外,别无建树,倭患依旧,这就是他能力的体现。
西苑的夜依旧安静,没人知道大殿里的对话,更没人会明白嘉靖皇帝这会儿的心事。
.....
“这都多少天了,台州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此时,杭州总督行辕里,胡宗宪也是急的团团转。
这次大股倭寇跨海而来,他们的底细胡宗宪已经派人打探清楚,都是原王直麾下的人马,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和福建、广东倭寇一起行动。
不过,这些都不是胡宗宪真正担心的,数千倭寇而已,有戚继光和谭纶当初编练的营兵近四千人,还有地方守备卫所的士卒,明军依旧占据人数上的优势。
而这并不能让他彻底放心,因为前几天官府已经收到消息,此次倭寇和沿海百姓之间早有预谋,与其说着数千倭寇,几十条战船是来抢掠的,倒不如说是来帮助他们起事的。
沿海百姓不稳,这才是他最忧心的。
倭寇好剿,可百姓造反,这是直接要他的命。
显然,福建那边扯旗造反的消息已经传到浙江,深受苦难的浙江百姓也坐不住了。
虽然还不知道最终参与闹事儿的百姓会有多少,可是胡宗宪却是明白,必须把这人当做倭寇来剿灭,绝对不能让京城知道真实的信息。
“噔噔蹬蹬.....”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屋里来回踱步的胡宗宪猛然间停下脚步,定定站在原地。
“大人,前线戚将军战报。”
门外那人用略带喜悦的语气大声报道。
“快进来,进来说。”
等手下官员进屋,不等他伸手,胡宗宪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战报,迫不及待翻看起来,随着战报里文字的描述,胡宗宪不由得低语起来。
“十九日......奉化.....宁海.....台州......”
在嘴里念出一个个地名的时候,胡宗宪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此战和他最初预想的不同,按照常例,倭寇的首要攻击目标一般都是富庶的宁波温州等地,可戚继光却判断倭寇在靠近宁波的位置登陆,目的是吸引明军赶往宁波救援,最终目的可能是台州府和温州府,遂派人通报浙江总兵卢镗、参将牛天锡。
胡宗宪想想就知道戚继光的打算,卢镗此时领兵驻守宁波,而参将牛天锡率部驻防温州,戚继光是打算赌倭寇会分处小股人马偷袭两地,吸引明军增援,而他则赌倭寇目标是台州府。
知会二人,他就可以放手在台州府和倭寇交战,不管最后输赢,至少能可以撇清宁波和温州的干系。
不过这不重要,将领心里打的小九九他懂,对于胡宗宪来说,他只要胜利的消息。
继续往下看,很快就是战况的汇报。
倭寇兵分三路进犯台州,一路由里浦登岸,欲犯桃渚;一路由周洋港登岸,欲犯新河;一路泊于健跳、圻头。
遂命兵备佥事唐尧臣率领海门和台州之军救援新河,自领主力先剿宁海之敌,再歼桃渚、健跳等地的倭寇。
二十六日,兵备佥事唐尧臣率部约二千人在新河与倭寇激战,溃敌后残倭残部向温岭方向逃去,第二日再败之于温岭附近的新塘,倭寇余部乘雾向乐清方向逃窜。
正当新河激战之时,戚继光已集兵歼灭先宁海入侵倭寇,迅速转兵增援台州,二十七日,在台州城附近的花街与倭寇遭遇,戚家军速战速决,全歼来犯之敌,歼倭寇千余人,斩首三百余,俘寇首二人,淹死倭寇甚多,缴获武器数百余件,救出被掳男女五千余......
“五千多人.....”
戚继光战报中所提到的解救百姓人数让胡宗宪心里一惊,他最担心的其实还是这些人就是倭寇的内应。
不过有这份战报也好,至少可以撇清他们是倭寇内应的嫌疑,就算将来有御史知道详情,拿出戚继光的战报也能把此事平息下去。
现今各路倭寇残部已退至海边,为防倭寇登船逃窜突袭其他地方,戚继光屯兵台州府城外打算伺机而动。
“好,好,好。”
胡宗宪看完戚继光战报,激动心情溢于言表。
有了这场在台州府的胜利,总算又可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正这时,屋外又有密集脚步声,很快他请的幕僚徐渭等人已经进屋,胡宗宪把戚继光的战报交给徐渭道:“你看看吧,我们最初的判断有误,看来倭寇这次的目标还真是台州。”
之前,总督府官员都认为倭寇目标是宁波府,一是这里富庶,二就是和舟山群岛接近,便于逃窜,即便得到沿海有百姓似有勾接倭寇作乱的消息,但因语焉不详也不敢全信。
现在好了,不管这些消息真假,只要剿灭来犯倭寇,就算百姓真有反意也翻不起大浪来。
绝对武力威压下,胡宗宪可不相信百姓真不怕死。
就好像花街那些百姓,之前胡宗宪担心他们其实就是和倭寇勾接的反贼,现在想想还是多虑了,就以他们现在的表现来看,看到明军杀到不也成了被倭寇掳掠的百姓吗?
很快,一干幕僚已经看完戚继光战报,随即又小声商议了一阵,才有徐渭上前对胡宗宪说道:“大人,以现在局势来看,倭寇主力已经在台州府现身,宁波和温州方面当是小股倭寇不假,可派人急速通报卢镗、牛天锡二人,让他们督军剿灭那些如犯倭寇。”
“我也正有此意,文长,公文就由你书写,马上发出去。”
徐渭徐文长,自小就被誉为“神童”,也是明中期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
徐渭多才多艺,在诗文、戏剧、书画等各方面都独树一帜,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
他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青藤画派”之鼻祖,其画能吸取前人精华而脱胎换骨,不求形似求神似,山水、人物、花鸟、竹石无所不工,以花卉最为出色,开创了一代画风,对后世画坛影响极大。
书善行草,写过大量诗文,被誉为“有明一代才人”,能操琴,谙音律,爱戏曲,所著《南词叙录》为中国第一部关于南戏的理论专著,另有杂剧《四声猿》《歌代啸》及文集传世。
不过,徐渭科举的运气却是不好,乡试屡屡落第。
乡试,确实是古代读书人最难闯过的一道关,不仅需要文才,更需要运气,而徐渭运气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只是考过初试,而在复试中落榜。
嘉靖三十七年冬,得到总督胡宗宪赏识,经过多次相邀,徐渭终于还是入幕府,充当胡宗宪幕僚。
胡宗宪欣赏徐渭,当是其书画才艺,入幕之初就创作了《进白鹿表》送入西苑,受到嘉靖皇帝赏识。
虽然后世传徐渭擅军事,曾帮助胡宗宪谋划徐海、王直等倭寇,不过从其入幕总督府时间看,似乎不大可能。
不过,徐渭确实被胡宗宪仰重,入幕后许多公文都是由他经手。
浙江这边的事儿,京城自然是不知道的,现在魏广德入裕王府充讲官时,嘉靖皇帝的要求他已经完成,不过依旧留在王府中,排好的课时也一次不拉。
只不过,包括殷士谵、张居正都不知道的是,每次魏广德给裕王授课,其实说是授课倒不如说二人是在讨论,甚至密谋如何稳妥的开放海禁,给朝廷捞银子解决财政问题。
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首选自然是加赋,可是明太祖朱元璋却把很轻的赋役定制,后代不准更改,而之后百姓承受的赋役负担多少地方摊牌杂役,其实真正上缴朝廷的还是明初朱元璋那个数字,并不多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