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355节

  吴山这人刚直不阿,和严嵩经常发生矛盾,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出手保住他才对,可是从自己学生张居正口中徐阶就知道了,恐怕正是这个性格让他直接恼了嘉靖皇帝,还在裕王心中留下了不算好的印象,而原因则是因为高拱的劝告失败。

  当日,高拱散衙后就去了裕王府,言辞中对吴山是一通抱怨,这也让裕王府诸人大多对吴山的好感荡然无存。

  这些消息,张居正自然不会瞒着自家老师。

  在徐阶看来,这个时候,因为这件事儿让吴山离开朝堂,其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

  以吴山的性格,早晚还会惹出更大的漏子,只怕是步夏言后尘也未可知。

  早点离去,至少还是全身而退,至于空出来的位置,只怕早就有人惦记上了。

  徐阶不是傻子,到了六部堂官这一级别,官职就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高拱在裕王府说的那些话,只怕未必没有其他意思。

  既然嘉靖皇帝有让吴山离去的想法,他只不过顺势而为罢了,这份奏疏要是回到严嵩手里,手段或许更加激烈也说不定。

  之前的吏部尚书李默,不就是被他们弄死的大牢里的吗?

  而李东华回到值房,也第一时间开始着手书写弹劾奏疏。

  “圣德当阳,祥云护日。当食不食,此诚至敬格天之所致也。山等不知题请恭谢玄恩,乃如常救护,罪不可逭.......”

  之前李东华觉得吴山的做法无过,不过就是按制而为,依礼行事,但是当意识明确以后,一封弹劾奏疏还是写的洋洋洒洒,指责吴山不懂感谢上天眷顾还罔议救护,有罪,自己悔悟晚矣亦有罪。

  弹劾奏疏很快经过内阁送入西苑,这次的奏疏是由严嵩经手。

  日食天象的影响,这次严嵩一系有些后知后觉,错过了出手干预的最佳时机,所以在这个时候也不想搅浑水,按照正常流程,严嵩票拟罚李东华俸禄两月,礼部吴山记过的处理意见。

  第二日,嘉靖皇帝对奏疏批红,并批注“以日食不见,建谢典于大光明殿三日,群臣上表贺”。

  仅仅是记过,看似此次事件对吴山的处罚很轻,可是当朝高官都清楚,这不过是暂缓处罚而已,因为现在礼部正在忙着处理景王就藩仪式,这时候就把吴山免职,礼部的运作怕是会受到影响。

  嘉靖四十年二月十五日,清晨一大早,礼部官员就来到景王府,不情不愿的景王携景王妃一身隆重的礼服前往紫禁城辞行。

  之前嘉靖皇帝已有旨意,免了面辞的礼节,所以只是在紫禁城和西苑外进行了辞行礼。

  景王具冕服,景王妃翟衣在礼部司礼监官由东华门引入,在奉天门外向宫里遥遥下拜。

  “礼成。”

  在司礼监官大声唱喏声中,起身的景王已经眼圈发红,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真的要离开这里,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真正的和母亲、父亲分别。

  德安府到京城,远隔千山万水,他明日的离开,或许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景王妃对于京城的眷恋比景王少许多,可是她也是北直隶人,而景王就藩在湖广,此次随景王赴德安府后,想要再见到家里人也是千难万难,起身时不免也是眼圈发红。

  景王和景王妃此时的样子有些萧索,他们的辞行甚至没有机会见到嘉靖皇帝一面,只是现在的样子倒是和今日的气氛相容。

  礼部尚书吴山只是远远的看着,从他拒绝高拱的要求,坚持上奏请求皇帝按救护之礼行事时就有所预料今日的环境。

  送走景王后,自己或许也该走了。

  自己忤逆皇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旁人不知,但是吴山还是很明白的。

  或许,就在去年的时候,嘉靖皇帝就已经动了要罢免自己的打算吧。

  当初嘉靖皇帝打算送走景王,或许是担心景王不臣之心太重,想要先封藩的方式提醒他,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藩王。

  可是在嘉靖皇帝要礼部准备景王就藩仪程的时候,曾经让高忠私下里找过他,希望吴山能够把景王就藩的事儿拖延上两年,但是遭到了吴山的拒绝,喝令高忠拿出圣旨。

  这样的事儿,嘉靖皇帝怎么可能下旨,真的有旨意在还用高忠私下里找吴山吗?

  在吴山的督促下,礼部依旧在紧锣密鼓筹备景王就藩仪式,至于之后为什么嘉靖皇帝态度突然逆转,吴山也是不得而知。

  实际上,礼部、户部、工部和景王府之间来回扯皮的事儿,吴山就有些怀疑是高忠在其中暗下手脚,因为几次谈到关键的时候,户部都会以没钱的理由要求暂缓。

  之后突然让徐阶参与,快速敲定相关议程,当时吴山都还缓过来到底是怎么了。

  而到了今日,看见景王完成辞行仪式,只要等到明日,百官送行后,景王就会永远从京城里消失,他做为礼部尚书的使命似乎也算完成。

  在景王前往裕王府辞行之时,在朝官员也纷纷放下手头工作,汇聚到一起,准备前往景王府行礼。

  今日京城的官员,早先就得到了提醒,所以今日所有人都是穿着簇新的吉服站在一起,一眼看去好像王朝气象都焕然一新似的。

  而魏广德此时也是和他们一样,穿着吉服在裕王府中迎接景王的到来。

  裕王和景王早年间的明争暗斗,不过到了现在似乎也随风消散般,在景王向裕王行礼后,两兄弟就手拉手说了好长时间。

  说起来,两人当初在宫中的时候,关系也不算差,虽然景王时不时向裕王显摆他从母妃那里得来的好处,可毕竟是兄弟,裕王又生性老实,并不因此计较什么。

  何况,在他们兄弟上面还有一个二哥。

  两人关系疏远乃至发展到敌对,还是从他们出宫后关系才开始逐渐变差起来了。

  景王现在也想明白了,当初或许自己内心是真的存在着一丝念想,只是发展到后来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还有旁人不断的挑拨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裕王都是大自己一个月的兄长,天然的占了个“长”字。

  裕王和景王热络的交谈,魏广德站在殷士谵、张居正之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不确定景王离京前会不会再搞出什么事儿来,即便在景王离京后,只要裕王有一天没有登上那个位置,景王依旧有机会。

  而在裕王无嗣的情况下,就算裕王登基,若是中间出现什么差错,景王也是有机会的。

  还是要防着景王才是。

  魏广德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现在看到景王和裕王之间感情深厚的样子就忽视了景王,永远是裕王最强的竞争对手。

  没人知道景王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在所有人面前,裕王和景王都表现出一派兄友弟恭的样子。

  第二日,魏广德依旧穿着那身吉服,早早的就在承天门外集合,随着百官到齐,在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容的带领下穿过金水桥进入紫禁城,在奉天门外侍立。

  巳时初,在礼部司礼官员指引下,景王夫妻再次入宫辞行,依旧是由东华门入宫。

  魏广德站在百官队列之中,看着景王仪仗从身边走过,穿过百官队伍进入奉天门,门里三大殿依旧还未建成,但是御座等物早已摆好。

  听着墙内雅乐响起,魏广德知道应该是在向御座行叩头礼。

  今日百官规模极大,七品以上官员侍立奉天门外,七品以下官员候于承天门外,直到看到景王被引出奉天门,此时他身上所穿的冕服已经换成藩王服饰。

  百官的队伍随着景王一行出了承天门,景王在承天门外再次祭神后方才登上车架离去。

  不过百官队伍并未解散,在景王回府接家眷时,魏广德等官员或骑马,或乘轿,或如他那样上马车,快速赶到朝阳门外。

  随着城门里旌旗招展,在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官军、锦衣卫鱼贯而出,在他们护卫下,景王的车驾缓缓驶出朝阳门,车驾穿过百官队列,似乎在向所有人宣告“二王之争”时代的结束。

第424章 423再弹吴山

  受到上天眷顾,向嘉靖皇帝示警福建匪患的消息逐渐在坊间流传开来。

  为此,嘉靖皇帝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杨博,询问福建剿贼方略。

  因为之前已经把剿灭福建反贼的任务交给了剿倭总督胡宗宪承担,所以杨博在嘉靖皇帝面前并没有提出具体计划,而是是等待浙江胡宗宪方面的奏报。

  对于张琏,嘉靖皇帝其实并不怎么上心,如果不是方士们口口声声称此次天象可能和福建叛乱有关,嘉靖皇帝都打算直接丢给朝臣去处理。

  现在听到杨博的对答,想想也是,刚下旨没多长时间给胡宗宪剿贼,如果现在马上就收回旨意,显得在处理朝政上有些儿戏了。

  随着景王离京,礼部的差事也暂时松懈了下来。

  不过,当吴山再次把一本奏疏送进内阁后,满朝大臣都为之大哗。

  吴山所奏自然还是关于日食之事,依旧是坚持维护祖制,对日食行救护之事,陛下也应按照祖制执行。

  上次吴山上奏,已经弄得嘉靖皇帝大为不满,虽然在李东华弹劾吴山后,吴山都没来得及避嫌回家,西苑就把奏疏给批红发了下来,对吴山的处罚很轻,看似仅仅是一次警告。

  吴山不懂利害吗?

  当然不是。

  这次促使吴山再次上本重提日食,他也是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甚至有满朝皆是蝇营狗苟、阿谀奉承之辈的感觉。

  前几日,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景王就藩仪式中,没有注意到内廷的消息。

  嘉靖皇帝以受上天眷顾的理由,书写了谢表,供奉于西苑内大光明殿中。

  严世番想到之前,嘉靖皇帝曾经晓谕内阁,令百官朝贺,立即组织严系官员上贺表,这些贺表都被嘉靖皇帝坦然受之。

  在看明白嘉靖皇帝心意后,满朝其他大臣那里还顾得了其他,于是也是纷纷上表朝贺皇帝得天眷顾。

  对原本可疑的“当食不食”进行朝贺,这个被成祖严斥、英宗婉拒的虚伪仪式,在世宗这里竟堂而皇之地举行,做为礼部尚书的吴山那里能忍。

  成祖英宗时期,就曾有官员因为出现遮掩度很低的日月食或者因天气原因无法观察到的日月食而提出应庆贺“当食不食”,但无不是遭到当时皇帝的拒绝,相反他们都按照救护礼仪行事,着素服,不御正殿,于偏殿修事。

  到了自己当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明明出现日食却因所谓“当食不食”而庆贺,吴山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这次日食因之前钦天监没有及时预测到,导致礼部未完成救护仪式布置,只有礼部官员在吴山的带领下匆匆向日行礼鞠躬,已经让他这个礼部尚书感觉面上无光。

  按照明会典的要求,明朝对日月食的救护仪式是非常详尽的。

  “前期,结彩于礼部仪门及正堂。设香案于露台上向日。设金鼓于仪门内两傍,设乐人于露台下,设各官拜位于露台上下,俱向日立。至期,钦天监官报日初食,百官具朝服,典仪唱班齐,赞礼唱鞠躬。乐作,四拜,兴,平身。乐止,跪。执事捧鼓诣班首前,班首击鼓三声,众鼓齐鸣。候钦天监官报复圆,赞礼唱鞠躬。乐作,四拜,平身。乐止,礼毕。

  月食仪同前,但百官青衣角带,于中军都督府救护。”

  虽然大部分文臣都理解吴山奏疏之意,不过也都为吴山的行为捏了一把汗,谁也不知道嘉靖皇帝会不会因此降下雷霆怒火,特别是之前就被警告过的礼科都给事中李东华。

  想起之前的警告,李东华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次弹劾吴山了。

  本来是一件可以让皇帝高兴的事儿,吴山非要闹出不愉快来,这搁谁身上都会不满意。

  但是李东华想想,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干脆起身出了值房打算去内阁问问。

  呆在值房里,他也是如坐针毡,倒不如出去打探下风向。

  出了右顺门,横穿奉天门广场就是左顺门,里面就是内阁所在。

  当他走到左顺门外时,正好看见一个身穿大红绯袍,胸前孔雀补子的大胖子从里走出。

  李东华当然认得来人是谁,急忙恭敬行礼道:“见过严侍郎。”

  “咦,是你啊。”

  来人自然是严世番,看着面前拱手行礼之人,一眼就认出他是礼科都给事中李东华。

  上下打量李东华两眼,笑道:“你这是找我父亲还是找徐阁老,徐阁老今日不在,你有什么事儿尽可跟我说?”

  现在内阁诸事,他严世番虽未入阁却也行着阁臣的差事,只是落款只能用严嵩的名义,这也是嘉靖皇帝许可的。

  用这种方式,延长着严嵩的政治生命。

  严嵩快八十的人,早已精力不济,单独处理政务常有思虑不周之处,全靠严世番在谋划,这也是现今满朝皆知的事儿,所以李东华听了严世番的询问也不奇怪。

  稍稍犹豫片刻,李东华还是对严世番说道:“严大人,我是想去求教阁老,对吴尚书的奏陈,我礼科该如何处。”

  “哦,这事儿。”

  严世番听完就明白了,不过想到是吴山的事儿,他不由得心中就是一恨。

  吴山,字曰静,号筠泉,江西高安人,而严嵩是江西袁州府分宜人,同为江西老乡,在严世番看来,相互照拂当是应有之义。

  吴山不愿和严家有过多来往,严世番也能理解,文人都有这毛病,好爱惜羽毛,吴山不愿被人说巴结阁臣老爹,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可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严世番本人就对这些繁文缛节不屑一顾。

  而让吴山真正得罪严世番的还是,几年前,吴山接替王用宾出任礼部尚书,但吴山虽与其是同乡,但事无所附和,很多时候还和严嵩意见相左。

  这时候,严世番偶然得知吴山中年得一女儿,生的貌美如花,他倒也不觉得自己和吴山之女存在年龄差距,想要与之结亲。

  首辅家和当朝尚书家结亲,严世番自然不会马虎,找到当时次辅吕本,托大学士吕本做媒。

  吕本便以严世藩的名义请吴山喝酒下棋,吕本用手掩住棋盘对吴山说:“严长公之酒,公知何为?”

  吴山说:“不知也。”

  于是吕本便将婚姻之事向吴山合盘托出,吴山婉言谢绝,严世蕃知道后十分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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