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看看陆炳,随即又看向黄锦,开口问道:“黄锦,你那里积攒了多少家底?”
听到皇帝的问话,黄锦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口中惊呼道:“皇爷,奴才虽然积攒了一些银子,可都是皇爷的赏赐,还有宫里娘娘们年节上给的赏赐,再有就是给皇爷办差的时候,下面人会给点车马费,可从没有贪赃枉法收受不义之财啊,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说着,黄锦就朝着嘉靖皇帝叩头。
“起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那些儿子、孙子难道不给你孝敬?”
嘉靖皇帝挥挥衣袖,双手撑在膝盖上问道。
“有是有的,但是也不多,他们自己也没几个银子。”
黄锦没想到事儿会扯到自己身上,这个时候他肠子都悔青了,至少事前该知会陆炳一声,要弹劾他先找机会离开永寿宫,让其他人来承受这些。
身边这些太监能不收礼吗?
就算是皇帝,每年也有全国各地送来的贡品,其实也是收礼的方式之一。
自己身边的人收点银子,只要还能尽心给自己办事儿,嘉靖皇帝是不会看在眼里的。
几十万两银子,有点多了,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自然让他想到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话。
这年头,地方上的豪富家产也就是这个数儿了吧。
“几十万两银子,呵呵,还真能收不少钱,也不知道拿了这些银子就要做多少腌臜之事来。”
嘉靖皇帝摆手让黄锦起来后,转头对陆炳说道。
听到皇帝这话,陆炳之前还悬吊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李彬完蛋了。
“皇上,微臣奏疏中所列罪责都是人证物证俱全,否则也不敢上报此事,毕竟事关重大,李公公可是在司礼监任职。”
陆炳小声道。
只是这次陆炳说完话后,嘉靖皇帝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保持着双手撑膝的动作,眼睛看向了御书案上那份奏疏。
不知道嘉靖皇帝在考虑什么,这个时候的陆炳和黄锦都不敢吱声,只能安静的站在那里,等待皇帝发话。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皇帝似乎已经考虑清楚了,这才对陆炳说道:“先监视起来,查探他的罪证,朕可不信他就这么一点罪状,给朕再好好查查,勿要让他走脱。”
嘉靖皇帝没有马上下令拿人,陆炳此时是一头雾水,分不清楚情况。
年前不把人拿了,自己锦衣卫那边年节怎么办?
不过皇帝话已经说到这里,他自然只能遵旨。
从永寿宫离开后,陆炳并没有直接出西苑,而是在永寿宫附近找地方坐了下来,他要等人,要搞清楚情况。
要找的人,自然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黄锦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帝。
之前,黄锦就给过他暗示,显然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之前发生了,自己抓的这个时机有点不对。
陆炳不知道详情,但是黄锦却是大概猜到了嘉靖皇帝的想法。
这会儿要是把李彬拿下,以他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官场。
抄了几十万两银子,又是年节上,方钝那些人不可能不打这笔银子的主意,户部已经因为缺银子着急上火了。
东西抄到脏罚库,那帮子文官肯定要吵着用这笔脏银作为宫中过年的花销,之前那张条子上想要从太仆寺常盈库借出的银子,数量上应该会减少一些,但也不会太多。
总之一句话,那帮子文官盯宫里盯得紧,特别是钱财。
嘉靖皇帝因为修道和享乐对钱财的消耗是巨大的,自然也不会对这几十万两银子无动于衷。
太仆寺常盈库的银子,嘉靖皇帝要了,这李彬家里存放的银子,也是一个都不能少。
只要稍微把发案的时间往后挪一挪,太仆寺银子借出来送进宫里,那时候应该就是嘉靖皇帝动手的时间了。
明朝的皇帝有钱那也是真有钱,至少纸面上如此。
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按说这天下的财富都是他的,只要需要就加税收上来就是了。
可是明朝的皇帝倒霉在有个爱管事儿的老祖宗身上,朱元璋把一切都定下来了,搞成了文官口中的祖制。
虽然嘉靖皇帝不看重那个东西,只要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的改掉,可是长期和文官斗争,他也有点心累了,何况他还要专心修炼,不能分心在这些俗务上。
好吧,身为天子的嘉靖皇帝,感受不到富有四海的感觉。
找户部要银子还要和张總、夏言他们说半天,换上严嵩要好些,都尽量满足他的需要,可是那些银子却是以往几代皇帝积攒下来的户部库银,现在也花光了。
这两年来,朝廷的银子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事儿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却不想掺和进去了,让文官们自己闹去吧。
坚持自己的原则,该是自己得到的,那就要进内廷。
修炼大道,这是为了天下苍生计,自然要国库出银子。
是的,嘉靖皇帝的内廷是有收入的,但是这些钱却不会拿出来供自己修道。
没有人比明朝皇帝更加懂得钱的重要性。
治理天下,其实就是靠着对财政大权的控制,只要控制好朝廷财政流向,就能有效控制全国大权。
这个道理对于现在通行的儒家思想来说肯定是悖逆之论,但是嘉靖皇帝明白,严嵩也明白,魏广德其实也想到了。
后世财税改革,其实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更加有效的对地方进行控制。
陆炳在宫外等了不短的时间,黄锦才抽空从永寿宫里出来了一趟。
倒不是黄锦跟着嘉靖皇帝修炼长了本事,能掐会算,而是有小內侍悄悄告诉他这事儿。
黄锦知道陆炳想知道什么,不过在皇帝身边伺候着,他自然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皇帝身旁。
还好,终于还是让他找到了机会,宫里的尚美人闲来无事跑到这里,黄锦自然要退出大殿。
到了永寿宫门前,黄锦回头看了看巍峨的宫殿,那个尚美人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都以为要被皇帝惩处这个没规矩的小侍女。
谁能想到却是因祸得福,从小侍女一跃成为了尚美人,农奴翻身把歌唱,成了宫里的小主子。
她就是那位之前在宫里笑话过嘉靖皇帝打瞌睡的小宫女,不仅没有因为失态受到惩罚,反而被嘉靖皇帝招来侍寝,这运气也没谁了。
出了永寿宫,黄锦见到陆炳,这才小声把刚刚内阁送来条子的事儿和他说了下。
陆炳自然也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嘉靖皇帝的意思。
离开西苑的路上,陆炳却是愁更愁,年前不能抄了李彬的宅子,这锦衣卫的年礼又该上哪儿去弄?
拖延到这个时候出手弹劾,不仅是因为要搜集充分的证据,也是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宫里缺银子的时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锦衣卫也要银子打发手下那帮人。
锦衣卫虽然在京城的油水很足,可是自己手下可不是点把点人,发展到现在不说全国其他的锦衣卫,光是京城就有上万人靠着他吃饭,这还不包括那些加赏的虚职。
骑在马上,陆炳不觉有点失神。
第270章 269多事儿
虽然岁赐没有发下来,可魏广德不能等那点银子发下来再开始送礼。
写好书信,让张吉挑了几株人参包好一起都交给赵虎带着,去和那支回九江的商队会和。
之所以安排赵虎随着商队一起上路,主要还是有东西要带到南京城去,让商队的人帮忙,魏广德并不放心。
当然,商队已经出发半个多月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河南附近,距离家已经不太远了。
老家那边的年节都已经解决了,剩下就是京城里需要维系的关系。
严嵩府上肯定是要送礼的,还不能薄了。
这些日子对京城上年份人参的搜刮,让那些高品质的人参有点缺货,价格自然有了一点变化,只是因为一般年份的人参还是不少,所以价格整体变化不大。
但是因为缺货,这些老人参自然也成为这段时间京城送礼的好东西。
徐阶、吕本等阁老,魏广德也去送了,只是没见到人,都是家人或者管家出面就把魏广德打发回去了。
翁溥已经从宣府回来几天了,魏广德趁着即将过年也去跑了一趟,送上礼物。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着衙门里发钱,然后封衙,他就可以享受当官以来最长的一次休沐了。
魏广德自然也奇怪,一直没有宫里的消息,李彬依然做着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一度让魏广德以为陆炳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
按照魏广德分析,陆炳应该是想从抄家过程中弄点油水的,还有比过年这个时间更好的吗?
只是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在魏广德领到俸禄和岁赐以后,京城的年味才算正式进入高潮。
今年的京官们还是很满意的,至少清流们很满意,他们一直担心的朝廷发不出俸禄和赏赐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官员们手里有了钱,也开始在京城的市场上大肆采购年货,酒楼茶馆早早的就因为客满而无法接待新的客人,而货栈商铺更是客流如织,人满为患。
此时的北京城,当然是这个时代全球范围里最繁华的城市,没有之一。
距离过年还有十来日,可是在京城老百姓看来,已经是过年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摊贩也趁着这个时机沿街叫卖自家货物,商业繁荣,人们也是安居乐业。
虽然在后世人看来,大明朝的老百姓似乎是很穷困潦倒的,可是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大明朝的老百姓却是这时期全球生活富足程度最高的。
虽然没到新年,但是京城的都城隍庙市和东岳庙市已经开张,每日来这里败金的京城市民就已经很多了。
魏广德已经在京城过了一次年,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要和好友一起到处乱窜看热闹。
现在的各部衙门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大家大多都是去点卯,然后就各干个事儿去了,堂官爷也不管,他自己的事儿也不少。
承天门外已经封锁,宫中匠人已经开始在这里搭建灯台,筹备之后的鳌山灯会。
翰林院没多少事儿,太常寺那边事儿反而多起来,只是都和他不沾边,为鳌山灯会准备的鼓乐都在太常寺卿和少卿的监督下有条不紊准备着,人员调配上个月就已经完成。
只是,一直等到在京城的各大衙门都封衙以后,魏广德也没有听到李彬倒台的消息。
外界自然不知道节前在内阁和西苑发生的事儿,一切都被瞒着,知道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
魏广德也不知道陆炳到底查到李彬多少罪证,只是猜测贪赃枉法的事儿应该很多才是,陆炳自然不会对他详细说出他的计划。
其实魏广德不知道的是,陆炳发现的李彬的犯罪证据中其实就暗藏着嘉靖皇帝的逆鳞。
在度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后,京城各大官衙重新开门,魏广德自然也是早早的就赶到翰林院点卯。
值得一提的是,魏广德第一年当官,两次必须参加的大朝会他也去了,可是就在奉天门外列队,向着前面那座没有皇帝的皇宫行五拜三叩的大礼。
魏广德这样的七品芝麻官需要参加的大朝会,自然就是冬至和正旦的两次,只是嘉靖皇帝这个时候已经对这些虚礼不感兴趣,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再出席。
皇帝不坐上奉天殿的御座,自然朝臣们也就不需要进去朝拜,只是在外面行礼就算完成了仪式。
上午在翰林院里和同僚聊了半天,快中午的时候他就去尹台那里请示,下午该去太常寺走走。
尹台自无不可,虽然十五已过,但是这刚开衙,也没什么事儿做,大家的心都没有收回来,何况翰林院本来就没多少事儿。
到了太常寺,魏广德就感觉从门房到里面,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喜色,好像遇到什么大好事儿似的。
魏广德不清楚衙门里发生了什么,只好晃晃脑袋直接走了进去。
到了典薄厅,魏广德见到于世辉正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也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于大人,今儿衙门里出什么事儿了,我进门看见人人都欢喜的很。”
魏广德进门后随口就问道。
“魏大人,你上午没来不知道也正常,你的时间毕竟大部分要兼顾翰林院修书的差事。”
于世辉起身向魏广德拱拱手道,于世辉对魏广德一向很客气,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就成阁老了。
没让魏广德等太长时间,在魏广德坐下后他也坐下,这才开口说道:“元宵那晚皇上登上承天门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那晚我就在下面看灯会,怎么了?”
魏广德不解道,嘉靖皇帝爱看热闹,只是前几年不曾听说他出来看鳌山灯会,只是经常在宫里放烟火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