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样啊,他们现在就直接拿我们的汇票去流通?”
魏广德一惊,随口说道。
大明钱庄的汇票当钱用,这是魏广德打算等些年再开展的业务,也就是直接发行银行票据。
如果更准确说,那就是纸币的诞生。
但他还是没想到,现在大明的商人就已经开始把钱庄发行的汇票拿去流通了。
只能说,商人这点敏感还是有的,知道怎么利益最大化。
“现在,赵掌柜他们考虑的,就是多多吸纳这种汇票银钱。
现在各地分号里,累积的现银还有600多万两。
只不过,民间借贷市场其实还很大,但是貌似库里现银有些跟不上。
现在一些地方的分号,已经被要求控制后续放贷规模。”
张吉小声说道。
“之前不是说许多大商人都没太大借贷的需求吗?
地方上,缺钱的没抵押物,有抵押物的缺钱。”
魏广德不解问道。
他记得大约就是一个多月前,同样是张吉汇报上来的情况就是这样。
“之前是这样,不过最近松江府那边,许多大士绅都拿家中田地抵押,想从银号里大笔借银.....”
张吉刚开口,魏广德就惊呼道:“什么?
怎么会这样?”
魏广德虽然是金融小白,可也知道“挤兑”这个词。
虽然钱庄没有开展存取款业务,按理说不存在“挤兑”的可能。
所以,他在听到大士绅大笔借银,似乎有抽走钱庄银根的时候,才会惊觉失态。
维系钱庄运营的就是银根,在钱庄靠自有资本放贷的阶段,其实并不怕这种情况发生。
也难怪钱庄考虑的不是银根问题,而是银库里银根不足,让他们无法大肆放贷。
但是魏广德的好奇心确实被勾起来了。
这些年,在大明赚钱的生意,大多都是他带头做起来的。
江南那边商人,难道发现什么发财的路子,所以不惜抵押家族根本也要借贷投资?
“去南洋买地,一些海商前两年不是帮着朝廷从南洋采购粮食,他们发现南洋的土地只要耕作得当,产出比江南还高。
而他们又有海船,可以把粮食拉回来。
所以,有商人去年就在海外藩属国购买土地建庄子,听说收成不错。
老爷,你是不知道,江南田地价格,一亩上田要卖到30多两银子。
而那些去南洋买地的成本,据说一亩地十两银子都不到。
你算算,他们把江南的田地抵押,然后带着钱去南洋买地。
一亩地可以从银号贷走20两银子,就可以在南洋买下差不多3亩田地.....”
张吉总算把他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也把魏广德惊讶了一番。
他只考虑到从南洋采购粮食弥补国内因为灾害导致的粮食减产,却没考虑在南洋大肆囤地种粮。
“嘿嘿,老爷,你想不到吧。
听说一些海商赚了钱,回到家乡去买不到田地,因为好田好地都在士绅手里。
他们,是轻易不会卖出土地的。
现在好了,家乡买不到,就去南洋买,还买更多的田地。”
张吉还在那里说着,原来还是供需不足导致的,商人逐利,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当然,如果有的选,他们当然还是愿意高价在老家买地置业。
这不是买不到吗?
田地,一部分在士绅手里,剩下的,则是在自耕农手中,都是轻易不会卖出来的,传家的资产。
都说明末如何兼并土地,但其实地主豪绅兼并的田地,也就是总数量的半数略多。
更多的土地,其实还是在农民手里。
这也是大明还没有气数已尽的原因,老百姓还能再撑上几十年。
士绅还能够继续肆意兼并田地,几十年后,把最后的私田屯下来,大规模集中后,大明朝也就该亡了。
只是,貌似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进程忽然被打断。
在知道南洋存在便宜田地,产出甚至更高后,一向逐利的士绅们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已经吃下的田地,肯定是不会动的,但不表示他们不会参与南洋土地的兼并。
好吧,也是兼并。
如果在过去,知道便宜都不敢占的话,现今大明的富豪们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朝廷的水师,可是完全控制整个南洋。
南洋藩属国,谁敢对大明商人出手,那不是寿星公吃砒霜,嫌命长。
“这,会不会破坏江南地价稳定?”
魏广德坐在那里,账本也不翻了,就开口问道。
“应该不会吧,我听说还没有人大量抛售江南田地去南洋置产的,大多都是拿着地契到我们银号抵押借贷。
据赵掌柜说,放出去的借款,可能有700万两银子就是属于这样的,钱庄已经收了30多万亩田地的抵押了。”
张吉马上答道。
“地价、粮价,都会受影响,或许传导不会这么快,但肯定会的。”
魏广德小声嘀咕道。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这样也好,外面有更廉价的地,想来,现在的士绅,也不会老把视线盯着农民手里那点土地了。
或许,还是好事儿。”
第1641章 1732旗帜
“或许,还是好事儿。”
听到江南许多士绅带着钱跑南洋去圈地,魏广德略带戏谑的笑道。
在此以前,大明对外的扩张,也是类似蛙跳战术,根据需要在关键海洋通道附近建立军港,加以控制。
而其他的扩张行为,也仅限于商人的海外贸易。
或许,有商人会在海外购产置业,但并不会太多。
但是今天,魏广德听到士绅商人们已经开始走出国门,在海外购置产业。
无疑,这个动作对于维持大明国际贸易主导是有利的。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很大程度上受到资源影响,还不能像后世那样对资源通过深加工,赋与更高的价值。
掌握资源,就控制生产力。
大航海时代暴利,其实就源于此。
发现的所谓“无主之地”新大陆,其富饶的资源丰盈了欧洲国家的国库,让他们能在未来几百年里开始领跑世界,完全超越中国。
要阻止,大明朝很难办到。
除非大明不惜耗费国力,以国家破产为代价发动“世界大战”。
欧洲的工业革命,与其说是欧洲人大脑突然被上帝打开了禁锢,实际上不如说是忽然暴富,成了暴发户,实在找不到怎么消耗这些资源。
然后,误打误撞,打开了工业革命那扇大门。
现在,既然大明的士绅,还有商人们发现了海外宝藏,魏广德就得考虑怎么把这块利益完全拿到手里。
魏广德当然不是仅仅只考虑获得地表的所有权,他们去圈地建农场,农产品反哺大明,这是绝对好事。
当然,朝廷得考虑稳定农民收入的问题。
南洋土地,一年三熟是常态,只要精耕细作。
吕宋那边,早就有过汇报。
大量农产品充斥国内市场,必然的结果就是谷贱伤农。
不过短期内,这样的事态不会发生,魏广德暂时也没心情思考解决办法。
反倒是对海外的资源,那些土地之下隐藏的矿产十分感兴趣。
魏广德在缅甸,和李成梁等人私分矿产,严格说起来,一旦派出流官后,这些矿场要么停产,要么缴纳重税。
他们从缅甸贵族手里拿到的,所谓产权依据,其实在大明朝的法律框架内是站不住脚的。
在封建王朝,或者直白说就是大明朝,土地制度以地主土地私有制为主,允许土地买卖。
但地下资源是否归地主所有,法律并无明确规定。
事实上,封建王朝常将山林川泽视为“皇家所有”,民间不得擅采。
而大明的执行,其实也是延续历代王朝做法,将矿产统统收归皇家所有。
这也是万历皇帝知道民间开矿赚钱,马上派出税监矿使四处收税的原因。
矿场,没有旨意是不能随便开的。
这些税监矿使到了地方,就驱使地方官吏奴役百姓开矿,付出的工费极低不说,还有生命危险,于是在后世也落个贪财昏君的名头。
但严格说起来,他其实还真有资格开矿。
只不过,下面人更贪财,甚至不愿意给老百姓开工钱,而是以服徭役的名义征发民夫。
即便到了现在,大明朝除了重要矿区是朝廷主持外,民间私矿要么就是非法开采,要么就是向朝廷缴纳矿税后允许开采。
毕竟,民间对矿产资源有需求,总不能压着不让用。
大明是这样的规定,可士绅和商人们到了海外,魏广德就得谋划,把地上和地下的资源都拿了。
大明国土内不能变,那是动皇帝的蛋糕。
但在海外藩属国,情况就不同了。
订立一部治外法,将大明商人在海外的土地上下资源全部赋予地主,就可以解决这个矛盾。
国内,还是按照历朝历代传统执行,士林也不会反对。
而对外,则采用新法。
说不得,会让更多人参与海外置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