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家积攒起来的财富,其实张宏和朝堂百官一样心知肚明,知道是怎么来的。
只是,这些话,不能在皇帝面前说。
而魏广德在轻声念出万历皇帝的批语后,只能是默默无言。
等太监离开后,魏广德嘴巴张了张,想叫芦布进来。
不过,最终,他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大抵猜出万历皇帝的想法。
因为就在前两天,也就是这份奏疏抵近乾清宫之后,刘若愚就悄悄给他递来过消息。
刘若愚是知道百官对此事的看法,从内阁票拟其实就可以看出来。
既然没有发现张府有辽王府财物,自然弹劾就是无凭无据,张家是没有罪名处置的。
这就是要给张居正脱罪,就算朝廷里不少人敌视张居正,但是在涉及官场潜规则之下,他们还都是会默契的保持一致。
那就是,查无实据,案子就应该揭过去。
否则,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查家底儿,还不都被如此定罪。
当时,奏疏被留中,魏广德觉得此事万历皇帝应该会慎重考虑,甚至是叫上他们商议。
然后,才会批红。
如此,几天时间就过去了。
这也是奏疏留中后,就算发还,也会耽误不短的日子。
短则半月,多则月余。
不是办事效率低下,而是皇帝要权衡利弊得失。
但是,现在万历皇帝的批红,直接给张居正定罪,让魏广德也很难再做什么。
抗旨?
张府查获的资产,确实难以自圆其说。
但凡这类消息传出去,抗旨后,肯定是大新闻,京城市井坊间必然是广为流传。
而他,也会因此被民间非议。
别管他是为了什么,民间都会说他和张居正是官官相护,他在包庇对方。
老百姓是不会知道,官场里面的弯弯绕,而只会看到表面的东西。
如此,对官员声誉,反而更大。
后世,很多通告,看似不合情理,但背后往往都遮掩着不为人知的内幕。
不过还好,现在的百姓未开智,信息也很闭塞。
虽然,短时间内会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
但离开京城,就什么风浪也兴不起。
“好歹,张家人是保住了命,也不用流放。”
魏广德嘴里终于喃喃两句,显然也放弃继续保张家。
魏广德原本是想唤芦布,叫其他阁臣过来商议,然后进宫的。
但是短短时间里,他结合刘若愚那边递来的消息,就猜出万历皇帝的打算。
只是他以为,皇帝是因为投资入股大明钱庄,内帑枯竭,所以打算罚没“赃官”资财。
却不知道,万历皇帝其实还有更深的心思。
甚至,主意都打到那些商会股金上了。
沉默片刻后,魏广德终于还是草拟了一份圣旨。
不过这次,魏广德没有直接就递到司礼监去,而是叫进来芦布。
“这份旨意,还有这份奏疏,你一起送到申阁老值房去。”
魏广德吩咐道。
消息,还是要让申时行知道才是。
也让他看看,是否有疏漏。
“是,老爷。”
芦布上前,从书案上拿起奏疏和草拟的圣旨,他也没敢看,直接就往申时行那边送去。
魏广德看芦布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口后,这才又拿起其他奏疏,随意翻看起来。
不过他的内心却不平静,根本无心思继续处理政务。
就算是外面递进来的,大明钱庄吸纳股金的条子,都感觉毫无兴趣。
终于,申时行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显然,他也和魏广德态度一致。
并不想让张家的事儿,持续在京中酦酵。
快刀斩乱麻,或许是最好的,平息此事的办法。
即认定张居正贪腐之罪,但也只是罚没财物,而不祸及张家其他人。
当然,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祸及家人。
张敬修等人的官身,可是被万历皇帝直接剥夺,贬为庶人。
于是当日,京城茶楼酒肆谈论的话题,就同时出现了两个。
一个是大明钱庄短短一天时间,到底筹集了多少股金?
二百万两,还是三百万两银子。
再一个,自然就是张居正贪腐大案。
虽然说起来,张居正为官三十载,府中只查抄出去去数十万两银子,让说他是大贪官的人,多少有些缺乏底气。
但毕竟是皇帝认定的,朝廷也认可了这条罪名。
不可避免的,嘉靖朝严嵩严首辅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和张居正大案混在一起讨论。
“严嵩为官数十载,权侵朝野,最后抄家可是抄出数百万两银子。
两相比较,似乎张居正还算是个清官。”
“屁的清官,清官能三十年积攒几十万两银子的财富,你能吗.....”
显然,因为朝廷的认定,百姓多认准了张居正就是个欺世盗名的贪官。
至于他贪的钱财为什么比严嵩少,这个其实很好理解。
严嵩当朝时,谁敢和他对着干?
严嵩家财,主要是严世番这位小阁老积攒下的。
而张居正嘛,应该是缺少了这么一个白手套。
他这样地位的人,自然不可能亲自出手受贿,所以钱财比起严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就是京城百姓的看法,没来由还蔑视张居正,手腕可没有严阁老强。
没人议论张居正为大明朝廷所做的贡献,看到的只有他纳财的能力不行。
由此许多人都认为,张居正能力上,可能也不如严嵩。
在古代,积攒财富的能力,和为官的能力,多少也是可以画上等号的。
能力越强,家资一定会更丰厚。
就比如当今首辅,能力一定很强。
魏家的财富之雄厚,在京城绝对是首屈一指。
魏广德在书房里听到张吉的汇报,也有些膛目结舌。
他没想到,自己执政能力,居然因为自己有钱,生财有道,而得到京城百姓的认可。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魏广德很是纳闷,盯着张吉问道。
他都有点怀疑,这些话,是他让人刻意传出去,引导后的结果。
“老爷,你在京城为百姓做的那些事儿,可是他们亲眼所见。
这么想老爷,也是很自然的事儿。”
张吉谄媚的笑道。
见魏广德还一副狐疑的样子,张吉急忙解释道:“老爷,还记得咱们刚到京城的时候,这城里是什么样子吗?”
见魏广德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吉又趁热打铁说道:“那时候的京城和现在的京城相比,自然是判若云泥的。
老百姓可是都看在眼里,这京城的街道,还有沟渠,可都是老爷督促顺天府治理的。
现在外地人进京城,首先就是被干净的街道震撼,谁不感叹一句天子脚下,气象就是不同。”
魏广德听到张吉这话,微微点头。
现在的四九城,可当初那屎尿遍地的京城相比,绝对是焕然一新。
甚至,这样的城市,在全世界都是独树一帜。
当初见到利玛窦,他也为大明京城的盛世折服。
说就算是教皇之城,也没有京城这样的景象。
其实,因为派出访欧使团的关系,魏广德也通过他们了解了此时的欧洲城市。
那些所谓的名城,和早先他所到的京城一样,街道肮脏,污水横流,根本不适合大量人口聚居。
也难怪,欧洲会爆发多次瘟疫,死亡大量人口。
而在大明,好在有中医传世,虽然也有瘟疫等疾病,但不像欧洲人,面对疾病束手无策,只能靠“神学”来治疗。
从后世人眼光看来,和巫术貌似也没多大差别。
而且,随着最近两届科举,这股风也传到大明各地。
现在各省府城也已经在工部、顺天府指导下,开始效仿京城的治理模式,拓宽平整街道,疏通沟渠,官府向沿街店铺收税,雇佣生活困苦者负责城市卫所工作。
效果,还是卓有成效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脸上生起笑容。
毕竟是自己的成绩,百姓也看得见,说是他治理有方,也确实如此。
看到魏广德脸上笑容,张吉继续说道:“还有啊,每年入冬,老爷都会让顺天府差役四出,把那些孤寡集中,由官府派人安顿,还安排食物和取暖,百姓无不被老爷宅心仁厚折服.....”
张吉在那里把魏广德所做的一些利民之事说出,魏广德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自鸣得意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