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548节

  刑部和魏时亮熟悉的人想到昨晚连魏侍郎面都没见到,还有自家尚书大人的义愤填膺,迟疑着说道。

  “已经很重了,再重,朝廷也有失体面。

  特别是现在魏首辅刚刚晋升,想来也不希望外面传出有损朝廷声誉的事儿来。”

  “我觉得判张国维徒刑,翁尚书罚俸,也差不多到位了。”

  “可是,曾尚书那里......”

  “把我们商量的结果报上去,看曾大人怎么说,把我们的顾虑也说一说,他会理解的。”

  “嗯,我看可行。”

  于是,三司官员在一番商量后,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判罚。

  朱国臣等案犯凌迟,张国维杖五十徒两年,翁大立罚俸两年的结果,就送到曾省吾的案前。

  曾省吾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处置失职官员,翁大立和他不熟,就算熟也绝对不会达到可以徇私枉法的程度。

  不过,三人的意见,特别是担心影响朝廷声誉的想法,却听进了张四维的耳中。

  魏广德有意借此事大动干戈,让六部清查积年旧案,其实就是想借题发挥把事儿做大,方便他安排自己人担任朝中重要官职。

  曾省吾看出来了,但并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其实很反对这种上位后就清除异己的做法,他觉得只要担任了职位,只要不犯错或者表现出不称职,就不该轻易调换。

  只不过人微言轻,他虽然是刑部尚书,但不说刑部在朝堂上话语权本就偏弱,他的身份也很尴尬。

  张居正在时,他倒是很受信任。

  可现在张居正不在了,他很难得到魏广德的信任,或者说放手重用。

  他,终究融不入赣党圈子。

  此时他考虑的不是处罚轻重的问题,而是魏广德想往大了搞,想直接罢免翁大立的方式,开启这次的朝廷官员更。

  他,似乎,不该如此。

  于是,曾省吾压抑住很愤怒的情绪,重新把卷宗最后的处置意见又看了一遍,终于还是点头。

  如果魏广德坚持,那就让他来吧,刑部不出这个头。

  古时候官官相护,大抵也就是因为官员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名义上却是为了所谓朝廷的威望。

  魏广德是在下午才看到这份卷宗,看到三司主审的签字,还有刑部的印章。

  对这个处理结果,魏广德很有意见。

  曾省吾显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来做,因为刑部报上来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结果。

  而既然知道,还往上报,那就值得玩味儿了。

  魏广德昨日可是在曾省吾面前表达了处置意见的,就是想影响卷宗最后的判罚。

  一瞬间,魏广德就动了改迁曾省吾的念头。

  刑部尚书已经到头了,改迁,那就只能找个由头,打发他去南京打理一部事务。

  虽然看上去是平调,但绝对是降级,所以还得找到曾省吾失察的理由才能操作此事。

  魏广德一拍额头,自言自语道:“刑部虽然不重要,可还真少不得人。”

  早先处理这种事儿,都是魏时亮在操作,魏广德只需要把结果告诉他就可以了。

  现在魏时亮调户部,去给张学颜打下手,刑部大堂上还就真没人可用。

  现在,就算不打算掌控一部,魏广德也要安插个侍郎在里面,方便他做事。

  不然,六部上的条子,都不能让他满意,这首辅做起来就太憋屈了。

  魏广德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心思,脑壳里已经寻思着该怎么安插六部的人,已达到他能掌控六部如臂使指,又不给人指摘的理由。

  让出一些尚书位置,不能全占了。

  但侍郎位置得立住了,才有在部堂上的发言权。

  还在回乡路上的张居正,怎么也没想到,他留在京城的,想要做他这边和魏广德之间润滑油的曾省吾,此时在魏广德心里已经彻底失势,被打上了不可信任的标记。

  虽然,曾省吾和魏广德算是老友,但也仅限于此。

  魏广德不会动他,但也不敢再随便用他。

  既然已经不信任曾省吾,那他的想法,魏广德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呵呵......”

  魏广德对此只是一阵轻笑,昨日上午他去乾清宫的时候,可是把这个案子给万历皇帝分析的很透彻。

  再有这是万历四年发生的惨事,小皇帝心里肯定就像插了根刺一样。

  他以为这份卷宗拿出来,自己只能要么妥协,要么修改判词加重处罚,那样会让朝中百官自危而惧怕疏远自己。

  魏广德铺好纸,提笔开始票拟。

  他并没有说加重对翁大立、张国维的处罚,而是叹息冤死荷花等人所受凌迟酷刑。

  凌迟极刑,即割肉离骨,断肢体,然后割断咽喉,民间俗称剐刑。

  其实在古籍中,多不写凌迟,而是用磔刑。

  作为一种极刑令人闻风丧胆,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受刑者需经历割肉离骨、断肢裂体之痛,最终才被割断咽喉,结束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魏广德刻意放大凌迟的痛苦,自然就是唤醒万历皇帝心中那点正义感。

  让无辜之人惨死,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就带过去。

  不过到最后,魏广德思虑良久,还是写道:“磔刑太过残忍,请陛下准许,非证据确凿之残忍凶犯不得适用此刑。

  此刑罚实在有伤天和,窃以为少用不用为宜。”

  魏广德写完票拟,又反复检查两遍才算满意。

  “芦布。”

  对着门外喊道,等人进来后就吩咐道:“交给宫中內侍,直接送乾清宫,不必走司礼监。”

  算不得正式奏疏,只是提前给皇帝知会消息,所以直接递到御前就行了。

  接下来,就是赌万历皇帝的反应了。

  果然,案件卷宗递上去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就有內侍前来召唤。

  等魏广德走进乾清宫,还只是站在大殿门前,外面侍立的小內侍就给魏广德打着眼色。

  显然,他是要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魏广德其实并不奇怪,只是微微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就是宫里有人的好处,这个內侍当然不是冯保的人,而是安插在乾清宫的内应,由他时刻把皇帝身边发生的事儿告诉他,就是个眼线。

  关于这点,陈矩是没有瞒着魏广德的,也是怕关键时候出问题。

  毕竟,现在魏广德可不是等闲,已经是当朝首辅。

  其实不止乾清宫,就算是内阁,也有陈矩的儿子、孙子。

  虽然指挥不动这些內侍,但正常的要求,还是都能办到的。

  包括这次递卷宗来乾清宫,就是找的陈矩的干儿子来做这个事儿。

  只是在门前停留的片刻,看似是在等人进去通传,魏广德已经听到里面万历皇帝的咆哮。

  “尸位素餐、不知廉耻.....”

  等到魏广德被传召进殿后,万历皇帝虽然没有直接破口大骂,但也充分表达出了对是三司结论的否定。

  “魏师傅,你说说,翁大立,直接导致三位无辜之人惨死,还是受尽凌迟酷刑,居然只是简简单单罚俸了事,天理何在......”

  曾省吾之前也没想太多,所以在第一份卷宗出来的时候,他就审问过所有参与办案官吏,包括当初因为反对翁大立一意孤行而被排斥的吏狱。

  他们自然不会给翁大立说好话,也不用可以抹黑,直接实话实说就是,也足够所有看过卷宗的人明白,这件冤案其实源头在张国维,但最重要的推手却是翁大立。

  本来刑部侍郎应该是理性断案,可翁大立却直接选择用屈打成招的方式快速处理此案,即便遭到同僚反对依旧一意孤行,罪责难逃。

  “朕已经批了,从严从重。

  朕不信任刑部、大理寺的人,此案由内阁组织三司重新商议处置。”

  说完,万历皇帝挥挥衣袖,张鲸就从御书案上拿起那份卷宗,双手递给魏广德。

  魏广德接旨后出了乾清宫,这才打开看了眼,和他想到一样,皇帝的意思很明确,翁大立不配为官,而张国维这个锦衣卫就别回来了。

  “不准回京,那就发配戍边,没有期限那种。”

  魏广德心里嘀咕一句,觉得这好像比杀他还严重。

  虽然不死,可边境苦寒,够让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官老爷好好喝一壶的了。

  “让他去辽东好了,那里够苦,有钱也没处使。”

  魏广德心里有了计较,回到内阁,先把张四维、申时行召来相商,之后才是召集三司决议。

第1447章 1537三个月

  有了万历皇帝的批复,魏广德接下来要做的就简单了。

  把情况和张四维、申时行一说,把皇帝御笔拿给他们看过,两人自然都不反对。

  而同时,内阁派出去的行人已经到了刑部,请曾省吾及参与此案审理的官员到来,这才把皇帝的意思添油加醋一说。

  曾省吾在看过皇帝御笔亲批后,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息。

  他是知道阁臣对皇帝影响的,只是没想到魏广德终于还是办到了,借助此酷刑引起皇帝的忿怒。

  特别是御笔最后也有对凌迟酷刑适用进行了限制,和魏广德提议一样,非人证物证俱全的铁案,罪大恶极之人不得用。

  至于其他三人,脸色各有不同,不过到这个时候,他们也算是明白了。

  “那张国维判戍边,遇赦不赦,翁尚书......”

  当场,大理寺官员就提及对二人的处罚,只不过到了翁大立这里,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因为渎职应该如何处置,这个话真说不出口。

  这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儿,这次对渎职官员施以严惩,那以后呢,万一落到自己或者亲朋好友身上,又该如何。

  双刃剑,绝对双刃剑。

  “陛下御批有从严,不知对这样渎职官员,《大明律》中是如何定下的。”

  魏广德也不会说,大家都在打太极,不过他可以步步紧逼。

  “轻者杖刑,重则斩监候。”

  这个,其实很好理解,罪行太大可以直至死罪。

  曾省吾看不下去了,叹口气说道:“好了,我建议对翁大立罢职为民,夺禄除名。”

  这在对犯官的处置条例中,算是中上的处罚,再往上那就是入罪徒刑,甚至流放戍边。

  其实,一开始曾省吾想的是罢免,但眼睛看到万历皇帝的从重处罚,于是加上夺禄除名,算是收回翁大立的官身,而不仅仅是丢官,那是连科举身份都没有保住。

  听到曾省吾的意见,比自己还略微激进,魏广德双眼微眯,但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看向张四维和申时行,心里琢磨曾省吾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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