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刑部曾尚书来了,有要事求见。”
魏广德听说是曾省吾来见他,马上放下手里奏疏起身就迎了出去,嘴上还说道:“快请他进来。”
很快,魏广德就引着曾省吾进入值房。
“三省,你晋了刑部尚书,可有些日子没来我值房了。”
魏广德乐呵呵招呼道。
“首辅大人公务繁忙,无事我哪敢随便往这里来。”
曾省吾笑道。
“你来了就好,本来我还打算写条子请你晚上到府上喝酒的。”
魏广德乐呵呵说道。
“喝酒之时馒来,你还是先看看这个。”
说话时,曾省吾脸上笑容尽去,从袖中摸出一份卷宗,压低声音说道:“有人在我刑部击鼓喊冤,事儿不小,是桩成年旧案,不过却关系到皇亲国戚。”
“嗯?”
魏广德也是笑容尽散,马上接过卷宗就看起来,随即眉头就皱起。
“陈年旧案呐。”
魏广德已经快速看完卷宗,嘴里念叨一句。
事儿,确实牵扯到皇亲,不过其实已经是过去式了。
明宪宗的母亲是一位姓周的妃子,她的父亲叫做周能,两个弟弟叫做周寿和周彧,他们分别封为庆云候和长宁伯,赏赐了很多的田产。
在明宪宗好明孝宗时期,兄弟俩非常张狂,在民间总是欺压百姓,明宪宗对这两个舅舅也算厚待没有处置。
周寿死后,他的儿子周瑛同常嚣张跋扈,因为惹是生非,明世宗多次处罚他。
为了减轻国库的负担,明世宗决定取消外戚爵位,所以周瑛死后,周世臣不能在继承爵位,在朝中只担任那俸禄的锦衣卫指挥使,所以他的家族逐渐没落。
周世臣的妻子去世后,他没钱再娶妻,所以他和丫鬟荷花生活在一起,此外家里还有一位叫做王奎的仆人。
在隆庆六年九月,京城正在举行明穆宗葬礼的时候,竟然有一群亡命之徒闯进了周世臣的家中抢劫。
周世臣被杀了,荷花躲在暗处,等待强盗离开,她和王奎被吓坏了,只能哆哆嗦嗦不知所措。
此时,周世臣被劫杀的消息传到锦衣卫百户张国维的耳朵里,赶紧带兵前去周世臣的家里。
周家有个邻居叫做卢锦,他本来是要肉钱的,听到官府带兵抓人了,就赶紧躲到了床下。
张国维派人搜查找到卢锦,认为他和荷花串通谋害周世臣,在严刑拷打一下,王奎认罪,只有荷花和卢锦喊冤,不愿意承认罪名。
因为没有有力的证据,刑部着急了,荷花他们三人被折磨的不轻,只好认罪,在万历四年被凌迟处死。
“这卷宗如何得来?”
魏广德开口问道。
第1445章 1535翻案
“这卷宗如何得来?”
魏广德开口问道。
万历四年的案子,如今又有卷宗递上来,魏广德自然要问个明白。
“昨日午间有盲女街头卖唱,正巧有我刑部主事吴迁等数人路过听闻,觉得事态严重,立即将其带回衙门询问。
下午就派人捉拿朱国能等一干人犯,经过审问,他们已经招认隆庆六年入室抢劫,杀害锦衣卫指挥周世臣之罪。”
曾省吾叹口气说道,“那盲女就是被朱国能等人控制,被强迫四处卖唱赚钱给他们的,也是在朱国能等人酒后失言,才知道此事。
可惜,荷花、卢锦人已经冤死。”
魏广德看了眼曾省吾,只能说他这次处理事件还算麻利,没有闹得满城风雨,朝廷官府才姗姗来迟进行处置。
至少,魏广德昨日就没有听到消息。
也是,民间百姓的案子,对于京城的各家官员府邸来说,那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儿。
魏广德继续翻看之前的卷宗,见里面记录,面色就是微变。
“时先帝梓宫就山陵,内外戒严,指挥张国维奉兵令司游微,而信地内盗我国戚,惧且受谴,驰往求盗不得,则至王奎室中,见荷花持金絮泣.....”
“张国维该死。”
魏广德已经明白,这是锦衣卫张国维担心皇帝发丧期间发生如此恶性事件而闹得人心惶惶,于是构陷出来的案子。
再翻到后面,看到记录“时署刑部侍郎翁大立是其言,第心恨大逆,且先入语,遂欲速磔之,立唆他署郎吏成狱......”
“翁大立,南京兵部尚书.....”
魏广德已经明了,这个案子是时任刑部侍郎翁大立所判,最后荷花等三人被屈打成招,凌迟处死。
魏广德没见过这个奏疏,不确定是张居正还是张四维那边批的,亦或者因为是刑部定下的案子,所以直接让中书代签。
不过到这个时候,事儿肯定不能捂盖子,曾省吾来内阁,其实已经亮明了刑部的态度。
“芦布,速去请张阁老和申阁老过来。”
魏广德对着门外喊完话,就对着曾省吾说道:“此事骇人听闻,当严查办案官吏,翁免职,张下狱严审。
一会儿,等他们来了,通报此事。
我们再进宫里将此事告之陛下,涉及皇亲国戚,免不了被骂几句。
不过无大碍,此事终究是翁大立那厮的祸,你又是刚去刑部一年,当无大碍。”
魏广德话是这么说,不过也在考虑其他事儿。
这年头“天人感应”的说法大行其道,张居正刚走,就冒出此等冤案,魏广德觉得似乎可以大加利用。
想想不管是高拱还是张居正,上台第一件事儿就是先否决前任的一些做法。
翻案,借助这个案子处理一些陈年旧案,似乎正是个合适的由头。
一些张居正一意孤行推动的,他不支持的政令,正好借助此事翻过来。
而他支持,被张居正给否了的意见,似乎正好借这个机会再提起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这第一把火就借助此事烧起来。”
魏广德心里想到。
不多时,张、申二人都急匆匆赶来。
芦布过去的时候就说出了大事儿,刑部曾尚书在首辅值房里,所以两人都不敢怠慢,放下手里差事儿就赶来了。
“你们看看吧。”
等两人坐下,不等芦布端茶递水,魏广德已经把手里的卷宗递到张四维手里。
等张四维看过最新的案件审理卷宗,就直接递给了对面坐着的申时行,自己又翻看之前的老卷宗。
等申时行也大致了解案情后,魏广德才对曾省吾说道:“三省,说说情况吧。
此时骇人听闻,刑部需及时审结此案,务必办成铁案。
所有涉及到的官员,朝廷绝不姑息,当严办。
不过,通过此事也可看到,前些年虽然经过考察,整肃,但尸位素餐之人依旧横行于官场,并未禁绝。
甚至,他们还一次牟利,通过快速审结冤假错案完成考成之法,实在可恶。
我欲以此事为警,请陛下诏令六部严查历年卷宗,纠正偏失之过。”
魏广德话音落下,张四维和曾省吾脸色都微变。
他们已经从魏广德话里听出来,这就是借着这件事儿重新清理朝堂。
说实话,没有这事儿,魏广德还真不好动手调整一些官位子。
现在有了理由,自然要不身后一些人提拔到关键岗位上。
就算尚书欠妥,至少也得是左侍郎这样的二把手位置上。
大明官场上,特别是六部,二、三把手其实和一把手的尚书差不多的权利,只是缺少个名义而已。
侍郎和尚书因为政见不合发生争执那是常有的事儿,一些是确实涉及各自利益,一些则是为了标榜自己清高,对一些不合理的事儿“仗义执言”。
张四维在脑海里快速盘算利益得失,如果按照魏广德的打算,对官场进行一番调整,其实,好像,似乎,对他是有利的。
他是次辅,正好借助这个机会和首辅大人进行谈判,利益互换的方式,自己也提拔一批身边人上位。
神不知鬼不觉,大家还都以为是魏广德“新官上任三把火”。
好吧,张居正当初和魏广德商量的模式,张四维觉得自己也可以照搬过来,和魏广德进行这样的合作。
至于顶替他,自然得谨慎,小不忍则乱大谋。
先依附于他,暗中积蓄力量。
一旦魏广德犯错,就一击绝杀彻底将他赶出朝堂。
想到年底之事,如果官军按照预期计划成功占领倭国的金山银山,到时候海量的金银运回朝中,自然是他魏广德大功一件。
可若是战事拖沓,久战不绝,那可就是他首辅大人的失误了。
正好借机弹劾他和兵部那帮人,自己上位,彻底掌控兵部。
对于工部,张四维并没有什么野心。
那个衙门,油水确实很足,但是他张家缺银子吗?
不缺。
而工部不仅油水丰厚,还有就是风险也很大。
虽然这几年还好,他可不会忘记前些年黄河、长江不断示警,都是六百里往京城送急报,请求调派更多人手治水救灾。
一旦洪水决堤,那工部官员就首当其冲成为百官发泄的对象。
“首辅言之有理,通过此案,确实暴露出诸多弊端,朝廷应及时调整政令,避免这样的悲剧再发生。
而已经发生的,应让都察院参与重新核查。”
张四维开口说道。
这种大案,实际上都不是刑部一个衙门做出的判罚,但凡涉及到死罪,一般会经过大理寺进行裁判,还会有都察院进行监督。
不过主要的责任,当然还是刑部承担。
毕竟掌管天下刑狱,出了事儿不找你找谁。
曾省吾已经反应过来了,魏广德想借助此事对朝廷进行一次调整。
不过他只是微微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心里清楚,历任内阁换届,似乎都是如此,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就算没有这事儿,最多就是朝廷大轮换的时间推迟到明年。
但该来的,总归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