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抬头看了眼上座的两位母后,嘴巴张合,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好吧,在他看来,这就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过在陈太后眼里,自然是坐实了李太后口中默认的说法。
“王宫人现在有孕在身,你不认,是对皇室血统的轻慢,你对得起祖宗吗?”
王氏所怀为龙嗣,万历否认父子关系,违反宗法制度中“重嗣续”的原则,陈太后再次严厉质问道。
说到气处,还用力拍拍案几上的《起居注》。
到这会儿,万历皇帝是真的绝望了。
一开始他还指望陈太后帮他说话,可现在看来,涉及子嗣,陈太后也不顾及他这个好大儿了。
“做了就要认,起居注有记录,难道是伪造的?”
陈太后继续施压,此事必须皇帝亲口认下,否则终究是祸患。
“朕......”
万历皇帝猛然抬头,但在两位太后视线逼视下,终究还是低头,虽然心有不满,但嘴上还是说道:“请母后指教该如何做。”
被压制了多年,万历皇帝知道要低头了。
他这会儿也才意识到子嗣对皇家的重要性,好吧,之前张居正编制的教材,还真忽视了这点。
毕竟老话都说了,“虎毒不食子”,谁能想到小皇帝狠起来,连亲儿子都可以不认。
或许,张居正把朱翊钧教导的不错,让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意识到“孤家寡人”的含义。
好吧,在皇权面前,亲情真的无足轻重。
“王宫人先留在宫里好生伺候着,等胎相稳定下来就封妃,万历朝皇子出声不能没名没份。”
陈太后算是一锤定音,定下这件事儿后续处理办法。
说完,陈太后看向旁边的李太后,其实这话不该她说,但确实气极了。
李太后微微点头,嘴里附和道:“就这么办,等人胎相稳定了,皇帝,你就下道封妃的旨意。”
万历皇帝垂头丧气出了慈庆宫,他不敢去坤宁宫,直接回到乾清宫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那王宫人那怕生的再好看点,他也不是不能认,可是真的长相普通,并没有长在他眼缘上。
其实事儿真有,只是万历皇帝这会儿清醒着,只感觉自己是稀里糊涂,不知怎么就把人睡了。
要不是这是在皇宫,他都要怀疑是被人玩“仙人跳”了。
好吧,“仙人跳”这样的诈术,魏广德讲世间百态时他有提到过,还详细讲述过一些。
本意是让皇帝随时都要警惕被人蒙骗,其中“仙人跳”是市井用得最多的手段,利用人性或贪婪或好色的劣根行诈。
所有人都知道,但偏偏防不胜防。
或许,那天就是出来,因为被母后训了一顿找不到地方发泄,才随便找的一个宫女。
其实,只是为了发泄,谁知道一下子就有了。
事后,小皇帝朱翊钧也不是没回忆过,感觉当时还是自己主动抓住的对方,那宫女也不敢反抗才得手的。
不是被人下药行骗,小皇帝心情这才好受点。
事儿已经定下来后续办法,陈太后在慈庆宫稍微坐了一会儿,就离开回慈宁宫去了。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其中所反应出来万历皇帝的性格,生性凉薄,对对血统传承漠视,以及在李太后搬出《起居注》时还打死不认,其实还间接反映出忤逆和不孝。
或许,是这两年名义上权利移交到皇帝手里,但真实大权还是因为李太后或多或少的偏袒,依旧被留在内阁张居正手中。
至于魏广德这个次辅,可以牵制张居正言行,但如果他铁了心要做什么,魏广德也是毫无办法的。
内阁投票,最多打平。
可张居正占着首辅的位置,此时就可以一言而决。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冯保也只能把事儿封锁在坤宁宫外,不让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
但是此时,宫外但凡有点关系的勋贵重臣,其实多少都得到了点风声。
但是,不管是两宫太后还是首辅张居正,都没有意识到小皇帝性格上存在的问题,自然自动忽略此事。
毕竟现在皇后有孕,那王宫女就算怀了龙种,就算诞下皇子,其实对大明朝堂也不会有影响。
倒是小皇帝朱翊钧回到乾清宫,看到御案上锦衣卫刚送来魏广德在南京的行踪,好奇翻看起来。
京城的事儿,南京城自然不知。
魏广德白日巡视各处,甚至连南京城江防都去看过了,包括防洪大堤。
毕竟是留都,防洪可不是小事儿。
为此,魏广德甚至都打算这次回京城路上,招潘季驯在洪泽湖陪同视察一番,皇祖陵其实也是工部治水需要考虑的重要环节。
他不懂治水,但现场看看,如果能想到办法解决何乐而不为。
最起码自己这趟滞留江南也不算全然无功,南方留下来的烂摊子他都有过问,说句勤于王事不为过吧,没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终于,魏广德在南京城等来了俞大猷。
在东番岛平定两个部族的叛乱时,他就收到崇明岛的消息。
于是直接痛下杀手,对负隅顽抗的乱民进行血腥镇压,随后将剩余部落族人打散分派到南北城寨,安排他们为卫所耕种土地,就急急忙忙往松江府去。
到了崇明岛,马上换乘蜈蚣船去南京。
毕竟是逆流而上,蜈蚣船可比快船还要快。
借助风力和桨页的力量,只两天不到的时间就从松江府赶到南京城。
魏家别院里,魏广德让人准备了丰盛酒宴款待,还把隔壁魏国公徐邦瑞也请过来。
酒席散场后,每人又都喝了一碗醒酒汤,他这才拿出京城发来的欧罗巴使团的奏疏给他们看。
徐邦瑞好奇上面说的欧洲事儿,只不过言语不详让他有些猫爪挠心般不爽。
俞大猷看过以后,倒是和魏广德有了类似的看法。
倒不是说他也意识到大明未来海贸可能受到欧洲国家局势的影响,而是看出欧洲似有不稳当的迹象。
弹丸之地这么多国家,俞大猷第一时间反应就是有人或许会趁机做大,兼并周围国家形成一个大一统的欧罗巴国。
都是中国传统思想闹的,但至少他看出欧洲有爆发大战的迹象。
“叫你来,一是南海水师要时刻关注吕宋西班牙人和淡马锡葡萄牙人,甚至壕镜之间可能爆发的冲突,或者媾和。
不管他们是分还是和,对我大明都不利。
第二就是,你多安排人打探夷人火器,特别是他们军队野战使用的火器,如果能搞到手就尽量拿下,那怕多付出些银子也行。
拿到后送到南京工部,让他们研究,取长补短。”
魏广德开始吩咐道,俞大猷都不住点头,而徐邦瑞则有些一知半解。
他知道大明现在的火器大多仿自夷人,但并不觉得有什么。
那些东西难道还能玩出花来不成?
魏广德不知道,魏国公府上,其实就有一支百出佛郎机,是他听闻那东西在宣府扬威后让人做的,用来打猎。
东西方的贵族,似乎都一样。
他那支百出佛郎机也是被工匠仔细雕琢,并装上各类名贵宝石,完全就是一支艺术品。
这也让这支火器除了第一次被打了几发后就再未用过,而是挂在书房里成了摆设。
百出佛郎机,徐邦瑞觉得已经很厉害了,除了稍微重写没毛病。
甚至,他的那支火器是采用火绳引火,也比宣府需要明火点燃要先进许多。
所以,在徐邦瑞看来,火器到现在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好房子的。
可个魏广德的意思,还要盯着夷人火器,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之前你提到我们重炮和夷人的差距,我回京城会让工部加大投入,铸造更先进火炮。
而在南京,主要以野炮研究为主,我希望的是最先进的野炮,优先装备吕宋驻军。”
魏广德开口说道。
“魏阁老,你是打算.......”
俞大猷微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俞大猷没少费心思搞夷人火器,那自然夷人也会关注大明的火器。
大明重炮用铜料,轻炮铁铸,这个优势很明显。
欧洲此时火炮大多铜铸,连佛朗机也是,价格优势自然明显。
“此外,南海水师还要打造一直专业的陆战队......”
第1386章 1476交代
“什么,善贷,这万万不能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想.....”
酒席上,俞大猷和徐邦瑞听完魏广德的要求都是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要求。
不对,从魏阁老口中说出来的,其实和命令无异。
首先反应过来的徐邦瑞先开口说道,“我承认现在的火器很犀利,但是要单独成军,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明军的火器战术其实放在同时期绝对是世界第一流的,丝毫不逊色于欧罗巴。
甚至可以这么说,任何武器到了中国人手中,几千年战争经验就能让我们快速掌握武器的性能,并且选择最正确的战术。
五千年文明古国,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是在这个时代,十六世纪末,火器技术虽然有了巨大发展,但终究还是达不到后世的程度,除非拥有绝对数量的火器兵,在面对不占绝对优势的敌人面前,或许有用。
但若敌人态度,一拥而上之下,一旦冲上来,火器兵还不是被人砍瓜切菜都撂倒了。
徐邦瑞掌京营,虽然是南京京营,但装备也只比北京京营差了那么一点点。
而且有了嘉靖年那事儿以后,南京城防大幅提高,南京工部手上有了好东西,也会优先装备南京京营。
南京六部老爷们也怕再现那年旧事,太丢人了。
火器兵的训练,最起码是京营的精锐,徐邦瑞还是关注的,都是自己的嫡系,府上门人指挥的。
所以,他自认为不比魏广德了解少。
而在他说出这话后,俞大猷这位常年掌兵的大明宿将也说出了和他一样的见解。
“魏阁老,此事怕是不妥。
以两三千精锐之师装备鸟铳、火炮单独成均军,除非像边军车营那样装备,否则实难奏效。
何况,你还要求是水师陆战队,抢滩登陆用,那地方战车根本就推不动。”
俞大猷考虑还是比徐邦瑞多一些,北军的车营他上次在天津时,曾经去看过。
蓟镇车营,就在御驾附近几十里,一马鞭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