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241节

  “冯公公先去了礼部,之后就去了户部,然后又召见了御史.....”

  芦布把张吉那边传来的消息耳语以后,就退到一旁。

  魏广德依旧心无旁骛的翻看着手里的奏疏,似乎丝毫都没有对他产生影响。

  “他现在还是张府?”

  魏广德只是随口问了句。

  虽然看似是在翻看奏疏,但其实奏疏上的内容他是一个字儿都没有看进去。

  虽然很希望张居正夺情,继续他的改革大业,但是本能的,魏广德还是希望张居正离开,自己上位。

  即便他知道,出任内阁首辅对于他来说,在这个时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实际上,即便魏广德选择深居简出,可这两天谭纶、江治等人都会到他府上说起此事。

  眼看着魏广德能一步登顶,他身后之人自然也有些坐不住了。

  自严嵩倒台以后,江西老乡是第一次距离首辅之位如此接近。

  一旦魏广德上位,那他们这些人虽然不可能也跟随进入内阁,但却可以为其他人铺好道路。

  实际上,严嵩倒台后,江西官员再难踏足内阁,也是因为严嵩倒台仓促且没有太多准备。

  严嵩时期那些江西官员,大多年老体弱没法继续活跃在朝堂上。

  而其他江西官员,也因为和严家走的太近,之后都在徐阶手上遭到清算。

  那时候魏广德还是闲职,根本就没法应对,也只能听之任之。

  等他上位,江西官员中品级高的要么外放,要么就是致仕,剩下的也和他不熟悉,所以只能从近些年科举中第的人开始慢慢培养。

  越到高位,剩下的人太少了。

  “听说,冯公公说之前是代表宫里吊唁,今日是代表他自己。”

  芦布接上魏广德的话,马上答道。

  魏广德只是微不可察点点头,随即就说道:‘知道了,下去吧,有消息及时通报。’

  等芦布走出值房后,魏广德也不装了,直接把奏疏丢在面前,思索起来。

  在不远处的张四维值房里,这一幕也在发生。

  虽然张四维好像和张居正走得近,可到了这个位置,张四维也已经有实力自成一系。

  凭借杨博等亲戚留下的人脉和关系,加上他早年的结交,实际上他手上掌握的政治理论也是不弱于魏广德。

  只不过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就算做了什么,也被认为是张居正的安排。

  对于张居正丁忧,张四维就能顺势进位次辅,虽然上面还有魏广德压着,他还是顾命大臣,在魏广德没有犯下致命错误前,张四维也没法取而代之。

  但和魏广德一样,本能的他也想去争。

  不止是他,他背后的人也是这么希望的。

  内阁第三人只能是阁臣,第二人才是次辅,话语权可比阁臣重得多。

  冯保这两天很是活跃,张四维多少也猜出到他们想干什么了。

  虽然,张居正离开内阁后这两天并未和他见面。

  主动联系冯保示好,张四维还是做不出来的。

  现在冯保的活跃,让朝野许多人应该都盯上他了。

  一旦这时候他联络冯保的事儿消息传出,不说能不能和冯保搭上线,万一冯保依旧选择张居正,那之前他所做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次辅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张四维小声问道。

  身旁书吏马上答道:“没有,昨晚就是有些人去他府上,次辅大人散衙后都直接回府。

  今早进了内阁,也一直呆在值房里处理奏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叫外面的人盯住朝中那几位大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张四维微微点着头,他多少猜出魏广德的意思,以不变应万变。

  等人离开值房,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后,张四维脸上才出现了一丝轻蔑的笑容,嘴里喃喃低语,“想要夺情,那是这么容易的。”

  张四维的眼睛不由得盯向一个方向,那里正是魏广德值房。

  “张居正想要夺情,那是不是也可以把魏广德也牵扯进来,他也是夺情回朝,应该还有一年左右的守制期才对。”

  不过很快,张四维就摇摇头,魏广德孝期早就过了,现在旧事重提根本无济于事。

  而且,很容易就让魏广德注意到他,猜出背后出手之人。

  “算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是不轻举妄动好了。

  不管事儿最后能不能成,首先要保证自己干净。”

  张四维下定决心,表面上保持沉默,用心办差就行了,和魏广德一样,坐稳内阁阁臣的位置再说。

  私底下,还是要利用江南的官员出面,阻止“夺情”事件的发生。

  表面上,张四维背后是山西官员组成的派系。

  但实际上,他身后还站着许多江淮官员,他们是和家里有商贸联系的士绅所扶持的官员,只不过张四维表面上和他们没关系而已。

  这次,张四维打算让他们做主力,反对夺情。

  至于张居正改革的那些举措,虽然对于朝廷有利,但朝廷不做,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大碍。

  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改不改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真的开始清丈,他家的田地可也保不齐就被人注意到了。

  张四维家族,不仅在山西有庞大的田地,在江南也有,都是靠经商贩盐赚取的银子购买的。

  徐阶家族拥有的田产很巨大,但张四维家族这样世代经商的商宦之家也是不遑多让。

  徐家有田地和纺织作坊,他张家有自己的商路和盐道,张家的钱可比徐家强大太多了。

  而徐家发家,多少是吃了朝廷的利,而张家则是钻了朝廷的空子,说起来可要干净得多。

  申时中,李幼滋的奏疏终于被送进了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官员在看到李幼滋奏疏的那一刻,都是心神俱颤。

  无他,李幼滋可是户部的人,谁不知道当朝首辅掌控着户部,李幼滋的奏疏,是否就代表着首辅的意志?

  通政使司不敢怠慢,马上就把奏疏专门送进宫里,交司礼监登记,然后送到内阁请阁臣票拟。

  冯保此时就在司礼监,看到李幼滋的奏疏,很是满意。

  “天下不可一日无首辅,恳请皇帝予以夺情,准许其在官守制。”

  冯保手里拿着李幼滋奏疏的抄本,轻声念着上面的句子不住点头。

  这话,可不就是皇帝那句“朝廷需要张先生”对上了。

  招手唤来心腹太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把消息传出去,皇爷在两宫太后面前说了‘朝廷需要张先生’,这话我要今晚传遍京城官场。”

  “是,爷爷。”

  那太监是冯保收的干儿子又收的干儿子,看重机灵能干,送到他这里历练的。

  现在的冯保,就是宫里实力最大的祖宗。

  而此时,通政使司收到李幼滋请求皇帝“夺情”,让首辅大人留官守制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京城各衙门。

  许多官员这才反应过来,冯保今日的活跃到底是为了什么。

  先去见了马自强,又去户部见了李幼滋,最后还有张居正。

  虽然看上去此事是冯保在推动,可难保这就不是张居正的意思。

  毕竟前一天,冯保也去见了他,后一天操作一番后,又去见了他。

  冯保是彻底把手里的牌亮出来了,接下来就看朝臣们的反应了。

  “去,派人打听内阁的消息,看看魏次辅怎么票拟。”

  此时,许多人的眼睛都看向内阁,等着魏广德的反应。

  这两天魏广德在内阁兢兢业业办公,怕是不会容忍此事发生才对。

  李幼滋的奏疏如同一颗炸弹,一石激起千层浪,强烈的震动了大明的朝堂。

  他的奏疏也在司礼监快速登记后,专门送到了魏广德面前。

  事关重大,自然要他这个次辅来票拟。

  其实,夺情在大明朝并不鲜见。

  比如永乐朝的杨荣,宣德朝的杨溥和金幼孜,景泰朝的江渊和王文,成化朝的李贤,都曾经夺情过。

  江渊奏请丁忧守制时,景泰帝拒绝理由是“国家正用人之际,令其夺情视事”。

  王文奏请丁忧守孝时,景泰帝拒绝理由是“朕赖卿辅导,卿勿以私恩废公义,宜抑情遵命,成大孝”。

  现在烫手山芋看似是落到魏广德手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的票拟。

  别觉得内阁票拟在发布前应该保密,实际上内阁的中书舍人要登记来回奏疏,自然可以看到阁臣的票拟内容。

  在司礼监也有类似程序,所以消息很容易就能打探出来,早于批红。

  魏广德看了李幼滋奏疏,其实已经猜出最后的结果。

  对此,魏广德直接写好票拟:兹事体大,虽早有成例,但臣不敢妄言,请陛下明断。

  踢皮球谁不会,来自后世的人就没人不会踢皮球的。

第1196章 1287孝字号文书

  明朝的制度大体承袭汉唐,虽然西汉时期一度提倡短丧,汉文帝甚至曾下令葬后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樟七日,然后除服。

  不过到了东汉时期,服丧三年已经成为定制。

  到了唐朝,服丧三年已经成为一种强制手段,在《唐律·职制律》中就有记载,“诸闻父母若夫之丧,匿不举哀者,流二千里。

  丧制未终,释服从吉,若忘哀作乐,徒三年”,“父母之丧,法合二十七月,二十五月内是正丧,若释服求仕,即当不孝,合徒三年”。

  不过明初官员紧缺,虽然朱元璋延续了之前的丁忧制度,丁忧时限依然为27个月,不过在服丧范围上,他规定“除父母及祖父母承重者丁忧外,其余期年服制不许奔丧”。

  至于原因,朱元璋解释说“祖父母、伯叔、兄弟皆系期年服,若俱令奔丧守制,或一人连遭五六期丧,或道路数千里,则居官日少,更易繁数,旷官废事”。

  说白了,就是官员频繁奔丧守制导致无人处理政务了。

  这也就为之后的“夺情”打开了一道口子,朱元璋推崇的思想与汉唐时期一致,他们都把“孝”放在“忠”前,希望通过“孝”来强化“忠”,进而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朱元璋对丁忧的审批比较看重,根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所有在外为官的人听说父母去世后,必须等朝廷向原籍发文核查后才能返乡奔丧。

  如此一来便会出现一个问题,古代通信手段比较落后,这么一来二回,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等官员到家,可能葬礼都已经结束了,根本来不及送父母最后一程。

  针对这个问题,洪武八年,时任北平按察司佥事吕本提议,“官吏若遇亲丧,许令其家属陈于官,移文任所,令其奔讣,然后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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