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帝朱由崧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龙榻之上,身躯丰腴富态,一张圆脸白皙丰润,颌下疏疏几缕长须,眉眼松弛无神,半眯着眼,全无半点君主的凌厉威严,反倒透着几分沉溺安逸的慵懒倦怠。
一身明黄色暗织流云五爪龙袍松松散散裹在身上,玉带随意歪斜,冠冕未曾端正,周身珠玉配饰琳琅,尽显藩王奢糜习气,却少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庄重。
他那圆润的指尖轻执白玉酒盏,杯中醇酿微微晃动,唇角噙着散漫浅笑,耳中尽是殿内丝竹、歌舞之声,满心皆是宴饮享乐。
江北狼烟四起,战火纷飞,前线急报频频送入深宫,朝野文武忧心复国大业,满朝臣子愁眉紧锁,唯有这位弘光帝王置若罔闻。
他不问军政要务,不理朝堂党争,不顾中原故土沦陷,一心沉迷声色犬马,整日流连酒色之中,一味贪图眼前太平安逸。
民间皆传其沉迷声色,大肆搜罗佳丽,遍寻奇珍异药,只顾自身欢愉,全然忘却身负光复大明、收拾河山的重任。
昔日落魄逃难的仓皇早已尽数褪去,身居帝位的安逸磨尽了仅存的血性,乱世家国之难,百姓流离之苦,尽数被他抛诸脑后。
纵使城外风雨欲来,江山社稷摇摇欲坠,这位偏安一隅的大明天子,依旧醉卧深宫,浑浑噩噩度日。
“咻!”
一道虹光坠落,微风过处,一个穷道士凭空现身。
醉道人斜挎朱红大葫芦,酒气氤氲,青袍破旧,赤足芒鞋踏在金砖上,嗒然有声。
他长眉醉眼,须髯微张,嘴角挂着散漫酒笑。
面对南明天子,他葫芦轻摇,笑道:“都快亡国了,还在醉生梦死么?”
语声洪亮,醉态可掬,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弘光帝挣扎着站起身来,兴奋中带着狂喜:“敢问道长,可是仙道中人?可是来度朕的?”
醉道人甚是无奈,望了望弘光帝的丑态,然后摇了摇头,怅然道:“假龙终究是假龙,上不了台面。去休去休……大梦几千秋,一醉解千愁。”
蜀山峨眉除了正在闭关的,都行动了起来。
但东海三仙玄真子(长眉真人大弟子)、苦行头陀(执掌无形剑)与妙一真人齐漱溟,具都在东海钓鳌矶闭关祭炼“金光烈火纯阳剑”,暂时却是离不开。
没这三位主心骨发号施令,峨眉众修行动起来也不顺畅,具都放不开手脚,不敢做出违背祖师的决断。
毕竟,长眉也没料到如今这种变局啊!
“仙长,仙长啊!”
弘光帝向他奔跑了起来,却因为肥胖轰然摔倒在地,痛哭流涕道:“仙长度我啊!”
“大明天子即将来度你了……”
醉道人身影消失,话音却清晰传入了弘光帝的耳中。
“朕就是大明天子啊!”
扬州城就在长江以北,距离南京城并不远,王禹领兵南下也就是半日功夫。
在黎明到来前,就兵不血刃拿下了长江渡口,两万大军抵达了金陵城下。
巍峨金陵帝都,龙盘虎踞之地,如今却被黑压压的大军层层围困。
连营十里,戈矛如林,铁骑环伺,冰冷的兵锋死死抵住了整座城池,将末世繁华牢牢锁死。
城内深宫,朱由崧嘤嘤哭泣,满是荒唐不甘。
“朕才是大明天子!朕才是九五之尊!”
“崇祯已经亡了!”
“那是假的。”
殿外狂风骤起,卷动窗棂剧烈作响,彻夜摇曳的烛火骤然一阵狂抖,半数灯烛应声熄灭,大殿之内明暗交错,光影斑驳,平添无尽萧瑟惶惶。
也不知有多少修行者暗中注视着此地。
旁门、魔门,具都在观望,等着峨眉拨乱反正。
一股彻骨的肃杀之气,顺着城门、街巷、宫道,一路穿透层层宫墙,沉沉压入紫金深宫。
片刻后,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冲破殿外寂静,一名太监连滚带爬闯入大殿,全然不顾宫规礼制,伏地痛哭,声音破碎颤抖,带着灭顶的惶恐:
“陛下!大事不好!”
“崇祯爷……崇祯爷……杀进宫来了!”
一语落地,殿内沉寂如死。
弘光帝僵在原地,臃肿的身躯微微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王禹抬头望天,虽未看到正邪两道的修行者来阻拦,可他知道,如今必然有不知多少人在望着自己。
脚步并未停歇,王禹领着齐鲁三英直入大内,无人可挡。
“不……这不可能……”
弘光帝骇然道:“崇祯早死了!煤山自缢,天下皆知!你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才是大明皇帝……”
殿外侍卫、内侍、宫女早已四散奔逃,偌大的正殿空空荡荡,唯有弘光困在自己的帝王幻梦里,迟迟不肯醒来。
一道挺拔身影,默然立在殿门口。
黎民的晨光在王禹身后交织,明暗错落,衬得他的身姿巍峨如山岳,眉眼更是冷冽锋利,无半分多余情绪。
即便没有龙袍加身,没有珠玉配饰,一身戎装,便压过了朱由崧满身锦绣龙袍的所有尊贵。
这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崇祯帝,是以死守河山的大明皇帝。
“你也配坐这龙榻?”
王禹开口,声线低沉清冷,不高不低,却轰然震彻整座大殿。
弘光猛地一颤,跪地拜道:“陛下,都是马士英,是他要议立新君,臣只是监国啊!陛下饶我……”
“哼哼……那些人啊!朕说过,诸臣误朕,文臣皆可杀。但不得不承认,我大明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硬骨头。”
一挥手,王禹寒声道:“南明小朝廷,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另调秦良玉、瞿式耜、堵胤锡、陈邦彦、陈子龙、何腾蛟、张名振入京,来不了的,原地升三级。”
至于郑成功、李定国,前者刚满二十岁,可徐徐图之;后者现在还是张献忠的养子,等其兵败。
南明小朝廷瞬间瓦解,大明光复。
一时间,士气大震。
可天灾还是阻挡不了的,老百姓吃不饱肚子,那就是要造反。
亲眼目睹死而复生的崇祯帝重新坐上龙椅,成为大明天子。
魔门诸修隐于黑云之间,低声嗤笑,静待峨眉出手:“人间帝王更迭,最易引起气运动荡,峨眉若再不出手,正统气运便又要重归大明了。”
旁门散修立于云端山峦,纷纷侧目观望:“崇祯帝逆势归来,收拢大明残运,已然动了天地变局,峨眉不可能一直坐视不理吧!”
果然,下一刻,九天清风骤起,一道清逸仙光自东海天际破空而来,浩然正气横贯长空,瞬间压盖了金陵城的肃杀与戾气。
蜀山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齐漱溟,终究是到了。
剑光垂落,如雨如练,落于皇城上空。十数名青袍修士现出身形踏云而立,道衣飘飘,仙风凛然,却人人神色凝重,眼底满是顾忌。
云海最顶层,一缕最为温润厚重、却镇压万法的金霞缓缓铺开。
霞光之内,一道青衫道人身形默然显化,不疾不徐,无风自动,凌空立在万千修士最前方。
正是妙一真人,齐漱溟。
他一身素色云纹道袍,质料古朴,不染尘嚣,无半分张扬华丽,却自带一派宗师的雍容气度。黑发束以朴素木簪,面容温润方正,眉目清阔,不怒自威。
不同于长眉真人的太古沧桑、不近人情,亦不同于苦行头陀的枯寂冷硬、杀伐凛冽,齐漱溟的气质如渊停岳峙,外显儒雅平和,内藏剑骨峥嵘。
他双目开合之间,神光内敛,澄澈如万古秋潭,俯瞰下方金陵深宫变局,眼底不见慌乱,不见嗔怒,唯有深沉的思忖与权衡。
周身道气圆融无瑕,正统道门的浩然清气层层荡漾开来,稳稳压住了周遭散乱的修士气机,让原本心神不定的小辈众修,心神骤然一稳。
“来的可是峨眉?”
王禹沉静如枯井,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溅你峨眉一身血,死了值了。
将生死置之度外,那就无所畏惧。
长眉从仙界回来,都能往他脸上唾一口浓痰。
谁让你自称正道,却又不干正道之事。
不过是打着正道的幌子,行自私自利的飞升之举。
齐漱溟立于云海之巅,衣袂临风轻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清风传遍皇城内外,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人间轮回有数,天命兴衰有常,昔日煤山龙驭宾天,已是尘缘了结,世间早无崇祯帝。你现在不是崇祯,你是天魔夺舍。”
王禹并不和他辩解,陷入自证环节,而是有自己的节奏,扬声道:
“天命?若天命叫大明覆灭,万民流离,江山破碎,那这所谓的天命,朕便逆了又如何?
朕昔日以身殉国,非是无力回天,乃是被乱臣贼子所误,如今自黄泉归来,只为收拾旧河山,安抚流离百姓,重铸大明盛世,何来违逆天命?
莫非,亡了天下才是你峨眉口中的天命?那这亿万百姓的因果,你峨眉担得住吗?”
你可以不去做,但不能既当表子,又立牌坊。
齐漱溟这嘴皮子终究还是不太行,反反复复都是冠冕堂皇的正道宣言。
想要在大义上占据主动权,峨眉是痴心妄想了。
毕竟,你峨眉修士才几个人,妖清又才多少人?中原百姓那又是多少人?
有人就有功德。
你峨眉不能吃饱了骂厨子。
至于解决王禹这个天魔,峨眉倒是有办法隔绝因果。
可是,如今闹得天下皆知,又怎么悄悄解决这个大麻烦?
难道将老一辈的高人都拉进泥潭之中?
尊胜禅师、天蒙禅师、白眉和尚、芬陀大师等等,可都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功德,就等着飞升成仙。
若没这些前辈高人相助,那又怎么降服宇宙六怪、魔教教主?
此刻,已经不是解决崇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旁门左道,都站在了峨眉的对立面。
这潭水,终究还是浑了。
王禹以自身为钓饵,钓出了整个蜀山世界的隐世大佬。
本已经被长眉真人梳理好的时间线,彻底乱了。
旁门、魔门,感觉自己又行了。
齐漱溟闻言眉头微蹙,温润面容之上掠过一丝沉凝,他深知对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人间疾苦、黎民流离皆是实打实的苍生大义,道门空谈天命兴衰,终究难堵悠悠众口。
他一身浩然道气微微收敛,沉声再道:
“天魔夺舍,巧舌如簧。可天道轮回既定,崇祯帝身死魂消便该归于幽冥,强逆天数,搅动人间气运大乱,引得妖邪乱世、战火连绵,到头来只会让天下苍生遭受更大的横祸。”
“你也配说天下苍生?”王禹立于大殿宫门前,一身戎装染着沙场风尘,朗声长啸,声震云霄:
“当年朕坐镇京师,勤勤恳恳理政筹粮,外拒强敌内平流寇,奈何朝堂朽烂,党争祸国,文武百官各怀私心,坐视国门洞开,朕自缢煤山之时,可曾见你道门半分援手?”
“如今大明偏安江南,残山剩水岌岌可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朕死而复生,一心重整朝纲,驱除外寇,以求收复中原故土,让万民安居乐业,这般本心,何来祸乱苍生?”
王禹抬手指向城外万里河山,目光锐利如寒锋:“尔等道门高人隐居仙山,炼丹修道不问凡尘,坐看王朝覆灭,百姓受难,你可知妖清屠戮了我华夏多少儿女?如今朕欲挽大厦于将倾,你们反倒前来阻拦,满口天命天道,莫非天道便是眼睁睁看着数万数万的百姓惨死与屠刀之下,任由异族践踏华夏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