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贾母才颤巍巍地坐直身子,平复了心情,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琏哥儿...你细细说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琏看着贾母,如实的说道:“外面传的...说是上吊自尽了...在景阳宫里放了二十多天了已经...”
他猛地吸了口气,“说是今日就要发引,送往昌平那边的陵寝...”
贾母闻言,缓缓仰起头望向荣禧堂的彩绘藻井。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感到一阵伤怀,贾母恍惚想起五十年前,她作为史侯家的千金初入贾府时,宁荣两府门前的车马整整堵了三条街,就连当时的神宗皇帝都专门派人从宫里面来祝贺,而今...
“唉...”贾母再次一叹息,这一叹,是感叹世事无常...
即便,当初他们贾家站错了位,周检因此不喜宁荣两家,但是他们这些勋贵,也确实世受国恩,如今听到周检已经死了消息,感到一阵感伤是难免的。
当然更多的是为他们自己今后的命运感到忧虑。
这大晟皇帝一死,大晟朝也就是彻底翻篇了。
他们这些前朝勋贵,肯定也会跟着翻篇吧?
贾母定了定神,却见贾蓉那双眼睛仍在几位老爷与自己之间游移,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心头一紧,只得强撑着问道:“蓉哥儿,你可是还打听了什么?”
贾蓉闻言连忙躬身,声音愈发低了:“回老祖宗,孙儿还听说...镇国公府昨日被顺天府衙抄了...”
他偷眼觑了觑众人神色,才继续道:“起因...是牛家老爷从青楼强买的一房小妾...按新朝规矩,所有妾室都要上户籍,若不愿留就要放归。”
“那妾室不肯上籍,想要离开镇国公府,牛家老爷就将她软禁起来...谁知她身边的丫鬟趁机逃出去报了官,那丫鬟也是不愿留在府里的...”
贾蓉越说越小声,“现在说是,牛家禁锢女眷人身自由...拒绝执行释奴令,还...不止这档子事,听说牛家还把偷偷把自家好几千亩田产,挂靠在了普济寺,以此隐秘田产...”
“总之说是要数罪并罚!”
“我听人说,男丁是免不了砍头,女眷估摸着...也没有好下场,说是必须强制离婚...许配给那些没结婚的大顺官兵...”
这话说完,荣禧堂内那股兔死狐悲之心,更加浓厚了,仿佛下一家就轮到他们两府头上了。
他们本能的觉得这就是大顺官府随意的扣帽子,无非就是想要彻底清算他们这些勋贵罢了。
第98章 王子腾上门拜访
王熙凤在一旁听完这些话,脸上却没有那么多愁苦之色,心底却早存了破罐破摔的摆烂念头。
当初大顺追查高利贷时,她曾惶惶不可终日,害怕的不行!后来得知只要不去催债便不会惹祸上身,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眼下又要填补亏空,她心头那点侥幸顿时化作恨意。
她只在内心里冷笑道:“贼就是贼,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守规矩,就不会找麻烦!”
“我呸!”她在心中又啐骂了声,“都不过是哄人的屁话!左右不过还是要寻个由头,刁难我们这些前朝勋贵罢了!”
想到那五千两银子的亏空,她只觉心口阵阵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若在往常,这些亏空她尚能勉强填补,即便差个几百两,也有法子遮掩。
可如今这个行情,她的嫁妆首饰都卖不上价,这才是真正的难题啊!
凤姐最是个“机关算尽太聪明”的,此刻银钱上遭了难,这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叫她煎熬。
忽又想起前日那些被贱卖的嫁妆簪子,她就又牙关咬得咯咯响,“索性让那挨千刀贼胚,把这荣国府的这空架子全部抄了去,也省得姑奶奶日日拆东墙补西墙!“
一念及此,竟生她心中出几分狠绝:“大不了,姑奶奶三尺白绫,吊死就是!”
实际上她亏的也不只是国公府那五千两银子,算上自己之前攒的那些体己,合上挪用国公府的银子,总共亏了是七八千两银子。
而今大顺还要分荣国府的田产,她又少了一大进项!
她其实也就无法这里扣一点,那里挪一点,攒点银子罢了。
她这样的妇人,在大宅里勾心斗角确实在行,真要她在外经营生意,这般小心眼的性子实在难成气候。
两府的主要收入还是来自于那些田产,而且这些田产租子其实,都被底下那管事儿的贪墨了大半。
王熙凤终究没那个能力管外面的事儿,要是真有本事,荣国府也就不会最后成了那个样子。
这种家奴贪墨行为在古代很常见,一些大家族,往往会养出豪奴,比如依附于两府的赖家其实就算典型的豪奴,仗着主家权势在外作威作福,暗地里却将主家掏空。
在南方同样普遍存在这样的豪奴。
不过,还是那句话,大多数家奴日子过的并不滋润,被禁锢了人生自由,也是贱命一条,打死了也没人管那种。
只是大量的地主文学在洗白罢了,他们的阶级叙述,自然是站在他们的立场,认为他们对这些家奴多好多好,认为是他们给家奴活路,这些家奴都不懂的感恩戴德。
在现实世界的真实情况就是,鞑子打到江南,一堆家奴起事帮着鞑子杀自己的主子。
要是真对他们好的不行,这些家奴真的不会感恩戴德?!
哪怕红楼里,贾家主子看似宽待下人,可是实际上,许多丫鬟死了也就死了,也没见得是把她们当做了一条人命看待!
贾赦和贾珍,此时都在自我安慰,他们可是完全按照那位世子说的去执行了释奴令,不愿意留下的全都放出府去,留下的也按照规定签订了契书!
至于田产,他们早就把田契上交给之前上面查户口的官吏了,是半点都不敢耍滑,学那镇国公府牛家去搞“投献”那套把戏!
这俩人纯粹是被吓破胆了,如今即便是已经放开了对于这些勋贵的管制,俩人也是不敢离开宁荣街的范围。
实在是大顺近来手段太过骇人!
北静郡王水家、理国公柳家还有缮国公石家等诸多勋贵府上,都有主子或者奴才,被大顺官府给治罪砍头!
好几个侯爵和伯爵,加上昨天的镇国公十几家勋贵被抄了家,当然不止勋贵,还有很多官员也都被抄了家。
被砍头的大部分是之前犯过不可饶恕的事儿,属于是清算,只诛首恶与穷凶极恶的帮凶,不搞连坐!
被抄家连坐的,自然是触犯了大顺的底线,特别是均田令,这些勋贵和官员,都在用各种办法藏匿田产,以此逃脱被分的命运,
这种必须连坐,田政是大顺立国之本,绝不允许被践踏!
你背地里怎么非议,大顺也懒得管,但是你要是真的敢逾越这条红线,那就别怪刀太锋利!
父子俩手段可以说非常仁慈了,但是许多人还是不满足呀!
贾政这个迂腐的当家人,此刻倒没有别的想法,此刻独坐一隅默默垂泪。
他在为周检而哭,这泪水倒是真心实意。
他如今还把自己当做了大晟的旧人,大晟怀着一腔故国情怀。
在他心中,周检永远是君父。
别觉得匪夷所思,这天下如他这般迂腐的读书人何其多?
不要总是理所应当的认为,你坐了天下,天下人就会对你臣服。
大顺的分田政策,并不得多数乡绅阶级的文人之心,像是贾政这样迂腐文人,怀念大晟的南边还有一堆了!
这些迂腐的秀才、举人以及进士,不愿意出仕给大顺效力,无非是怨恨大顺分田之政!
只是迂腐归迂腐,真要他们殉国?那可就...“水太凉”了!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这三位当家太太,心思又各不相同。
王夫人自然和王熙凤一样,在心里怨恨着大顺,她也是一样认为张逸那天说的话都是鬼话,如今她们两府恐怕是要都完蛋了!
想到这些,王夫人就不由得一阵手抖...又在心里骂了无数遍张逸父子。
邢夫人没想别的,她那个脑子现在只想着怎么才能活命。
尤氏素来没主见,此刻除了惊惧,还是惊惧。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打乱了荣禧堂上的沉闷。
早已草木皆兵的贾府主子们惊慌望去。
邢夫人更是吓得直起身子,面无人色地惊呼:“莫不是……抄家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老门子急匆匆奔了进来,如今荣府已无专事通传的仆役,只得由这老门子亲自通报。
众人见了他,心中更惧,只当邢夫人一语成谶。
贾赦和贾珍几乎是同时立了起来,对着门子异口同声:“可是官兵和顺天府的衙役来了!?”
老门子却不及答话,只顾喘气,他瞧着已年过花甲,这一路奔跑实在吃力,此刻说不上话来。
见他迟迟不开口,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连王夫人也急得站起了身,和邢夫人还有贾琏和贾蓉一齐向堂外张望,仿佛要找出官兵衙役的踪影。
王熙凤则是一副认命的表情,对此毫不关心。
几人瞧了好一会,也不见着大顺士卒和衙役的身影,不由得都回看向那老门子。
这时老门子总算顺过气来,忙道:“不是官兵...是王家舅老爷来了!舅老爷没有带着衙役,就带着两个小厮,说是来拜访的!”
“舅老爷!?”
荣禧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皆露诧异之色,王子腾怎会突然亲至?
他们早以为王家要撇清干系,不认他们这亲戚了!
王子腾在神京城为大顺效力之事,肯定瞒不住。
如今神京城谁有人不知道,王子腾在帮大顺做事,整顿神京城内的治安。
许多勋贵之家,还是他亲自领着人去抄的!
宁荣街解除管制之后,他们立刻跑去攀关系,可连王子腾的面都没见着,只推说公务繁忙。
而王家人态度虽然没有明着表示什么,但是态度也是极其暧昧,让贾家人感到心寒。
就连薛家出了那档子事,王子腾这个亲舅舅,也只打发儿子过来,自己始终未曾露面。
今日,他怎会亲自登门?
贾母最先反应过来,对着堂内众人扬声说道:“都愣着干嘛?还不出去迎舅老爷!”
贾赦被贾母这话点醒,猛一振衣起身,“是是是,儿子这就去迎!”
贾珍也表现的非常积极,殷勤的起身,“侄儿随大老爷同去!”
二人又叫上贾琏与贾蓉,一行人匆匆向外,如今王子腾可是他们在新朝中唯一的人脉了,属于是“贵客”,说什么也不能怠慢。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这王子腾前些日子分明有意疏远,今日怎会亲自登门?
她左思右想,仍理不清头绪,但既肯来这贾家,总归是好事,说不定真能带来什么转机。
如今,两府谁不是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外面闹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堂下的王夫人此刻心思也活络起来,先前对这位兄长的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在她看来,自己这兄长肯定是来给贾家当靠山的,如今自己兄长可是在大顺的神京巡检司当差,那可是新朝的锦衣卫啊!
有了兄长的照应,贾家应该不至于被抄家了吧?
王夫人终究是内宅妇道,没什么见识,她把这大顺的巡检司当成了锦衣卫,只因抄那些勋贵之家时,巡检司会协同顺天府衙役办案,便将这类似警察机构的巡检司,视作了大晟的锦衣卫。
主要是,锦衣卫本身职权也很混乱,不同时期的权利都不一样,锦衣卫其实也会管理京城治安事务。
想到此处,王夫人心神渐定,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往日那端庄持重的模样。
王熙凤听得是娘家叔父亲至,丹凤眼微挑,心中同样泛起疑虑。
不过她也觉得这是好事,这位亲叔叔如今在大顺当差,说不定真带来了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