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地将捷报递给张逸。
张逸接过,快速浏览一遍,随即递给早已翘首以待的张桦仔细查阅。
战果辉煌,代价亦是不轻。
这一战大顺军共计阵亡三千五百六十二人,重伤一千七百二十一人,轻伤者众。
好在大顺有专门的医护后勤部队,这些受轻伤的士兵大多不会有事,重伤员的还是看命了,张逸可搞不来抗生素。
结果上来看,在没有机枪的时代,亡命冲锋还是有效,大顺的步兵大部分没有重甲,在面对鞑子亡命般的贴身肉搏,还是太过劣势。
好在第二师依靠顽强的意志力和严密的组织度,硬生生的顶住了,没有溃散,否则战局还真不好说。
这算是大顺打过最硬的一场野战了,之前和大晟打的时候,最难打的是攻城战,大晟那些官军可不敢和大顺野战的!
野战时,大顺野战炮轰两轮,大晟军队就自己溃散了。
因此,张逸是真的感觉鞑子确实强,能够顶着火炮和燧发枪的连续射击,还没有溃散,甚至敢在绝境时候发动反击,这样的部队确实恐怖。
“黄台吉已经撤回榆关了!”张逸看向舆图上的榆关位置,微微眯眼,沉思了几秒后才继续说道:“黄台吉肯定会退回辽东的,他打不下去了,这一战打完,估计他已经丧胆了。”
“在榆关拖着,只是浪费时间和粮草。”
郑榷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向舆图榆关北部山隘,颇为可惜的说道:“可惜,一片石那边鞑子肯定已经有了防备,不然咱们还可以绕过去,等鞑子后撤的时候再奇袭他们!”
张桦建议道:“既然如此,是否可请大王暂缓攻打榆关?待鞑子主力大部撤离,再行收复,可减少我军伤亡。”
“正该如此。”郑榷表示赞同,接着他仔细分析,“鞑子遭此重创,数年之内,绝无胆量再窥关内,哪怕是劫掠也不敢再来。”
“榆关孤悬于此,后勤线极其漫长,于鞑子而言,守之无益,弃之可惜,属实鸡肋,不如尽早退回锦州、广宁固守。”
张逸微微颔首,认可了二人的判断。
如今的战果已经非常大了,抚宁之战外加青龙山一役,歼灭五万鞑子有生力量,鞑子一半的野战主力都折在了关内!
完成了预定的战略目标!
至于全歼十万鞑子?
可没那么容易,鞑子马多,如果要跑,大部分人都能跑掉,这一仗只是黄台吉分兵了给了机会而已。
济尔哈朗那边没多少骑兵,派去支援的骑兵还被张承道捡漏给击溃了,并且全歼了大部分主主力,才能有此全歼济尔哈朗部的三万战果!
如果全主力正面对决,大顺铁骑旅也没这么好的发挥。
不得不得说,他这个便宜老子在战略嗅觉这一块实在敏锐,一波梭哈的决策也很精明。
这一场两个老赌鬼的赌博,终究是他这个便宜老子棋高一招!
“咱们也能好好歇息歇息了,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了!”张桦整个人松弛了很多,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他确实也很累,后勤可不是那么好管的。
郑榷也松弛的瘫在了椅子上,“密云方向沈节度那边前两日,就把豪格撵出去了,只是那一段的寨垒以及长城关口,被咱们破坏的很严重,他还需要在那里驻守,重新修缮那些寨垒!”
他自然也很累,这几天几乎是住在了大都督府。
“现在就看陕西那边的情况了。”张逸也瘫在了椅子上,目光盯向了宁夏和榆林两镇。
八日前,李彦庆从宣府传回消息,他撒出去的探马发现多铎并没有撤退,并且根据其行径轨迹,推测他们朝南而去,很大概率是奔着陕西去的。
李彦庆带着他那一万多骑兵已经追了过去,这一万多骑兵分别是一个骑旅和一个铁骑旅,以及宣府投降整编的骑兵。
陕西那边有他舅舅高英坐镇,但是他舅舅在西安,榆林和宁夏两个镇各自有一个骠骑旅驻守。
好在李彦庆追了过去,有他这个准岳父在,那边他倒是不需要过分担忧。
榆林和宁夏两镇只需要坚守就行了,等待他舅舅高英和李彦庆的援军即可。
张逸其实是三人当中最累的一个,白天他还要抽出时间处理政务,因为吴为华彻底病倒了,他病的很严重,已经起不了床了,根本没办法进行工作。
如今很多事他都必须要亲力亲为了。
所以,这大雪来的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好。
神京城的蜂窝煤也已供不应求,大顺政府还需要照顾大量流民,给他们提供取暖的蜂窝煤,避免他们被冻死。
好在顺天府的官衙,已经正常运转起来了,如今大局也明朗,可以开始在顺天府各州县和永平府安置流民了,神京城内外这些流民很快就会得到安置。
然而,就在三人心神稍懈之际,门外再次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又一名传令经历慌慌张张,走了地进来,脸色与先前报捷者截然不同,带着惶恐与不安,声音低沉:“都督...通政司急报,吴...吴平章...恐怕不行了...请您速去...”
张逸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脸色瞬间沉凝,沉默仅仅持续了数秒,便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只留下郑榷与张桦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吴为华若在此时撒手人寰,对大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损失,除了因为其能力卓绝,最重要的是他在大顺政局的作用,他的大公无私,在维系大顺政局稳定的关键因素。
而且说实话,在这个档口去世,也极为可惜...
对张逸来说,失去的更是一位亦师亦友的股肱之臣...
第94章 雪夜中的诀别
今晚的神京城,寒风更加凛冽,漫天雪花被呼啸的狂风裹挟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狂舞翻飞。
整座神京城,因为连日的大雪,早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银装素裹。
张逸在寒夜中穿行,顶着被寒风裹挟的雪花拍打在脸上,踏着厚厚的积雪,急速奔向通政司。
没一会,他就穿过了通政司那厚重的大门,步履匆匆地冲向吴为华所在的厅堂。
“吱呀”一声,厅门被推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涌入张逸的鼻腔。
屋内,几名吏员和一位军医正围在榻前,他们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无措。
见到张逸进来,他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慌忙让开了一条通路。
张逸几步跨到床前,缓缓俯下身。
他低下头,目光看向床上那形容枯槁的老人。
吴为华已瘦得脱了形,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被衾中,只剩下一把枯骨,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逸的千言万语似乎都梗在喉间,无从说起,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楚,唯有眼角微微泛红,泄露了他心底的那些情感波动...
十年的相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似君臣,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亲密无间的战友,以及传承薪火的师徒。
吴为华似乎终于盼来了张逸,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刚发出轻微的声音,却立刻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所打断。
“咳咳...咳咳咳...”
那双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艰难抬起,在空中微微颤抖。
张逸立刻蹲下身,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他的手掌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触感很粗糙而且皱巴巴的。
“先生,我来了。”他脸上努力绽开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很轻的说道。
“嗯...”吴为华浑浊的目光聚焦在张逸脸上,那张枯瘦的脸上也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眼中泛起了微弱的水光。
那只被握住的手,也用尽最后力气回握了一下。
张逸看着老人的脸,知道他肯定是挺不住了,也没有再多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是轻声地问:“先生,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吴为华微微张口,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用游丝般微弱的声音道:“让...让他们都出去...歇着吧...”
张逸会意,抬头对众人点了点头。
几名吏员和军医默默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守在寒冷的门外。
厅堂内,只剩下两人,以及摇曳的烛光和弥漫的药味。
“行之...”吴为华再次开口,唤着张逸的表字,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斑白的鬓角,“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行之”二字,取自“知行合一”,是吴为华精心为张逸选取的表字。
用的是矛盾取字法,“逸”有超脱规矩之意,而“行”则强调脚踏实地去实践。
此字寄托着吴为华对张逸,最深切的期望:思想可以高远跳脱,但更要脚踏实地,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吴为华此时称呼张逸的字,也是真心的把张逸当做了知己与晚辈,在做最后的诀别。
“行之......咳咳咳......”他紧握着张逸的手,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大顺...马上要正式的开国了,以后你治理的是天下...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两回事...”
“咳咳...你可以权变...但一定要坚定自己的意志...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本...”
“走弯路...是难免的..不要怕走了弯路...就怕...走岔了路...回不了头啊!”
“你只要好好的把眼下这条路走下去,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未来一定是一个盛世景象...”
“莫要...辜负了我给你起这个‘字’。”
“咳咳咳...”话音未落,吴为华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苍白的被褥上。
张逸连忙扶起他虚软的身子,拿起旁边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声音沉坚定:“先生教诲,逸不敢忘。”
吴为华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仿佛回光返照般,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惊人的神采,紧紧盯着张逸,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记住了!你今后是君!有时候...不需要在意太多人的想法...该杀...就杀!”
“你只要保证...你还活着的时候...路是大体不变的就行,十年二十年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来。”
他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感慨,“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你和大王都太...咳咳...心软了,大王的妇人之仁,有你在他改不了的。”
“你们俩个人,必须要有一个人心狠起来,明白了吗?”
“既然,你带着我们走了这条路,那你就得把担子挑起来。”
“人头滚滚,也好过咱们心血付之东流...”
张逸看着吴为华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只是种种的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不是教他暴虐,而是教他承担君王那不可避免的责任。
“行之,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该偷闲就偷闲,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当皇帝的...那个不偷闲?”
“周检...咳咳咳...那么勤政一样没什么用,他根本就不懂治国和用人之道,就是个‘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的昏君。”
或许是人要死了,吴为华终于将压抑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以前他从未说过周检一句坏话,毕竟也是曾经的君父。
此刻,也是不吐不快,把心中对于周检的真实看法都说了出来。
“你只需要把权利牢牢抓住,把握好大方向就行了!否则,那些规划你会很难做到...想要做事就必须有权!”
说完这一长段话,吴为华疲惫地喘息了许久,才继续嘱托道:“我死了之后,不要给我的儿孙,封...封太高的爵位!”
“你和大王,也...也不要因为我...给他们太多恩惠,他们哪有这个资格?”
“咳咳...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们若是有过错,依法处置即可...不孝子孙,就让他们早点下来见我,咳咳...省得祸害别人!”
“明白了,先生。”张逸微微颔首。
沉默了一会,张逸再次问道:“通政司今后,我打算置左右通政分管通政司,先生可有左右通政的人选推荐。”
通政司目前只有吴为华一个主官,也就是说通政司他一个人说了算,以平章知政独掌通政司,虽非首辅,权柄却丝毫不逊首辅,可见张逸父子对他的绝对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