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山东两省突发大水,运河淤塞,漕运也断绝了!”
“粮食和...和那个...国库的银子,都见了底!”
“逼得咱们,不得不兵行险招,尽快了结这场战事!”
“榆关那帮没卵子的货色,也投了鞑子!”他啐了一口,“眼下,鞑子在兵力上占了很大优势,按理说,咱们不该如此行险!”
“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把手里的这些人马全都赔进去了!”
“可是...莫得办法咯!”
他双手一摊,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咱们现在,只能把手里所有的本钱,都押上去!学他鞑子一回,赌一把大的!”
“赌咱们大顺的国运!”
“既然上了这赌桌,手就不能抖!气势上,首先就不能输!”
“从陕北一路打到四川,再从四川打到这里,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如今就差这最后一步,难道咱爷们还怕了不成?”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咱们的兵,就要有一万人敢硬撼鞑子三万甚至五万、十万人的胆气!咱们的筹码,才能压得过他黄台吉!”
“莫说九万对十二万,哪怕对面是十四万、二十万!咱们也要把这锅夹生饭,生生给他咽下去!”
“大王,说的是!”陶青云重重的点头,眼中也燃起战意。
他能完全明白当前的困境与机遇,这是一场风险与收益并存的豪赌,但大顺别无选择,只能去赌!
孙继才憋了半天,脑子转了又转,最后只蹦出一句:“二哥...您如今说话,越来越有文化咧!一套一套的!”
张承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道:“滚蛋!还愣着干啥?要是守不住你的地盘,你就别回来了,敢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孙继才嘿嘿一笑,也不恼,像得了令的将军一样,挺起胸膛,屁颠屁颠地冲出了大帐,没入风雪之中!
第85章 优势在我!
次日清晨,风雪依旧,吹打在榆关巍峨而斑驳的城墙之上。
这座历经沧桑的“天下第一关”,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更加沉寂,无声地见证着又一次历史的转折。
昨日尚弥漫着血腥与厮杀气息的议事大厅,此刻已是济济一堂。
大清皇帝黄台吉端坐于上首主位。
下列两侧,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的主要贝勒、旗主、都统等高层将领按序肃立。
瓜尔佳·图赖和赫舍里·索尼隶两位属于正黄旗的黄台吉心腹爱将,身着沾满雪沫的冰冷甲胄,步入厅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二人至御前,单膝跪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奴才索尼,叩见陛下!”
“奴才图赖,叩见殿下!”
“起来回话。”黄台吉的声音平稳吩咐道。
索尼率先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启奏陛下,南蛮子的营帐都是空的!灶坑冰冷,显是昨夜便已匆忙遁走!”
图赖紧接着补充,声音洪亮:“奴才率部向西追了二十余里,地上车辙马蹄印迹杂乱却方向明确,确系大队人马行军所致。南蛮子已远遁,奴才恐其有诈,未敢深追!”
黄台吉在听闻之后,深邃的眼眸中掠过几分阴霾,脸上凝重之色更深。
他派遣图赖和索尼前去袭营,本意是趁雪夜试探一下闯贼虚实,印证豪格、多尔衮、多铎等人战报中关于敌军战力强悍的描述。
如今敌军不战而退,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现在他的心里也有些犯怵,因为三人传回的信息,闯贼火器之犀利,远超他们的想象。
闯贼的鸟铳竟能在五、六十丈外精准毙敌,射程、威力、射速皆远胜大清与大晟军队所装备的鸟铳!
更重要的是,闯贼已经大规模的列装了那些火器。
而且他的亲儿子还说,闯贼的火炮也不容小觑。
种种迹象表明,闯贼的军队,绝对不是大晟那些废物官军能比的!
豪格传来的消息更加让他感到流汗,他说闯贼步卒结阵顽抗,即便大清精锐的白甲巴牙喇护军与马甲兵反复冲击,竟也未能撼动其阵脚,尤其还是在夜战之中,可见其顽强程度与八旗劲旅相比亦不遑多让!
他在收到这些信报之后,心中那些轻敌傲慢之心才衰退下去。
黄台吉是打心底里蔑视大晟军队,十数万边军畏敌如虎,不敢与他八旗铁骑野战,屡战屡败,丧师辱国。
对于神京易主,他一度认为就是大晟官军糜烂不堪一击,然后闯贼运气好,靠着同样是汉人的身份侥幸得手。
然而,如今看来,这闯贼绝非他所想的那样,只是比大晟官军强一些那么简单了。
其战力、装备、意志,皆预示着这是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危险对手!
那么,这也让他心中更多疑惑生起,如此一支强军,为何选择不战而退?
其主动放弃榆关正面防线的意图究竟何在?
清军原定的战略,是依托榆关坚城,以逸待劳,消耗挫败闯军锐气,同时等待多尔衮部从界岭口等处破边而入,实现东西夹击,一举歼灭闯贼这股军队。
闯贼突然撤退,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设想破灭。
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这不合时宜的大雪!
据盛京及后方急报,辽东多地已被大雪覆盖,燕山山脉亦风雪交加。
若雪继续下大,对于仰赖辽东补给的十数万大军而言,后勤命脉将面临严峻考验!
榆关弹丸之地,根本无法长期供养如此庞大的军队。
届时,他将陷入两难抉择:
要么即刻退兵,保住主力,但此次倾国征讨便前功尽弃。
要么冒险速战,与闯军决战于关内,胜负难料!
黄台吉挥了挥手,示意图赖和索尼俩人回到自己的位置。
接着他看向在座的八旗高层将领,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南蛮子狡猾至极,此番撤退,必是有所图谋。”
“诸位皆是我大清股肱,于眼下局势,有何看法,尽可畅所欲言。
黄台吉这样问,其实就是想看看在座各旗旗主的态度。
镶蓝旗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率先出列。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黄台吉的堂弟,同样战功卓著,是黄台吉的坚定支持者之一,开口说话还是有些份量。
“陛下,据忠顺公所提供的讯息,先前驻于关前的南蛮子约有两万之众。”
“而闯贼盘踞北直隶之总兵力,恐不下十五六万。”
“虽然被我大清,另外几路大军所牵制,然咱们预估其能调动的兵力,至少仍有十萬之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南蛮子此番主动后撤,定然居心叵测!”
“臣以为恐其意在诱我大军主力出关,深入关内,于险要之处设伏。”
“待我军疲惫之际,聚而围之!”
“我大清八旗虽然天下无敌,然而也要审时度势,谨慎用兵,千万不可中了南蛮子的诡计!”
紧接着,代表两红旗势力的辅国公满达海亦出列陈词,满达海之所以能站出来说话,是因为其父代善已经算是隐退状态,不理朝政,所以也没有跟着一起出征。
当然,并非代善真的没有欲望了,而是被皇太极逼的。
满达海如今代领正红旗,而镶红旗目前是他侄子罗洛浑担任旗主,但是也受到黄台吉打压。
他提到了更现实的忧虑:“陛下,辽东大雪已至,我军后勤转运日益艰难,十数万人马囤聚榆关,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说着他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如果我们主动出击,若敌人坚守城池不出,咱们顿兵坚城之下,与敌长期对峙,只是空耗钱粮,于我不利!
“眼下根据情报,北直隶各府地界,咱们恐怕也不能‘就地补给’。”
这话说的很委婉,实际上就是北直隶很多地方都没有人口了,他们抢也抢不到粮食了。
他最后沉重地说道:“且若郑亲王所虑成真,敌军真有埋伏,我军孤悬关内,粮道漫长,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
“且咱们更大的顾虑在于,若雪继续下大,我军恐连安然撤回辽东都将变得困难重重。”
济尔哈朗与满达海所言,皆是从稳健角度出发,阐述了现实困境与潜在风险,并非刻意唱反调,反而代表了八旗贵族们相当一部分人的忧虑。
武司贵等降将提供的情报,以及豪格、多尔衮等人血战传回的消息,都表明眼前的敌人非同小可。
若战事陷入胶着,大清脆弱的后勤体系确实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这甚至是比南蛮子枪炮更可怕的敌人。
粮食问题一直是大清的致命问题,即便是黄台吉上位改革之后,恢复了农业生产秩序,大清的粮食还是不丰,远不能支撑他随意的征伐,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打别人都是为了去抢粮食。
现在大雪的缘故,粮食消耗只会更加多。
黄台吉听罢,只是点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了汉军旗阵营:
“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尔等熟知汉情,又有何见解?”
孔有仁、耿并忠、尚可庆三人闻声,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恭敬行礼。
他们虽被赐封王爵,但在满洲核心权贵圈中,始终低人一等,这种时候更要察言观色,谨慎发言,有些不吉利的话,他们是不好说的。
最重要的是顺应黄台吉心意。
恭顺王孔有仁率先开口,语气恭敬说道:“陛下,臣认为,郑亲王和辅国公所言极是,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是肯定了济尔哈朗和满达海的话,接着又峰回路转的说道:“但是,臣以为,我大军新下榆关,士气正旺,锐气难当。”
“此实乃天赐良机,助陛下成就入主中原之旷世伟业!”
“南蛮子既退,我军或可以入关试探其虚实。”
“若其防线稳固,我军再撤回关内固守亦不为迟,若其虚弱的,则正可乘势掩杀,直捣黄龙!”
怀顺王耿并忠也连忙附和:“恭顺王所言极是,即便我军最终决定不宜大军深入,也需入关试探一下,施加压力。”
“且榆关确难久驻大军,咱们迟早需要分兵回防,以免粮草不济,不如趁此机会,入关以牵制闯贼,以攻代守。
智顺王尚可庆也道出心中想法,缓缓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即便我军此次不入关,待我主力撤回后,闯贼势必卷土重来,反扑榆关。”
“届时,我军难道不再劳师远征,回来救援吗?”
“咱们确实应该掌握主动权,不能让闯贼掌握主动权。”
三顺王深谙圣意,他们明白黄台吉让他们发言,多半是想借他们之口,说出其倾向于进取的策略。
他们的建言,实则是在为黄台吉的战略意图铺路搭桥。
黄台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接着看向了角落在刚刚投降不久的武司贵,刻意点名道:“忠顺公,亦曾为...大晟镇守一方,熟知地理贼情,又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回陛下,以臣愚见,闯贼此番撤退,乃是战略收缩。”
“其必是想要退守抚宁、昌黎二城,据险以待王师。”
“抚宁在北,昌黎在南,可互为犄角。”
“此二地被他们卡住,便可锁死我军入关通道。”
“碣石山与孤石峪,两山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山谷,正是设伏阻援的绝佳之地。”
“且南北之间可以通过两山之间的谷道相连,闯贼可相互快速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