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地打着哈哈,试图缓和气氛,接着道:“先前是我这做哥哥的不是,疏忽了妹妹,今日特备了些小玩意儿给妹妹讨讨喜。”
尤氏见状,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打开那漆盒的搭扣。
顿时珠光宝气映满一室,几乎要映花了人的眼。
有那赤金点翠步摇、嵌珠累丝金凤、翡翠耳珰、珊瑚手串,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妹妹快瞧瞧,这些可还入眼?”尤氏强笑着,将盒子往惜春面前又递了递,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你兄长,心里还是最疼你这亲妹妹的!”
“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上等货色,特地拿来给你的!”
惜春目光扫过那些璀璨首饰,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看的只是一堆顽石枯木。
她自幼长于公府侯门,什么珍奇宝物没见过?
东西两府的奢靡富贵,她早已看得腻了。
兄嫂突然这般反常的殷勤,背后必定藏着算计。
平日里大家都是行同路人,今日怎得却又突然献宝?
这“好意”她可消受不起。
“多谢兄嫂美意。”惜春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我一心向佛,参禅读经,只求心境清净。”
“这些繁华俗物,于我而言,属实负累,实在不敢领受。”
她知道,这东西不能收。
收了就得落得个人情,之后要是这两口子说道些什么,她又该如何去拒绝?
惜春冰冷的言语,让贾珍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嘴角抽搐几下,显出几分狰狞,但终究还是按捺下去,试图放软语气劝说:“好妹妹,这原是为兄的一片心意,你何苦推拒?”
“你年纪轻轻,花朵一般的人儿,正该好好打扮起来,整日对着那些经书有什么意趣?”
“咱们宁国府的嫡小姐,合该打扮得鲜亮些才是!”
“呵呵。”贾珍干笑了两声,接着说道:“日后妹妹但凡想要什么新奇玩意儿,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派人来东府说一声!”
“若是嫌西府拘束,尽管回东府来住!为兄定将你当眼珠子般疼惜...”
“以前,确是我们这做兄嫂的糊涂,慢待了你,往后定加倍补偿与你!”
贾珍却是没有办法,事到如今,他是有求于人,只能是把姿态放的低些。
这是这话说得越是天花乱坠,惜春心头那点疑虑和警惕就越是深重。
她虽年少,却早将这深宅大院里的虚伪算计、人情冷暖看得透透的。
东府那些污秽不堪的传闻,她虽深居简出,亦时有耳闻。
知道这亲哥哥是个样的货色,她心中也是有掂量的。
他越是如此低声下气、百般示好,便越证明所图绝非好事。
“我在西府很好,老太太待我极是慈爱,姐姐们也都对我极好。”惜春立马截断他的话,语气透着坚决,“哥哥和嫂嫂的厚意,我心领了。”
她晃了晃脑袋,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嫌弃厌恶的表情,看着那盒子里的稀罕物,“这些贵重物件,还请带回吧。我用不着。”
说罢,竟是不愿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要退回内室。
贾珍眼见计划要落空,心急之下,竟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妹妹且慢...”
话未说完,却被惜春猛地回身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清澈冰冷,带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与疏离,竟让贾珍这混不吝的人物也心头一凛,伸出的手讪讪地停在了半空。
“兄长若别无他事,便请回吧。”惜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逐客的意味,“我今日的经文课诵尚未做完,不便久陪了。”
尤氏捧着那盒骤然变得烫手的首饰,进退维谷,只能无措地看向贾珍。
贾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恼、愤怒、算计落空的不甘交织在一起,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笑脸,柔声说道:
“好好好,既如此,为兄也不便打扰妹妹,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过身来,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个笑容,铁青着脸,大踏步离去。
尤氏见状,只是朝着惜春尴尬的一笑,也只得慌忙盖上盒子,快步跟了上去。
惜春立在原地,望着兄嫂远去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却听得身旁的入画望着那远去的珠宝盒子,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解:
“姑娘...何不就收下那些首饰呢?”
“奴婢瞧着,真真是极好极稀罕的东西...”
她年纪小,见识有限,哪见过这般阵仗,只觉得那些亮闪闪的物件好看极了,心里恨不得替惜春都给收了。
惜春闻言,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入画那充满渴望的脸上,淡淡道:“你若真喜欢,那便追上去,替你姑娘我收下便是。”
入画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却听惜春又似叹息又似警醒地低语道:“你今日贪心,收下他一根金簪,来日,他便敢理直气壮地要你拿命去还。”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掀帘回屋。
入画则是微微一愣,小嘴微张,脸上露出个疑惑的神态。
想不明白为何惜春会作此想,亲哥哥难不成还能害了她这个亲妹妹不成?
而另一边,贾珍刚了西府的门,脸上强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变得阴沉如水,眼神骇人。
尤氏怯怯地跟在一旁,小声劝道:“大爷,妹妹年纪小,性子拗,不懂事而已,今后我多跟她走动走动就好了。”
尤氏终究不是荣府那王、邢两位太太和那个琏二奶奶,一个自私薄情、一个佛口蛇心、一个贪权婪财。
她还是有良心的,有时候那些事儿,她更多的是无奈。
贾珍先是白了一眼尤氏,尤氏被他这一眼吓得身子颤抖,瞬间不敢再说话了。
随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眼中闪烁着狠戾贪婪的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心中发狠,已然有了新的算计。
自己那个亲爹他是指望不上了,这会子也不知道在那玄真观咋样,他完全没有关心过。
不过,惜春既然她说,老祖宗对她仁慈,那不如也让老祖宗去说?
只要老祖宗出面发话,她难道还敢违拗不成?
她不是要讲孝道吗?
贾珍心意已决,这都是为了宁国府的前程!
你是宁国府的嫡亲女儿,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如今家族需要你,合该你挺身献身!
由不得她不愿意!
他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去游说贾母,才能让她点头,促成此事了...
第59章 东平郡王的惆怅
榆关,雄踞山海之间,北倚燕山层峦叠嶂,南襟渤海烟波浩渺,素有“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之誉!
这道巍峨的雄关,如今是中原抵御辽东鞑虏的咽喉命门。
当年大晟太祖开国,敕令初代北静郡王于此筑城建关,设卫戍守。
因其地势险要,扼守辽西走廊咽喉,故又名山海关。
至隆昌、昭靖两朝,更有名臣孙道宗总督蓟辽军务,倾尽心血整顿关防。
这位永顺三十二年的榜眼,虽以文臣之身督师边关,却胸有韬略,深谙兵机。
他亲自勘察地形,重建关城,创设车营,修筑堡垒,最终构建起一道东起宁远,西至山海关,绵延四百余里的“关宁锦防线”!
在其督师期间,鞑子铁骑屡次叩关皆铩羽而归,鞑子始终未能突破这道铜墙铁壁。
在如今局势之下,榆关的重要性更加被抬高,若此地一失,则神京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凭,就将直面鞑虏兵峰。
因此大顺和鞑子双方都对此如此重视,谁都想控制这座雄关,谁控制了这里就能掌握主动权。
大顺今后就不必担心辽西走廊之敌,一个山海关就可以将辽西走廊的鞑子堵住。
燕山虽然关口很多,但是鞑子想要入关难度却大了许多,因为山路狭窄,鞑子从辽东走那边,还要绕路,远不如辽西走廊好走。
然则,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大凌河一役,大晟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孙道宗虽非主帅,仍以督师之责引咎辞官,黯然归隐高阳故里。
至昭靖十一年戊寅之变,鞑子再次入寇劫掠,七十六岁的孙道宗率阖家子侄及城中壮勇,登城死守!
城破之日,孙承宗正衣冠,北向神京从容叩首,凛然就义!
大晟著名降将孔有仁曾经劝降过,却被孙道宗怒斥:“尔等叛臣,有何面目见我先帝于地下!”
终自缢殉国,实践了“男儿欲报君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的誓言。
此刻,东平郡王穆斐,独立于这饱经风霜的关城之上,任由深秋朔风扑面。
他年仅三十余岁,本该是武将的盛年,然而他眼角眉梢却已深刻着与年龄不符的细密皱纹。
手按刀柄,穆斐眺望着关外茫茫一片,心中是五味杂陈。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倦感笼罩着他,眼眶乌青浓重如墨,脸颊凹陷,胡茬凌乱,显然一副熬夜熬过头的模样。
最近他是没有一天睡过好觉,眼下这情况,他又如何能安然入睡?
如今的他在各方的压力交织下,人都已经麻木了,几乎整日寝食难安,也因此憔悴的不成样子。
穆家世受国恩,先祖随太祖皇帝马上取天下,得封东平郡王,世代簪缨。
开国之初,共有两代人镇守辽东苦寒之地,与塞外胡虏浴血鏖战。
虽然后人渐趋平庸,从辽东那苦寒之地淡出,但这份爵位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直到昭靖皇帝,因为不再信任文官和太监以及边将,转而大胆启用勋贵子弟,穆斐才得以重返这辽东。
平心而论,这些年镇守榆关,穆斐自问对得起大晟朝廷,对得起天子隆恩了!
他也参与过大大小小数十战,身上伤痕累累,打过败仗,也立过功勋。
虽无挽狂澜于既倒的惊天伟业,却也兢兢业业,守土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晟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社稷倾颓,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穆斐的头上!
朝堂之上,党争倾轧,贪墨横行。
庙堂之外,天灾连年,民不聊生。
纵有孙道宗、元世忠、卢天象...等等能臣名将,也难挽狂澜于既倒。
更何况他穆斐?
他自知没有他先祖那样的武功,充其量只是一员守成的良将罢了。
但这个局势,恐怕就是他的先祖和太祖皇帝复生,也不可能挽回社稷!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廷的问题!
当收到天子那道令他火速驰援神京的圣旨时,他不是没有动过即刻救援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