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比俺强,那是俺教得好,是俺老张家的种好!”
他这话里一股子老农味儿。
孩子有出息,那是祖坟冒青烟,是自己能耐。
孩子替自己受累,那是天经地义。
可这份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信赖,却也显露出对儿子打心底里的认可...
多少人,一辈子或许都得不到父亲的一句认可...
或者说,多少人一辈子可能也无法超越自己的父亲...
荀氏也懒得跟他掰扯这“歪理”,只道了一句:“臭不要脸!”
“你既然这么想偷懒,嫌当皇帝累得慌,那干脆退位当太上皇得了!”
“到时候把担子全甩给逸哥儿,你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想出门溜达就出门溜达,谁也管不着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张承道“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不瞒你说,婆姨,俺早跟那小子商量好了。”
“等...等元春那姑娘,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只要是个男娃儿,让咱老张家有了第三代传香火,俺就找个由头,把这劳什子皇位传给他。”
“到时候,咱俩就彻底清闲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养老去!”
他顿了顿,把早就想好了的想法,一股脑说给了荀氏:
“俺都想好了,到时候,俺带你回俺老家米脂去!”
“咱起几间敞亮的窑洞,院子里种上枣树、杏树。”
“夏天在树下乘凉,冬天围着火炉吃炖羊肉...”
“反正,俺觉得这才叫做日子,哪像现在一天天受这窝囊气!”
荀氏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对米脂并无太多执念,其实她更怀念在成都的日子。
但是既然他想去,自己就跟着去就是了。
张承道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忽地又道:“其实...其实吧!俺觉得,还是在成都的时候日子最踏实。”
“那时候...”他依旧闭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虽然那时候四面都是敌人,可弟兄们心是齐的,劲儿是往一处使的。”
“逸哥儿在前面张罗着军政大事,俺在后面给他撑腰,你在家里操持着...”
“日子是忙,是累,可心里头是亮堂的,也有一股子盼头。”
“不像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荀氏懂。
虽然现在她们是坐拥天下了,然而身上的枷锁也重了。
做事不仅处处遭到掣肘,还要小心翼翼算计和权衡。
人心也不似从前了...
张承道沉默了片刻,又改了口道:“要不...咱也别光在米脂住了。”
“那破地方,除了黄土就是山坳,待久了也闷。”
“咱在米脂住上一年半载,然后就回成都去养老!”
“还是成都好,气候好,吃的也顺口。”
“咱们在城外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子...”
荀氏听着他耳边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盘算,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怕她的心中并无所谓去哪儿,只要跟着他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他鬓角花白的发丝上,打断了他的念叨:“俺只要跟着你,便好。”
这话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却让张承道环抱着荀氏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抱在自己怀里。
“俺累了,睡觉吧。”张承道突然从椅子里站起身,并一把将荀氏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朝着内殿的床榻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你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他娘的,好久都没抱着你这个婆姨踏实睡一觉了,净是些破事儿搅和!”
荀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无奈地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对着远处候着的薛宝钗、史湘云以及一众内侍宫人吩咐道:“俺今晚就在陛下这边歇着了。”
“你们留几个人在外间轮流上夜候着,机灵些。”
“其余人该歇着就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差事。”
“是,娘娘!”众人齐声应道。
很快,大部分宫人悄然退去,只留下几个妥当的在远处廊下候命。
薛宝钗和史湘云作为今夜当值的女官,自然不能远离。
她俩的位置更近些,就在寝殿外间与内室相隔的碧纱橱外的隔间里,这里既能随时听到里头的动静,以便她们迅速做出反应,又不至于打扰俩人安寝。
隔间不大,只设了两张绣墩,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盏烛灯。
待人都退去,只剩下她二人时,史湘云那双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缓缓靠近了薛宝钗,忽的张开手臂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薛宝钗的腰,脑袋在她软软的胸脯上蹭了蹭。
“宝姐姐~”史湘云声音娇憨地唤了一声。
大顺宫廷规矩比起前晟着实松不少,尤其是荀氏掌宫,体恤下人,只要差事办妥,平日里当值低声说几句闲话,只要不过分,并不会被人苛责。
更何况,薛宝钗和史湘云如今一个是皇贵妃身边得用的女官,一个颇受皇帝喜欢,都是颇有脸面的人物。
便是说些闲话,旁的人也只会当做没听到。
“没规矩。”
薛宝钗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身形微微摇晃,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史湘云的额头,语气虽然嗔怪,却并未推开她。
反而温柔地露出了一丝浅笑。
两人在宫中,一个常在乾清宫侍奉笔墨,一个多在坤宁宫打理琐事。
因着皇帝和皇贵妃关系亲密,她们跟着走动,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多。
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旧识说说话,实属难得,故而俩人的关系,也越发地亲密了起来。
至于史湘云与贾家三春,见面机会反倒寥寥。
三春大多时间在东宫,而史湘云主要在皇帝身边伺候,各有职司,难得碰面。
史湘云紧紧搂着薛宝钗,脸蛋贴着她柔软的“衣料”,深深吸了口气,道:“好几日没见着宝姐姐了,可想你了。”
薛宝钗被她这直白的亲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了侧脸,脸蛋微红道:“这般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这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道:“听话,快放开姐姐!”
史湘云听了这话,不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薛宝钗耳边道:“宝姐姐,你是不知道...”
“陛下这一个月来,心情着实糟得很。”
“夜里常带着我和陈公公喝闷酒,也不怎么说话,瞧着怪瘆人的。”
“也就是皇贵妃娘娘过来的时候,他心情才好些。”
薛宝钗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略一沉吟,轻声道:“陛下与娘娘,相识于微末,相携于患难,十数载风雨同舟,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娘娘于陛下,不仅是妻,亦是友,是知己。”
“这般情分,纵览前朝旧事,亦属凤毛麟角。”
“帝王多孤...”
最后一句话她及时地收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显然对于荀氏和张承道的感情,充满了艳羡之意。
史湘云听了,抬起脸,看着薛宝钗莹润的侧脸,笑道:“宝姐姐到底是读过那么多书的,说话就是好听,一套一套的。”
笑过之后,她也点了点头:“不过...姐姐说得是。”
“陛下待娘娘,确实和待旁人不同。”
“许多心里话,也只有在娘娘跟前,他才肯说...”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一些:“多数时候,陛下宿在别处...也就是...”
话未说完,薛宝钗脸色微变,迅速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此刻四下无人,但皇帝和皇贵妃就在一墙之隔的内室安寝着呢,万一被他们听到了咋办?
史湘云吃痛,“嘶”地吸了口凉气后,又连忙咬住下唇,忍着不叫出声。
她有些委屈地瞪了薛宝钗一眼,似乎在埋怨她“使的劲儿太大了”。
薛宝钗只是得意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史湘云无奈地转了转眼珠,又换了个话题,问道:“宝姐姐,你这段时间,可见着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妹妹了?”
“她们三个过得可还顺心?”
薛宝钗温声答道:“今儿个还见着了。”
“她们陪着公主殿下,来坤宁宫探望大姐姐,瞧着气色都很好。”
“嗯嗯。”史湘云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我有些想她们了...”
“以前在西府那时候,我们常跟二哥哥一块儿,在园子里闹腾...”
“虽偶尔也有些烦心事,可总归是...自在的。”
说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不安道:“这些时日,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头总有些空落落的,不太安宁...”
“像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一般!”
薛宝钗看着她逐渐焦虑起来的脸颊,心中微微一叹。
宝玉出走这件事,史湘云还并不知晓。
而她也打算瞒下去。
毕竟,她和宝玉是一块长大的,若是知道了实情,必然会伤心难过...
于是,薛宝钗只得宽慰道:“云丫头,你如今在陛下身边当差,谨言慎行,用心办事,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比起外头那些浮沉不定的人,不知道要安稳多少!”
“老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嗯。”史湘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并无多少对前途的热切。
她本就是个豁达不羁的性子,对这宫墙内的富贵尊荣,无甚贪恋。
这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哪怕如今待的很轻松,却一直觉着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