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记得眼前的妙玉。
昨日跟在张逸身边的妙玉和邢岫烟,皆是平貌不凡的绝色,她怎会记不住?
尤其是眼前这位气质清冷,混身上下充斥着傲意的姑娘,令她记忆深刻。
她仔细瞧着妙玉。
妙玉脸上那还未褪去的红晕,在那白皙如玉的脸蛋上,显得格外鲜艳。
竟让薛宝琴有些恍惚,这与她昨日印象里的妙玉大相径庭。
昨日妙玉给她的印象是,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清冷孤高的疏离。
今日,这一抹红润。
倒是让她颇为惊奇,这个清冷孤高的女子居然还有另外一面?
虽然,气质与昨日大为不同,可妙玉依旧很美,毕竟底子摆在那儿。
只是,在薛宝琴看来,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感罢了。
而如此绝色,却只是个侍茶的侍女...
薛宝琴心中不由暗暗感叹:“太子殿下身边,真真是藏龙卧虎,连随侍的女子都有这般惊人的颜色与气度。”
说实在的,薛宝琴对自己的容貌才情亦有几分自信,自觉并不比眼前这位女子,以及昨日张逸身边另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逊色多少。
不过,心中却还是隐隐生出一点...奇怪的惋惜。
他每日对着这样的绝色,眼界自然极高,寻常女子恐怕难入其眼...
方才那句玩笑,或许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吧?
她这样想着,那点羞窘似乎散去了不少。
妙玉同样打量着端坐在跟前的薛宝琴。
昨日她并未认真地看薛宝琴,此刻见薛宝琴面颊微红的娇羞模样,只觉得宝琴确实是个极出众的人物。
眉眼五官自是不必去说,单她这气质,就连妙玉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出彩。
这般想着妙玉心中就不由得一阵扼腕叹息,认为这种出彩的人儿,不应该被张逸那个“俗人”玷污。
“多么灵秀通透的一个好姑娘!”
“...可惜,偏偏遇上了那个下流无耻的伪君子!”
“只怕...只怕也要遭他毒手,被他用权势或别的什么拿捏住...”
妙玉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低声提醒眼前的薛宝琴。
“快走!离这个俗人...不,应该是恶人远些!”
“莫要信他那些甜言蜜语或是许诺!”
然而,昨日张逸的那些威胁,又一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最终,她只能将心中那些“肺腑劝告”都咽在肚子里。
因此,她斟茶的手才显得这般不利索。
这是内心挣扎下产生的犹豫不决。
薛宝琴自然将妙玉的异常尽收眼底。
她心中疑惑,昨日初见这姑娘,虽也是冷冷淡淡,但行动举止自有章法。
今日,看上去怎么有一丝“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这是怎么了?
身子不适?
还是...心中有事?
不过,妙玉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
她作为客人,实在不便多问。
于是,她只是微微颔首,浅浅一笑道:“谢过姐姐了!”
随即,目光礼貌地从妙玉身上移开,转而看着茶盏中的茶汤。
那双杏眼,细细的看了看,由衷赞道:“这茶汤色泽清亮,香气雅致,定是好茶。”
“谢殿下赐茶。”
张逸将妙玉斟茶时僵硬笨拙的姿态,看在了眼里。
自然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又在转着什么别扭的念头。
不过此刻薛宝琴在场,待稍后闲了,再好生“管教”一番便是。
他脸上的笑意,对薛宝琴温言道:“宝琴喜欢这茶便好。”
“今日所议之事,便先如此定下。”
“你回去后,可与令尊、令兄细细斟酌,由你为主,草拟一份详尽的章程过来给我看看。”
薛宝琴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张逸会如此信任她。
张逸眼中赞赏之色不变,认真道:“方才一席话,足见宝琴你不仅胆识过人,于商事经营有着一番自己的见解,且思虑周全。”
“我闻之,只觉得许多男子尚且不及于你。”
“你办事儿,我放心!”
薛宝琴忙敛衽欠身,谦逊道:“殿下过誉了。”
“小可这些许浅见,多是读了殿下所著的《经世济民论》后,反复揣摩,方得些许心得。”
“书中所述‘资本流通’、‘比较优势’、‘商社法人’等理论,初读时只觉新奇,细思之下,方觉其中蕴含着经营大道、富国之术。”
“殿下之学,如醍醐灌顶,小可不过是拾殿下之牙慧,略加运用罢了。”
张逸听完她这些话,心中更添几分满意。
从她这些话中可以听出,她并非是口头恭维自己,而是真下了功夫研读,并能结合实际有所领悟。
他点头正色道:“你能读进去,并能学以致用,这便很好。”
“切记,这家商社,将来是要作为大顺皇家特许海外贸易的标杆与典范的。”
“其一举一动,关乎朝廷体面与海疆政策。”
“务必恪守朝廷法度,诚信经营,照章纳税。”
“尤其要谨记,绝不可涉足走私、夹带违禁等不法勾当。”
“朝廷既予以扶持,便会严加监管。”
“他日若商社做大,却坏了规矩,触犯律法,莫怪朝廷铁面无情,到时纵有我之情面,亦难回护。”
他语气肃然,带着一股决绝的威严。
薛宝琴神色一凛,再次郑重一礼,语气坚定:“宝琴谨记殿下教诲!”
“薛家上下,今后必定恪守国法,诚信经营,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了殿下信重与朝廷恩典!”
又略略寒暄几句,薛宝琴便识趣地主动起身告辞。
张逸亦不虚留,命内侍好生相送。
薛宝琴一路向外行去,脚步却有些沉重,仿佛身上突然担上了千钧重担。
因为,她知道从此往后,薛家便是踏上了一条风光无限,却又危机四伏的险路。
远洋风波、异邦险阻、商海诡谲、朝堂风向...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让这个商社顷刻倾覆,甚至累及整个家族...
不过,这条路虽然凶险,但并非漆黑一片,永远也望不到头。
有张逸这位太子殿下,亲自背书、提供本金与政策支持。
这家商社只要经营得法,不胡乱瞎搞,想亏本非常的难。
薛家在短期内,也可以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薛家甚至可以重新支楞起来。
这对于薛家而言,当下能够获取的利益,便足够压倒那些潜藏着的风险了。
至于太子殿下的旷世宏愿...
宝琴不知道凭自己一介女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没有了回头路。
她薛宝琴自幼随父兄行走风浪,从来不是畏首畏尾的女子。
此事若成,不仅薛家可重振门楣,乃至更上一层楼。
而她自己或许也能...
也能在这以男子为尊的世道里,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甚至...名垂青史?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行辕外,正午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脸上还未散去的红晕,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的鲜艳。
她回头望了一眼太子行辕,旋即又转身上了自家的驴车。
妙玉默默地收拾着几上的茶具,她一边整理,一边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偷瞥向张逸。
却见他已闭目躺于竹榻之上,神情安宁,不再有平日那令人心烦的张扬。
那张曾让她厌恶至极的面容,此刻在静谧中舒展开来,眉目分明,轮廓清朗,竟透出几分俊朗,有些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妙玉的目光就像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目光。
心中狠狠的斥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随即,那张莹白如玉的脸蛋上,瞬间又换了脸色。
只见她眉头微微一蹙,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不屑与厌弃。
“这恶人...当真可恶!”她在心底愤愤地想着,“方才对着那薛家姑娘说话时,瞧着倒是温和有礼,一派明君贤主的模样!”
“怎地一轮到我,便换了副嘴脸,不是冷言冷语,就是威逼恫吓,再不然就是...就是那般地折辱人!”
“好色之徒!虚伪小人!定是见那薛姑娘家世尚可,便装模作样罢了!”
“见我无依无靠,手上又有我的‘把柄’,便觉得我好拿捏,可以随意欺辱是吧!?”
她越是想,越是觉得委屈不平,一股酸涩的气堵在胸口难泄。
此刻的她,完全陷入了愤懑的情绪里。
本能地将张逸的“双标”行为归咎于他的卑劣,而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先前种种傲慢无礼的言行。
更不去想为何张逸对待同样安静懂事的邢岫烟时,态度又是如何。
她就是觉得不公平,觉得张逸就爱独独欺负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