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美,而是透着返璞归真的神韵。
如同深山里未经世事的幽兰,谷中自在流淌的烟岚。
举止更是端雅得不行。
她缓步走到张逸跟前,裙裾微动却不闻声响,腰背挺直却不显僵硬,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有些做作,少一分则太过随意。
张逸和李清涟见到此女,也是颇为疑惑。
这女子显然不是这庙里的尼姑,既未剃度,也非带发修行的打扮。
而且模样这般年轻,也绝不会是那位传闻的“玄静师太”。
那女子见到张逸二人,眼中古井无波,面上则是露出个得体的笑容,朝着俩人盈盈一福,柔声道:“二位贵人莅临荣幸之至。”
说完,她复又抬起头看向俩人。
轻声道:“师太在里屋打坐静修。”
“她近来身子骨不大爽利,故而不能亲出迎接。”
“怠慢之处,还请二位贵人莫要见怪。”
言语恭敬,神态却不卑不亢。
张逸将眼神从这女子身上挪开,心中快速思索。
他脑子一时没有明确印象,《红楼梦》中人物众多,除了主要角色,许多配角的特征,其实原著写的并不明显。
不过,这女子气质如此特别,若真是原著的女子,应当不是无名之辈。
而这位玄静师太也真是会“耍大牌”。
既然能预知他们的到来,想必也知道他们的身份。
到了门口也不出来迎接,只派两个小女孩出来应付,这架子端的未免也太大了些。
李清涟却无心计较这些。
她只急切地开口问道:“这位姑娘,师太此刻方便叨扰吗?”
她心中对于这位玄静师太的好奇心越发的浓了。
她也是在杭州灵隐寺进香时,与那些妇人闲谈时,得知苏州有这么一座寺庙,有这么一位灵验的师太。
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没想到这位师太竟如此高深莫测,能算到她与夫君要来寻她!?
此刻在她心里,已真把对方当成了得道高人。
那女子答道:“师太说了,这位女施主可先进去一叙。”
“她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李清涟一愣,旋即看向了张逸。
张逸的眉头微蹙,问道:“我夫妻二人一同前来,为何师太只见我的内子一人?”
“莫非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这玄静师太行事处处透着古怪,不能不让人心生警惕。
那女子面容依旧平淡,那双清澈的眸子不带着任何躲闪,直直看着张逸,坦然回道:“师太说,她要与这位贵人聊的,是女儿家的事儿。”
“妇人私语,男子在旁,终是不便。”
她顿了顿,侧身指了指桌上的茶具:“还请这位贵人在此稍歇片刻,品品粗茶。”
“师太待会儿自会相见。”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就是让他在外头等着!
张逸又看向了李清涟。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朝着张逸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乞求的神色看着张逸:“夫君...既然是女儿家的事儿,你一个男子在旁,确实不大方便。”
“你且在外面等着,我去去就回。”
张逸看着她眼中的急切眼色,心中轻叹一声,只能无奈颔首。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媳妇想要个孩子的心情,确实是想疯了。
这大半年,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他可是深有体会...
主要是“腰疼”啊!
罢了,既然来了。
就顺着她的心意吧。
张逸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下来。
见到张逸同意,一直静立一旁的妙玉也不再言语。
她上前一步,对着李清涟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女施主,请随我来。”
然后,便带着李清涟步入了内室的垂帘之后。
张逸独自留在外间,目光转向那位女子。
她已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开始斟茶。
“贵人,还请坐下稍作歇息。”
女子声音柔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逸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拘束着,就着那张旧木凳落座。
他端起茶杯,刚凑到唇边小抿了一口。
就听那女子轻声解释道:“这茶虽不是什么名品,但水却是难得的。”
“乃我家姑娘,五年前从寺中梅花上收集的雪,存于一口鬼脸青的花瓮中,埋在梅树下,今春才启出来。”
“这天水配我家师太和姑娘自制的野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张逸听到这话,还未下咽的水,立刻“噗”的一声吐回了茶盏。
那女子见状,微微一怔,眼中十分诧异的看着张逸这般行为。
心中更是觉得颇为可惜,那可是珍藏五年的梅花雪水,寻常人想尝一口都难。
她温声问道:“可是茶叶不合贵人的口味?”
“寺中清苦,只有这自采自制的野茶,确是粗糙了些。”
在她认知里,这雪水可是“天水”,洁净无垢,蕴天地灵气,梅花清香,乃是烹茶的上品。
故此,她本能以为是这茶叶太过粗糙,不合张逸的口味。
张逸摇了摇头,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他看着杯中微黄的茶汤。
作为一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听到“珍藏五年雪水”这个形容,实在很难绷得住。
这梅上积雪,封存五年之后用来煮茶,看起来好像颇为风雅。
其实,这雪上不知沾了多少杂质,而存于瓮中埋在地下五年,更是滋生细菌的温床。
这哪里是品茶,简直是喝“细菌培养液”。
虽然,被煮开了,但是他仍旧感觉难以下咽。
他斟酌着用词,委婉说道:“姑娘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这水既是五年前收的,存放至今,怕是不太新鲜了。”
“今后,姑娘饮水还是饮新鲜的好。”
而原本在屋子里的妙玉,此时正好走了出来。
将张逸说的这番话听的一清二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她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人,竟然敢嫌弃自己这珍藏的雪水不洁!
这古来名士雅客,都以收集梅花雪、荷叶露、松间泉为风雅之事。
唐朝陆羽《茶经》便有“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之说,而雪水、露水更是“天水”,被视为上品中的上品。
这家伙还真是不识货,简直俗不可耐!
只见妙玉目光冷冷地看向张逸,语气生硬:“原以为你是个识趣的,不想竟也是个俗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你这遭吃的茶,原是托她的福。”
“这般珍品,给你吃了,倒真是糟践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张逸鼻子说他“不识抬举”了。
张逸闻言,转过头看向这个板着脸的姑子。
他面色如常,没有明显的不悦。
主要跟一个十七八岁的“女文青”置气,那也太跌份了。
不过这妙玉,倒真是和原著一样的秉性。
原著中她连贾母、宝玉她都敢怼,那可是她的“衣食父母”啊!
张逸轻笑了一声,不急不躁,反似品茶般,缓缓而谈:“妙玉师太这话说得有趣。”
“那我便谢了这位姑娘了。”
说完,他的话语峰回路转:“不过,风雅之事,本当随心适意。”
“你以五年前梅花雪水煎茶为雅,我以山间新汲活泉煮茗为快,不过各取所安罢了。”
“何来高下?”
“又何来俗雅?”
“若一盏茶,非得辨出谁清谁浊,谁贵谁贱,那这‘雅’字,倒落得个‘俗’套了。”
他盯着妙玉淡然道:“师太嫌弃我俗,可你这般执着于‘不俗’,又比俗人高明多少?”
妙玉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她听出来这人话中,似有深意。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冷一哼,不再理会张逸,径直朝门外走去。
而她步履匆匆,显是气得不轻。
那穿着布衣的女子见状,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贵人莫怪,我家姑娘性子直,并无恶意。”
“她这是要去点香,耽误不得时辰。”
这话自然是假话,不过是为了给妙玉找个台阶下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茶具:“贵人若不喜这水,我去换一壶水,重新给您沏茶。”
张逸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也不渴。姑娘且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