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氏父子明显是真龙出世,要稳坐江山了!”
“儿子说这些话,可是有一句虚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贾母起初是被贾赦的混账话气昏了头,此刻听他一番连哄带吓、剖白利害,倒是慢慢冷静下来。
怒火渐熄,冰冷的现实便浮在她的脑门。
她是个历经三朝风雨,又在深宅豪门里斗了一辈子的老人。
何其的精明?
冷静之后,也觉得贾赦话虽难听,却句句戳在贾家眼下最痛的关节上?
面子固然要紧,可里子没了,家族存续断了,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她心里那杆秤,其实已经开始倾斜,只是这老脸一时还抹不开,拉不下身段立刻同意这等卖女求荣之举,遂依旧扭着头,故意不理不睬,任由鸳鸯在一旁默默替她拭泪,仿佛还在盛怒之中。
贾赦跪在地上,察言观色,见老太太没有再骂自己,知道她定然有了心思。
苦口婆心又劝了很久,翻来覆去就是“家族存亡”、“富贵前程”。
贾母看似不为所动,实则心里早已千回百转,将利弊得失权衡了无数遍。
她终于似被磨得没了脾气,带着无限疲惫和妥协,沙哑叹道:“哎...”
“那是你们兄弟房里自己的女儿,是杀是剐,是送是留,自有你们这做老子的做主!”
她挥了挥手,显得心灰意冷:“何苦来问我这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废物?我还能活几日?眼不见为净罢了!”
贾赦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有门了,连忙抬头,语带乞求:
“老太太!您这是哪里话!您才是咱们贾家的定海神针!”
“迎春是我女儿,我自是舍得,也是为了她寻个好前程,一片苦心。”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贾政,语气愁苦:“可探春是二弟的心头肉...终究还得您老人家发句话,二弟他才好决断...”
“二弟!我的好二弟!这关乎满门兴衰,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贾赦见贾政仍不吭声,又加重了语气:“为了贾家满门,为了祖宗基业!难道你忍心看着祖辈辛辛苦苦攒下的田庄地产,都被那些泥腿子分了去?”
说道最后,他来了句猛的,给贾政带了个大帽子:“真到了那一步,往后咱们连祭祀祖宗的三牲香火都凑不齐,你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你我就是那不孝之大者啊!”
这一番“祖宗基业”、“香火祭祀”的大帽子扣下来,正砸在贾政这个迂腐文人最看重的软肋。
他本就是个被“孝道”、“家族”、“忠君”,这些纲常伦理框死的傀儡。
一边觉得将女儿送给“反贼”是奇耻大辱,有负皇恩,一边又觉得保全祖产、延续家族是为人子者最大的孝道。
忠孝难以两全,他顿时感到被架在火上烤,嘴唇嗫嚅了半晌,脸憋得通红,才艰难地望向贾母,声音细若蚊蚋:
“母亲...您看这...兄长所言...也...是为了家族长远计...唉...”
贾政不知该如何去说,沉沉的叹息一声后,对着贾母道:
“儿子...儿子愚钝,儿子全凭母亲做主...”
他终究还是把皮球踢给了母亲,选择了看似最“孝”,实则最没担当的方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道德避难所。
而贾母,其实就在等贾政这句话。
她需要这个儿子,尤其是这个她偏爱的“正直”儿子亲自开口,她方能就坡下驴,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免了独自承担“卖孙女”媚新主的恶名。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颓然道:“罢了...罢了!我老了,眼花耳聋,也管不了你们,更护不住孩子们了。”
“既然你们兄弟俩都...都商量好了,我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子还能说什么?”
“随你们的意吧...只一件...别太委屈了孩子...好歹寻个稳妥些的法子,给她们...留些体面...”
“老太太圣明!”贾赦大喜过望,立刻又磕了个头,心花怒放:“您放心!儿子这就去想办法,多使些银子,务必寻个稳妥的门路,风风光光地把二丫头、三丫头送到世子殿下哪里去!”
“断不会委屈了她们!”
“将来她们有了造化,必定感念老太太您的恩德!”
贾政见母亲已然首肯,那点可怜的“文人风骨”更是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如释重负和一丝掩不住的羞愧,垂着头不再言语。
鸳鸯在一旁始终沉默地伺候着,低眉顺眼,心中却对这大老爷卑劣无耻的提议鄙夷到了极点,却也只能暗自叹息,替迎春、探春两位姑娘感到不值。
任凭你金尊玉贵,女子的命运,终究只是男人们换取权力和利益的筹码,何其可悲!
昨日,张逸那番关于“废黜奴籍”、“皆为良民”的话语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与眼前这活生生的“卖女”惨剧相比,更显得讽刺而珍贵,也让鸳鸯那颗被触动的心,在这一刻越发坚定起来。
“鸳鸯...”贾母的声音疲惫不堪,轻微颤抖,“你去...去把二丫头和三丫头叫过来吧...”
“总得...总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见...”
她心中其实是不舍的,尤其是对探春,那丫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有棱角,有魄力。
但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贾家,她只能再次狠下心肠,就像当年对元春一样,用孙女的终身,去换家族一丝飘渺的生机。
“老太太...”鸳鸯犹豫了一下,看着老太太那疲惫而无奈的脸,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谏之语咽了回去。
她微微屈膝,低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二姑娘、三姑娘。”
鸳鸯转身离去,步伐沉重,深知这所谓的“问问意见”,不过是一场走走过场的形式罢了。
在这深宅之中,女孩的意见,何曾真正被看重过?
第35章 探春的无奈
不过一盏茶冰冷而煎熬的功夫,鸳鸯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迎春和探春。
她一路心神恍惚,往日里的爽利干练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沉默。
探春何等聪敏,见鸳鸯神色黯然,步履迟疑,与平日爽利模样大相径庭,心下立刻疑云大起。
她忍不住紧走两步,与鸳鸯并肩,压低了声音急切问道:
“鸳鸯姐姐,老祖宗这般急切地唤我们过来,究竟是为何事?我瞧你脸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鸳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那残酷而腌臜的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目光触及探春那双清澈眼睛时,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究是不忍,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无奈与悲悯的叹息,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三姑娘...去了便知。”
她无法代主家言说这卖女求荣的勾当,只能报以沉默,眼神里的同情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旁的迎春却似浑然未觉这暗潮涌动,依旧是一副怯懦安静的模样。
她素来没什么主意,也习惯了听从安排,既然老祖宗叫她去,她便跟着去,如同以往一样顺从。
从未想过反抗,甚至很少思考缘由。
两人步入荣庆堂,顿觉气氛凝重异常。
沉香的暖香也驱不散那无形的冰冷。
只见贾赦与贾政分坐两侧,贾母虽在榻上,面上却无平日慈爱之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郁以及挣扎。
探春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规规矩矩地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亮沉稳:
“给老祖宗请安。给大老爷、老爷请安。”
迎春则像受惊的小鹿,怯怯地跟在探春身后,声音细若蚊蝇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便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去,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二丫头,三丫头,来了。”贾赦率先开口,脸上堆起昨日那般谄媚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仿佛在打量两件可以买卖的物件。
探春对他这副模样本能地感到厌恶,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不去看贾赦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只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贾母,直接问道:“老祖宗此时唤我们姊妹前来,不知有何要紧吩咐?”
贾母避开她清澈锐利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道:
“是...是有一件事关紧要的事...要同你们姊妹两个商量。”
她特意强调了“商量”二字,给这桩交易披上温情的外衣,尽量的把话说的好听。
“若是你们自个儿心里愿意呢,那便最好...若是不情愿,也...也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儿。”
她这个老祖宗终究还是要脸,想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可在场的三位长辈都心知肚明,这选择权对于眼前这两个少女而言,就是个幌子...
她们再没有别的选择。
“是天大的好事!泼天的富贵!”贾赦生怕贾母这软绵绵的话让她们退缩,急忙插嘴,语气热切得令人不适:
“这关乎咱们贾家满门的基业前程!家族的兴衰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探春,话语如同枷锁般套下来:
“三丫头,你素来是个有见识、顾大局的,有丈夫气概的!”
“如今正是家族危难之时,正要你这样有能为、有担待的女孩儿挺身而出,拉拔咱家一把!这次可万万不能推脱!”
贾赦直接给探春带上了高帽,然后说完又对着瑟瑟发抖的迎春说道:“二丫头,你也一样!这可是为家族立功的好时候!”
“家族大义”这顶沉重无比的帽子狠狠扣了下来,压在了两个少女的身上。
迎春素有“二木头”的诨号,听得“基业”、“前程”这些大字眼,更是惶恐,下意识地往探春身后又缩了缩,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垂着头不敢吱声,全然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探春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清冷的湖水里。
她站得笔直,目光依次扫过贾母、贾赦,最后落在自己的亲生父亲贾政脸上...
而贾政,感受到女儿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极其不自然地将头扭向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
探春心中一叹,越发觉得肯定不是好事儿,索性直接问道:
“究竟是何事?竟关乎家族存亡?还请大老爷明言。”
贾赦嘿嘿一笑,仿佛在说什么风光喜事:“我同老太太、还有你父亲已然商量定了,打算送你们姊妹俩去侍奉昨日来的那位世子殿下!”
“那可是未来新朝的太子爷!凭你们俩的品貌,过去了必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啊?!”迎春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昨日张逸那凛冽的目光,以及强势的呵斥,还历历在目,她只觉得他果真是吃人的魔王,如今竟要自己去“侍奉”?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于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浑身微微发抖,几乎要站立不住。
探春却没有惊呼,也没有落泪。
她只是猛地再次转头,目光死死盯向自己的父亲贾政!
她多么希望从父亲那里看到一丝反对,一丝不忍,一丝属于父亲的保护与担当!
然而,贾政在她的目光下,竟如同被火烫到一般,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里有无比有趣的学问。
他甚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用沉默...默许了这桩交易。
一瞬间,探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彻底宣告破灭。
“混账东西!你胡唚什么!吓着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