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除了皇贵妃荀氏,还能有谁?
“拜见娘娘!”内侍与士卒们,慌忙齐齐躬身行礼。
荀氏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她的目光从下车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了那个被套上绞索的血色身影。
只一眼,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庆幸也涌了上来,还好,总算赶上了。
她得到了确切消息,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地赶过来。
她不是来劫法场。
法不容情,这个道理她是懂得的。
她只是来...来送这孩子最后一程。
送这个她亲手带大,无数次为她浴血断后的“儿子”。
齐斌原本浑浊死寂的目光,在触及荀氏身影的刹那,猛地一颤。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随即,那强撑了许久的神色猛的一变。
巨大的羞愧,击溃了他的那“无所畏惧”的伪装。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姨娘……娘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像个做错了事无颜见父母的孩子:“俺对不住你!俺没出息!俺给你丢了大脸了...俺不是人!”
荀氏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更多的泪水涌出。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齐斌是她看着长大的,此刻若是说没有半点不舍,那都是假话。
但她终究是荀氏,是跟着张承道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女人。
明白什么是轻重缓急。
错了就是错了,规矩不能坏。
可该受的罚归罚,从前那些共同挨饿受冻、相依为命的情分,难道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她做不到。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她提着篮子,走到了齐斌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这娃呀...”她声音中带着无奈,“从小就是个实心眼,就你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倔驴性子。”
“活该你今天受这个罪!”
齐斌听到这话,哭得更凶,头也垂得更低。
荀氏不再看他那副样子,自顾自地打开竹篮。
里面东西很简单,几个看起来有点干硬的烙饼,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鸭,还有一小壶酒。
“来得太急咧。”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这饼子,是昨儿晚上给你爹烙的,他没吃完。”
“这鸭子也是昨夜剩的,你最爱的烧鸡,现做也来不及了...你将就着吃点。”
“吃饱了,好上路。”
“到了下边...脑子放清醒点,别再犯傻,别再钻牛角尖了。”
说着,她亲手撕下一块饼,递到齐斌嘴边。
齐斌怔怔地看着,然后张开嘴,咀嚼起来。
荀氏又撕下烧鸭上还不错的肉,一块块喂给他。
见他噎着了,便拔开酒壶的塞子,小心地喂他喝上一口。
齐斌配合地吃着,喝着,眼泪却从未停过,混合着食物一起咽下,滋味苦涩难言。
直到饼和鸭肉吃完,酒也一滴不剩,荀氏才停下手。
她掏出自己随身用的素色帕子,像对齐斌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仔细地替齐斌擦拭嘴角的油渍和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温柔。
一边擦,她一边低声说着:“娃啊,别怨你爹不讲人情。”
“当年那事,是你自家犯浑,怪不得旁人。”
“你带去追敌的那几百骑,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
“黄德兴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黄能,程行道的侄子程光智,石勇信的亲弟弟石勇当...”她无奈地摇着头,“都是好苗子,本该有更大前程,全都跟着你折了!”
“就你命大,剩一条腿回来了。”
“你爹当时没当场砍了你以正军法,已经是念了旧情,护着你了!”
“如今看来,你不是实诚,是这里头缺了根弦!”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太阳穴,“总跟旁人比什么?”
“这日子,踏踏实实、问心无愧地过,不好吗?”
“那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值当用命去换?”
“好好活着,看着你媳妇给你生的娃长大,不好吗?”
“你总觉着你爹对你不公,嫌爵位低了,委屈了。”
“可你们谁又知道,他当这个当家的,有多难?”
“他得顾着你们每个人的脸面,顾着你们那点心思,生怕你们哪个心里不痛快了,生了嫌隙。”
“你们只看到他发火骂人,又有谁知道他背地里为你们这些人操碎了心?”
“你爹他...当年为了能让咱们这群人活下去,他甚至能在罗才厚那等混账面前,跪下磕过头,说过软话!”
“他那会儿,要过脸吗?”
“他带着咱们活了下来,还带着咱们打下来了这个江山!这才叫能耐!这才叫硬骨头!”
“那点脸面,真不值当什么!”
帕子擦干净了,荀氏的话也说完了。
她慢慢站起身,将帕子收好,不再看齐斌一眼,转向那些垂手肃立的士卒,长长地呼出口气:“你们...继续吧。”
说完,她决然转身,提着空了的竹篮,朝着马车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娘!!!”
身后,传来齐斌用尽全身力气的呼喊。
荀氏的脚步猛地一顿,顿在了原地。
她的背影僵直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地转回了半边身子。
只见刑架之下,那个遍体鳞伤的汉子,正朝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下辈子再来孝敬你!”
荀氏的鼻尖瞬间酸涩无比,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
她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然后,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决绝地转回头,不再看那最后一眼...
很快,马车再次启动,沿着来路驶去,越来越快,最终彻底消失...
直到皇贵妃的马车彻底看不见了,士卒们才又互相看了一眼。
知道不会再有反转了。
负责行刑的士卒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犹豫迅速被肃穆取代。
他不再迟疑,双手稳稳地握住了绞索的另一端...
顺天元年,六月十二。
大顺开国之后,第一桩震动朝野的勋贵大案,就此尘埃落定。
以原阳伯齐斌被绞死,其妾兄王逾明等一干从犯明正典刑、家产抄没而告终。
此案,与几乎同时爆发,由太子张逸在扬州亲手掀开的官吏贪腐窝案,南北呼应。
虽未如“洪武四大案”那般,掀起株连九族、血流成河的恐怖清洗,却也给父子俩敲响了警钟。
这两个案子,彻底照出了“打天下”与“治天下”的天渊之别,也迫使父子俩,必须重新审视并调整他们对待这些功勋,乃至整个日益庞大的官僚体系的策略。
天下初定,人心已显浮荡。
这江山坐在了屁股底下,才发现,四海清平的路,远比马背上夺取江山,更加漫长,也更为凶险。
所以,父子俩在收到彼此信件之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第214章 需要盯紧里外的耳目
翌日。
杨旭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赶到张逸下榻的行辕,汇报对昨日“荷园”外爆炸袭击事件的调查结果。
在士卒的引领下,他来到张逸在行辕的书房。
张逸同样早已起身,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阅读着一份从金陵加急送来的军报。
他神色明显有些疲惫,眼圈下隐现青黑,显然昨夜睡得并不好。
“昨日”,他可是使尽了混身解数,直折腾到后半夜,才总算把那人给伺候舒坦了。
没办法,再累也得“干”呀,谁让他自己个心里发虚呢?
这感觉,好比男人在外头沾了别人的口红印,回家了还敢凑上去亲热,没挨几个结实的耳刮子已是万幸。
然后,还未睡够,就又被这紧急军报给催了起来。
“报告!”
门外传来杨旭沉稳的声音。
张逸揉了揉眉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扬声道:“进来。”
杨旭应声推门而入,挺直了身子朝着张逸干净利落地行了个军礼:“都督!”
张逸将手中军报暂且搁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是。”杨旭丝毫不客气,依言落座,随即开门见山汇报道:“都督,昨日之事,现已查明,确系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行动,针对的目标便是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涉案士子尤寻真及其所谓的侄儿尤安,均已招供。”
“那尤寻真那个大头巾,和大部分读书人一个鸟样,都是软骨头,刚押入巡检司,便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据他交代,那尤安并非其亲侄,实则是南边伪晟朝廷派来的细作,虽与尤家同宗,却只是远支。”
“尤寻真声称,是那尤安求着他带着来的,说是为了暗中拉拢江南士子,他事先并不知晓尤安要策划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