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货也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直接把张逸是捧上了天,堪比孔孟都整出来了。
张逸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微微摆手,语气谦逊:“钱先生,孤不过是承袭先贤之遗志,于这鼎革之际,尝试着继往开来,将圣贤的道理与这新朝新世的情势相结合罢了。”
“大道至简,贵在践行。”
他并不想与钱忠义应酬,轻轻带过之后,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全场。
“道理,方才张先生、钱先生与孤,都已剖析明白。”
“治国选才,唯德唯才,不问出身,不论性别,此乃大顺将秉持之公义。”
“既如此,孤今日便可在此,给天下有志女子一个准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说道:“待我大顺科举新制定下,开科取士之时,若有女子自觉才学足够,心怀报国之志,愿意遵循同样的规矩,参加同样的考选!”
“那么,科举之门,便也为她们敞开!”
此言一出,李香君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
她朝着张逸的方向,郑重地一揖:“香君,代天下有志求学,渴望有所作为却苦无门路的女子,拜谢殿下!”
“殿下与张先生、钱先生今日之言,犹如暗夜明灯,给无数女子,照见了一条前所未有之路!”
“此恩此德,天下女子必当铭记!”
柳如是、王微、董白、顾横波、寇湄、卞玉京、林黛玉等诸多女子,亦随之起身,齐齐敛衽深拜。
张逸却并未坦然受之,而是平静地看着她们,微微摇头道:“诸位不必谢我。”
“此非恩典,乃是基于公理,本就应该给予的权利。”
“朝廷有责任为所有子民开辟凭才学立身的道路,而你们,也有权利去争取和走上这条道路。”
“权利与责任相伴,仅此而已。”
“也希望,诸位能够谨记,自己身上的责任!”
他这般将“允许女子科举”淡然归结为“本该如此”的常态,而非高高在上的“恩准”。
也让他在这些女子面前的形象,就又不由得伟岸了更多。
这不是施舍,而是尊重与认可。
关于“女子科举”的争论,至此,在太子的明确表态下,算是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虽然未来的路注定漫长且充满挑战,但至少,这个口子是开了,剩下的路就让女子自己走吧。
这件事儿是了结了,可还有一件事儿,并没有了结。
就在许多人以为风波已定时,张逸的声音再度响起。
与方才论道时不同,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还有一事,不可不明辨,不可不处置。”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最终落在方才争论最激烈的那一撮人那边,语气森然:
“方才争论之中,有人不止于辩论是非,竟口出污言秽语,以极其不堪之词,公然侮辱在座的几位女子!”
“言语之恶毒,意图剥夺他人发言资格与羞辱其人格尊严!”
这番话说的很重,让许多以为此事已过的人心头一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张逸,只见他面带寒霜,眼中已无半分之前的宽和。
张逸的声音继续响起,虽然不高,却让人在坐之人为之凛然:
“我大顺立国之基,首在‘均田亩,等贵贱’!”
“自大顺开始鼎革开始,便宣布永废贱籍,凡我大顺子民,皆为良籍,律法面前,人格平等!”
“此乃国策,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世道新章!”
他目光锐利如鹰,凝视着那些的士子:“尔等身为读书人,口诵圣贤诗书!”
“辩论不过,便学那市井无赖,口吐‘贱婢’等恶言,攻讦他人无法抉择的过往!”
“这便是读书人的德行?”
“尔等读的圣贤文章,记在哪里了?”
他猛地一拍身前桌案:“真当大顺没有王法了吗?!真当孤坐在这里,是来看你们欺凌妇孺的吗?!”
这番话,义正辞严。
把刚刚骂人那几位士子,从骂人的口角,转为了蔑视国策的政治高度,其威慑力远比单纯的道德谴责要强大百倍!
只能说,张逸这人扣帽子是非常懂行的。
左侧后排,王秉文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颤,眼中带着明显的惶恐。
方才混乱中,他实在是没忍住,便开口说了两句真心话,也是他因为他起头,气氛才会变成这样。
可谓是“罪魁祸首”!
当时只图一时快意,那会想到,太子会为了几个“出身不正”的女子,如此大动干戈!?
李香君、董白,乃至程皓等熟悉王秉文声音的人,此刻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中的了然,让王秉文浑身发冷,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张逸的话音落下不久,便有人自觉站了起来。
一个穿着青色襕衫,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士子,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朝着张逸方向深深一揖,又转向李香君等人所在处,羞愧难当地拱手道:
“学生...学生方才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说了冒犯诸位姑娘的浑话...”
“实乃无德之举,枉读诗书!”
“在此向诸位姑娘赔罪,向殿下请罪!”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又有四五个年轻人站了起来,纷纷承认自己方才曾出言不逊,并向着李香君等人方向躬身道歉。
这些人多是年轻气盛,被气氛裹挟,此刻倒也算敢作敢当。
然而,王秉文却依旧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双腿发软,抖如筛糠,就是站不起来。
他心中充满恐惧:不仅仅是害怕太子的惩罚,更害怕一旦当众承认,自己将彻底被复社同仁唾弃!
他明白自己这个行为,和背后捅刀子没区别。
李香君等人看了他一眼,眼中已无太多波澜,只有鄙夷。
董白几人也早就听出了他那特有的油滑声音。
还不等几位女子回应,这些年轻人的道歉。
张逸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有没有人?自己站出来!孤最后问一次!”
堂下鸦雀无声,无人再动。
张逸见状,嘴角微微勾起:“好!”
“孤,可要提醒诸位,方才堂上一切...”他目光看向一直侍立在下列座位两侧士卒,“何人何时,说过何话,孤心中自然有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沉默的侍卫。
太子竟安排了人全程监听!?
方才自己是否也曾失言?
张逸不给众人太多惊惶的时间,继续说道:“自己站出来认错,尚可算是一时糊涂,知错能改。”
“若等到被点名揪出!”
“将来大顺开科取士,那便也不用参加科举了!”
“非剥夺你们的权利,而是这般德性有亏的人,做了官以后,真的能够为天下人谋福祉吗?!”
“‘匹夫重于社稷’,其‘重’不在位,而在德;不在权,而在义;不在出身,而在担当!岂是虚言?”
这几句话,直接击中了所有读书人最要害的地方:“前程”
立刻,又有两个原本心存侥幸的士子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忙不迭地承认错误并道歉。
他们不敢赌了,万一太子真有记录,前程尽毁,那可比现在丢脸严重万倍!
王秉文听到这些话之后,更是如五雷轰顶,心中最后一点支撑也垮塌了。
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之际,一声带着怒其不争的厉喝在他附近响起:
“秉文!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站起来向殿下和诸位姑娘认错!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个读书人吗?!”
众人望去,只见发话的正是复社核心人物之一的杨廷仲。
此刻杨廷仲面色铁青,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无奈。
这王秉文正是他的一房远亲表弟,平日便有些浮浪,他也知道。
他能入复社,也是因为自己的面子。
这没办法,毕竟是亲戚,自然要照应一些。
方才他那些辱骂声,他自然也是听出来了,却也只能心中一沉,暗骂蠢货。
此刻见太子态度如此强硬,若王秉文再不承认,恐怕真要毁了一生。
他虽然恼恨王秉文行事荒唐,连累自己也要跟着丢脸,但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自绝前程,只得硬着头皮出声呵斥,逼他认错。
王秉文被表兄这一声厉喝惊醒,再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朝着张逸和李香君等人的方向胡乱作揖,语无伦次地道:
“学生...学生王秉文,一时猪油蒙了心,口出狂言,侮辱了诸位姑娘...”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求殿下开恩,求诸位姑娘恕罪!”
最后已是带了哭腔,丑态毕露。
张逸冷眼看着这几人,尤其是丑态百出的王秉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方才所言“心中有数”只是虚张声势,当时场面混乱,谁又能知道谁骂过人?
不过是施压的手段罢了。
他真正的目的,是借此事,再次向所有人,鲜明地亮出大顺的底线与态度。
“知错能认,尚可救药。”张逸声音依旧冷淡,“辩论道理,纵有分歧,亦应就事论事,以理服人。”
“言语攻击,揭人伤疤,此非君子所为!”
他看着那几名站着的士子,包括瘫软的王秉文,宣布了处置:
“念尔等初犯,且已当众认错。”
“然风气不可纵。”
“着扬州府巡检司依大顺现行刑律中‘寻衅辱骂’的相关条款,将尔等带下去,各责杖十,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