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以薛宝钗这般性情样貌,无论在宫里宫外,都自有一番从容境遇。
此女不喜与人争锋,且处事懂得权衡,该忍时忍得下,该软时放得身段。
世间如她这般通透,又知进退的女子,着实难得,也不会真的被埋没。
荀氏听见元春这话,目光落在宝钗身上,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俺要是能有个这般懂事,又知冷知热的好闺女,那可真是修来的福气。”
宝钗听了,忙站起身,朝荀氏福了一福,语气诚恳:“娘娘快别这么说。”
“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妾前世修来的福分。”
“妾不敢奢求其他,只愿长久侍奉娘娘左右,心里便知足了。”
荀氏脸上笑意更深,连声道:“好,好,你有这份心,俺记着了。”
这小半年来,宝钗伴在她身边,行事体贴,言语周到,她是打心眼里喜欢。
荀氏待她,在一些方面,比起几位公主也差不了多少了。
几人言笑晏晏,正是一室和乐之际,外头忽传来一阵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顿,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殿门。
只见皇帝张承道已大步踏入殿内,身后跟着几名心腹内侍与女官。
平日活泼灵动的史湘云此刻也垂首屏息,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张承道那张皱纹如沟壑的老脸上,此刻没有丝毫平日里的随和笑意,反而罩着一层肃杀之气。
眉宇间煞意隐隐,竟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大顺的开国皇帝,终究是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马上皇帝。
平日瞧着或许像个乐呵呵的农家老汉,可一旦动了真怒,那股暴戾威压便会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他是真会杀人,也真的杀过无数人。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张承道入内后,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见到几个女儿与有孕的元春都在,面上厉色稍敛,却也没说话,只径直转身,朝着荀氏寝殿的方向走去。
荀氏与他夫妻多年,哪会看不出这是出了大事。
她当即起身,对元春几人温声道:“你们先用着,俺过去瞧瞧。”
语罢,便追着张承道的身影跟了上去。
张俏慢慢放下筷子,仰起小脸,眉头微微蹙起,轻声叹了口气:
“俺爹这样...怕是又要杀人了。”
她太熟悉张承道这副模样了。
每回他露出这种神情,不是正要杀人,便是人已经杀了。
元春与宝钗对视一眼,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不安。
她们又同时望向站在门边,同样是神色惶惶的史湘云。
史湘云也注意到了俩人,她眼神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悸。
跟在皇帝身边小半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这般神色,甚至方才在御前,她亲眼看见皇帝在暴怒之下,几乎一脚踹翻了紫檀御案。
那架势,任谁都看得出,显然是触碰到皇帝的逆鳞了。
荀氏匆匆步入寝殿时,只见张承道背对着门,双手叉腰,仰面盯着殿顶的横梁,右脚焦躁地在地上反复踢踏。
“你这是又咋咧?”荀氏走到他身后,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天塌了有柱子顶着,地陷了有黄土填着,摆这副阵仗,是想吓死哪个?”
张承道身子纹丝不动,只猛地将头扭了过来,那脖颈扭转的幅度极大,几乎与身子成了个钝角。
此刻,他那“狼顾鹰视”之相被展现淋漓尽致。
他看了荀氏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胸腔中吐出一股浊气,随即又猛地将头转了回去,掏出一封奏章,反手往后一递:
“你自家看!”
荀氏自然是认字儿的。
她上前,一把将那奏章抓在手里,就着殿内灯光,一行行看了下去。
起初她眉头只是微蹙,越往后看,眉头锁得越紧,嘴唇也渐渐抿起。
读到中间,她捏着奏书的手开始发颤。
待看到末尾,她连身子都晃了晃,“哐当”一声轻响,那封奏书从她手中跌落。
荀氏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哎,你这憨婆姨!”张承道闻声急转过身,脸上那骇人的杀气瞬间被惊慌取代。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将荀氏从地上捞起,声音着急问道:“摔着没?啊?”
荀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此刻却是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张承道扶到床榻边坐下,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倚着床柱,眼中竟然泛起隐约的水雾。
“咋...咋会这样...”她连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娃以前...多实在...多憨厚的一个好后生啊,咋就...咋就变成这模样了?”
张承道将她小心安置在榻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交抱在胸前,仰头对着殿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鬼知道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地方!驴毛塞了眼!”
“咱大顺这才刚坐稳江山几天?”
“俺这龙椅都没捂热乎呢!”
“这帮龟孙子就开始作妖了!”
“贪银子、圈地皮、拉帮结派,他这个一省巡检总长,当成个大贪官了,什么烂事儿都干了!!”
他越说越火,眼睛又瞟到地上那封奏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等伯...好大一个‘伯爷’!”
“老子之前听说,他把他老家那个祖宅修得是比那些个大晟公爷的府邸还要阔气!”
“俺还当是他有本事,会经营产业,心里...心里甚至还有过一点高兴,觉得这娃总算出息了,能给咱挣脸了...”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串比哭还难听的笑容,“出息!真他娘的有出息!出息到把天捅了个窟窿!把俺这张老脸,都扔到粪坑里踩了!”
荀氏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胸口堵得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娃...跟在俺身边好些年...俺看着他长大的...他不该...”
“咱这是喂出了个白眼狼来!”张承道猛地捶了一下床沿,“老子缺他吃了?短他穿了?伯爵的爵位给了他!一省的巡检权柄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老子...老子这回非得...非得...”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俩人也都默契地沉默了下来,显然对于这个消息,一时间他们都难以接受。
而张承道除了难以接受,还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背叛感。
那奏章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自然不是寻常小事。
这是大顺开国以来,第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重案。
它不仅涉及一省巡检系统彻底糜烂,更牵扯到一位封爵“一等伯”的勋贵。
而那位伯爷,正是皇帝与皇贵妃早年收养的义子,二人带在身边养了十几年的“自家孩子”。
这封奏章是都察院上报的,奏章所述,是河南省廉政厅查明的一桩惊天大案。
案犯是河南一省治安之总辖,巡检厅总长、一等原阳伯,齐斌。
其一:贪墨公帑,收受贿赂。
仅已查实、起获的现银、金器、古玩字画等物,折合白银便已高达一万八千零三两。这还只是浮在面上的冰山一角。
其二:滥用权柄,徇私枉法。
齐斌屡次动用巡检缉捕、刑讯之权,为地方商贾豪强平息诉讼、掩盖罪迹,已酿成冤假错案十余起。
更有一桩,间接导致陈留县李姓百姓一门六口“暴毙”的灭门惨案...
其三,纵容亲属,破坏国本田政。
其妾室之兄王逾明,假借齐斌权势,于兰阳县勾结地方污吏,利用编造虚假户册之手段,竟圈占民田高达千亩!
这是性质最为恶劣的行为。
齐斌的父亲,是张承道第二次杀回陕西时前来投靠的“老兄弟”。
没多久他爹就战死在了陕西,留下他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娃儿,张承道和对其他老兄弟的孩子一样,收养了他。
之后,他和张逸他们这些孩子一起,跟在荀氏身边。
小时候的齐斌,确是个老实憨厚的娃。
身板壮实,性子沉默,却懂得感恩,对荀氏尤其恭敬孝顺。
荀氏那时常摸着这孩子的头,对张承道念叨:“这娃实诚,是个心眼好的。”
长大些,他便自然跟着张承道上了战场。
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种,每次冲锋陷阵总是愿意豁出命,是一员难得的勇将。
若非后来那场变故,他本该是军中年青一代里的翘楚之一。
变故发生在北伐关键一役。
齐斌杀红了眼,违抗军令,仅带着麾下几百骑孤军深入,追击一股溃逃的大晟残兵。
结果中了埋伏,虽被士卒拼死救回,却废了一条腿,从此落下残疾。
无奈,只得离开行伍。
张承道对此是又气又怜。
气他违令冒进,折损精锐。
又可怜自己看着长大的娃,落得如此下场。
大顺论功行赏,并未因其过失而全然抹杀他以前的功劳,父子俩念及旧情,给予了优容安置。
先是让他到河南担任巡检总长,执掌一省治安。
年初大封功臣时,加封其为一等原阳伯,恩赏不可谓不厚。
谁曾想,这家伙竟然...这样对待父子俩的恩德...
若不是因为“黄河改道”这项关乎国运的工程项目,他做的这些“好事儿”,可能还不会这么快被揭发。
因工程需要,开封府周边数县需大规模移民安置。
河道总督衙门联合河南布政司,紧锣密鼓地进行土地清查与重新分配。
便在此时,于兰阳县遇上了一位极难缠的王姓“豪强”。
此人对官府重新分配给他的安置土地极为不满,竟还索要赔偿,声称自己在当地拥有“数千亩”田产,必须等价置换或现金补偿。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