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已迅速控制刘姓盐商及其相关铺面伙计，正在加紧审讯，相信很快能有所突破。”
张逸听完，点了点头。
苗七的失踪，恰恰说明了此案背后确有隐情，且对方反应迅速。
他挥了挥手：“去忙吧，记住你方才说的话，莫忘初心。”
“卑职谨记！告退！”杨旭肃然应诺，再次行礼，然后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利落地退出了书房。
张逸独自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已经能够确认杨旭没有参与这一次政治风波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斗给他看。
张逸看向窗外，天幕已经完全暗沉，雨越下越大，不断有雨点拍打在窗户上。
一个此前只是偶尔浮现的念头，此刻在张逸心中逐渐变得迫切起来。
大顺，是否也需要建立起一个如“锦衣卫”那般，直属于最高权力，拥有独立监察缉捕权，专注于侦缉百官不轨与重大隐秘案件的特殊机构？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前的设想，还是过于理想化了。
他借鉴后世经验，精心设计了一套强调分权制衡、规范流程的官僚体系与监察制度，以健全的制度来有效遏制腐败和提高行政效率。
然而，现实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严密的制度，也挡不住利益集团基于地缘、血缘、故旧关系的利益勾结。
当执法者与监察者沆瀣一气时，所谓的内部监督便形同虚设。
信息的层层过滤与滞后，更让居于中枢的他，难以实时洞察地方吏治的真实情况。
张逸望着漆黑的雨夜，心中忽然开始理解，明太祖为何要建立锦衣卫的心态了。
或许...明太祖设立锦衣卫，并非全然是出于个人的利益？
面对庞大官僚系统，是否必须要有一定的穿透手段，来破除最高权力与地方的信息壁垒？
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则会养出吞天巨兽。
手底下的人越多了，人心也就难测了。
建立“锦衣卫”这类机构的念头，在张逸心中扎下了根。
这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扬州出现的问题，更是出于对未来的长远忧虑。
他需要一双更锐利、更直接，且不受地方利益掣肘的“眼睛”。
而这仅仅是一个初步的构想。
几天后，当他收到在神京的老子亲笔写的一封信之后。
他的这个念头将变得无比坚定，并迅速转化为具体的筹划...
第201章 妹妹要不要去看热闹?
两日后，蕙兰书院在短暂的停课后，重新敞开了大门，这些少女们也开始复学。
林黛玉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董白的身子也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经历此番遭遇后，黛玉与董白之间那份原本的师生情谊，也变得更加深厚。
黛玉将父亲允诺日后可加入复社的消息告知了董白。
董白对此也非常开心，黛玉在她看来是可以当做同道存在的。
这日下午，散学的钟声悠悠响起。
黛玉收拾好书囊，才离开教室几步，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黛玉疑惑地看向走在身侧的董白，轻声问道：“先生不回去歇着吗？您身子可才刚好。”
董白笑了笑回答道：“有故人寻我说说话了。”
黛玉心思灵巧，立刻会意，笑着问道：“可是李姐姐？”
“嗯。”董白含笑颔首，“你李姐姐遣人说有要事相商，已在书院外等候。”
“你要不要...也随我去见见她？”
黛玉几乎未加思索，便点头应道：“学生愿往，我也...很喜欢李姐姐。”
董白笑着说道：“那你俩可真是惺惺相惜，她也很喜欢你呢！”
于是，师生二人并肩，随着散学的人流，缓步走出了蕙兰书院的大门。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天边的残阳仍旧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夕阳下，书院斜对面的老柳树下，停着两辆马车。
车旁，俏生生立着两位女子，正低声说笑。
其中一人身着浅樱色衫子，身姿灵动，笑靥如花，正是李香君。
另一人则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气质更显沉静温婉，自然是卞玉京。
这二人自脱离风尘后，便一直相依相伴，情同姐妹。
卞玉京原有个亲妹妹的，但早已觅得良缘出嫁，她便与同样孤身一人的李香君赁屋同住，互相照应。
以她们如今的处境而言，有个同性的知己陪伴，也是极为不错的。
而在两位女子身后几步远处，则站着三四个年轻的士子。
其中三人，正是前日曾在书院外见过黛玉一眼的程皓、柳景行、周昭然三人。
另一人则是新加入的，面容清瘦，穿着深色儒衫，看起来年纪与程皓相仿，是被程皓几人那番“偶遇仙子”的描述引得心痒，今日特意跟着来“凑热闹”的。
董白先转头对黛玉温声道：“黛玉，你且先去与家里跟随的人说一声，免得他们久等担心。”
“是，先生。”黛玉乖巧应下，暂时与董白分开，快步走向自家停在稍远处的马车。
紫鹃与车夫林老伯，以及那位侄儿林勇，已等候多时。
黛玉简单向紫鹃和林老伯以及林勇说明了情况。
黛玉这才朝着李香君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而林勇职责在身，自然不敢让黛玉脱离视线，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黛玉身后数步之处。
黛玉步伐轻盈，体态袅娜，朝着董白和李香君的方向而去。
那袭素白学子服在黄昏余辉中轻染柔光，与她清雅如许的气质浑然相融，不沾半点凡尘烟火气。
这般模样真真应了那句：“浑似姑射真人，天资灵秀，意气殊高洁”。
“林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李香君早已望见，未等黛玉走近便已笑着迎上几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欢喜，“方才听你先生说，林太守已经点头，允你日后加入我们复社了？可是真的？”
黛玉被她拉着手，含笑点头：“嗯，家父确实答应了。”
“只是...家父说让我且等些时日，待到扬州安稳下来再说。”
李香君却浑不在意地摇摇头，笑容明媚：“这有什么！妹妹心中有此志，迟早都会和我做那‘同道中人’！”
然而，当这道素白清绝的身影朝着他们走来时，旁边等候的程皓等几位年轻士子，却都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如今近处这般一瞧，只觉得果然名不虚传，此女当真是“谪仙人”啊！
那位今日新来的士子，最先从短暂的失神中反应过来。
此人名唤王秉文，常州人士，与程皓几人一样，俱是家中薄有资财、读过些书的“士子二代”。
但其人性情圆滑，言语浮夸，惯会逢迎，昔日便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如今更爱流连于各色茶馆，以“风流名士”自诩。
他见黛玉容光摄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未等李香君引见，便抢先一步上前，刻意提高了声量，语气带着夸张道：
“哎呀呀！李姐姐！这位恍若洛水神女的姑娘，又是打哪儿请来的祥云？竟让我等凡夫俗子有幸得见？”
李香君闻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这王秉文今日不知怎的，非要跟着她来，她碍于他表兄乃复社核心成员的面子，不好断然拒绝，才允他跟着来的，此刻见他这般作态，心中更是不喜。
她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介绍道：“这位是林知府的千金，小宛的学生，林姑娘。”
王秉文却似未察觉李香君语气中的冷淡，一听是“知府千金”，眼睛更亮了几分，立刻整了整衣冠，堆起满脸笑容，朝着黛玉深深一揖。
接着，自我介绍道：“幸会，幸会！鄙人王秉文，常州府人士，亦是复社一员。”
“久闻林姑娘才名，今日一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啊！”
他话语充满殷勤，眼神也在黛玉身上打量，虽竭力掩饰，但仍旧掩盖不住那份轻浮气质。
林黛玉微微一愣，心中尴尬无比，感到不适，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维持着基本的礼节，稍稍后退半步，敛衽还了半礼，声音清淡：“王先生有礼。”
李香君白了王秉文一眼，懒得再理会他，转而向黛玉介绍其余几人：“妹妹，这几位也都是复社的社友。”
“这位是程皓，如皋人；这位是柳景行，桐城人；这位是周昭然，无锡人。”
她一一指过，语气平和。
程皓、柳景行、周昭然三人这才依次上前，规规矩矩地朝着黛玉作揖行礼，口称：“见过林姑娘。”
态度恭敬，比王秉文显得持重许多，目光亦不敢在黛玉身上久留。
看得出来，他们几个还是要点脸的。
黛玉亦一一微微欠身还礼。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面对这几个陌生男子时，非常拘谨，且距离感十足。
董白一直静静旁观，见黛玉被王秉文扰得有些无措，便自然而然地稍稍向前站了半步，若有若无地将黛玉护在侧后方，柔声道：“黛玉年纪尚小，平日多专注于学业，还有些不习惯和男子打交道。”
这番话的意思自然是让他们保持一些距离，莫要对人家一个小姑娘举止如此轻浮。
那王秉文却似浑然未觉，或是刻意忽略这番提醒，又笑着凑近些，套近乎道：“林姑娘即将加入复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今后大家便是同社知己，自己人了！”
“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帮忙或解惑之处，尽管开口，王某定当效劳！”
他语气热切，仿佛已与黛玉十分熟稔。
董白看着王秉文那张堆笑的脸，那是她曾经见过无数次的笑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厌恶。
未等黛玉开口，她便率先接话，声音也更冷了些：“王公子有心了，黛玉自有我这个做先生的照拂，便不劳驾了！”
李香君此刻也干脆利落地接口，语气比董白直接得多，带着不耐烦道：“就是！王秉文，你一个大男人，挨我们几个女儿家这么近作甚？！”
“往后退退，留些余地！”
王秉文被李香君当众这般不客气地一说，脸上笑容顿时僵了僵，眼底出现一丝愠怒，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连忙露出个带着歉意的表情，后退两步，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还请姑娘与李姐姐、董姐姐莫怪。”
姿态倒是做得十足，说完随即便朝着后面退了几步。
程皓、柳景行、周昭然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暗笑。
他们素知王秉文秉性，此刻见他被李香君毫不留情地堵了回来，颇觉快意，暗自摇头：这家伙，还真是秉性难移！真真是蠢货！
而那王秉文，面上虽赔着笑，退到一旁，心中却是又羞又恼，暗恨不已：“不过是个知府的女儿，摆什么清高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