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书院的斜对面,停着几辆的马车。
其中一辆的车窗帘子半卷,里面坐着三四个年轻的士子,正因等候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风起时,其中一位约莫二十左右的年轻士子,目光恰好无意识地掠过书院门口。
正好看见了林家马车,看见了那位正扶着丫鬟的手,微微弯腰下车的青衣少女。
那阵风拂过时,少女那如谪仙般的容貌映入他的眼中。
年轻人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方向。
视野中,只剩下那袅娜如初春柳枝的淡青色身影。
女孩眉尖若蹙的非烟非雾,眼波如横的似喜似愁,那因微风而略显凌乱的青丝...
都被这惊鸿一瞥,完全映入了他的脑海中。
他并非未曾见识过美人。
昔日扬州是何等风月无边,画舫笙歌,秦楼楚馆中,不乏颜色靓丽者。
但眼前这少女的美,截然不同,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来表达此刻的感官。
只是一眼,便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程皓兄?程皓兄!”
旁边同车的友人见他突然呆住,连唤两声不应,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书院门口,一位穿着青色衣衫的姑娘,带着丫鬟,正转身步入院门。
“程皓兄!!!”
第三声提高了音量,终于将那被唤作“程皓”的年轻人唤醒。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般地干笑两声。
然而脑海中,那青衣身影,却已挥之不去。
他心下暗自诧异,这是哪家的姑娘?
坐在一旁,年纪稍长的冒拓也收回了眼神,看向那位叫做程皓的年轻人,手中折扇“唰”地一声轻展,慢悠悠地摇着,语带调侃地笑道:“程皓老弟,何至于看的这般魂不守舍啊?”
车内其余两位年轻士子闻言,也都哄笑起来。
这一车年轻人,皆是复社中人。
他们今日聚集于此,倒并非全是闲来无事。
昨日保障湖之事,经过一夜发酵,已在扬州士林圈中传开,复社内部几位与董白相熟的女子,如李香君、卞玉京、寇湄等人,今日便相约前来探望。
冒拓既然纳了陈圆圆为妾,他又素来敬重董白为人,自然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大事”,跟着过来。
只是这蕙兰书院乃女子学校,等闲男子不得擅入,他们便被客气地拦在了大门之外。
几位女子倒是得以入院探望,而他们这群“护花使者”或“凑热闹者”,也只能在门外车中耐心等候她们归来。
那程皓,是扬州府如皋县人,今年方才十九岁。
他与冒拓是同乡,家中也是世代士宦。
其曾祖父做过大晟的东阁大学士,加兵部尚书衔。
其祖父最高官至大晟礼部左侍郎。
曾祖父与祖父,两代皆是进士,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却落寞下来,家中没有进士。
而他虽自幼读书,有些才气,但并未来得及在大晟考取功名。
虽然他没有功名,但是有家族底蕴撑腰!
家世摆在这儿,他和冒拓这些文人自然能够融到一块。
两年前,他在冒拓引荐加入了复社。
在复社这个江南顶尖的文人社团里,程皓等人资历尚浅,文名不显,地位自然无法与冒拓这些早已声名鹊起的“四公子”或核心骨干相比。
其实,说白了程皓与车上另外两位士子,更像是那种家中有些资财,自身读过些书,也有些才情,却尚未在科举或文坛取得实质性成绩的“二代”。
他们加入复社,除了真心认同复社的一些理念,也未尝没有借此抬升身价自己,将自己包装成年轻一代“清流”的意图。
这样不止能够拓展他们的圈子,今后出去也能够有面一点,可以拿复社的名头撑场面,以免老被人说什么承“祖宗余荫”。
他们这些小年轻,能够跟着这些前辈大佬瞎混,甚至参与他们的雅集清议,本身便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见识”与“履历”。
尽管他们不能参与核心决策,却极热衷于这种氛围,享受作为“进步团体”一分子的新鲜感与优越感,也爱在人前显摆这与众不同的“标签”。
用比较现代的眼光看,这几人颇有些类似后世某些追逐“潮流文化”、“小众圈层”以标榜自身品味与身份,实则经济上完全依赖家庭的“小资产阶级”。
名叫周昭然的士子,不由得好奇心大起,开口问道:“程皓兄,方才你到底瞧见了何等景致,竟能让你这般入神?”
“莫非这书院门口,还有什么我们不曾留意的‘特殊景观’?”
周昭然是无锡人,家中亦是诗礼传家的仕宦门第。
另一位名叫柳景行的士子,闻言也笑着接口道:“程皓兄方才那副模样...莫不是真个有幸,瞥见了林太守的那位千金?”
他是安徽桐城人,祖上也曾出过进士,如今家族则经营盐业,家资颇丰。
其父一心望子成龙,竭力将他往文人士子的方向培养,他加入复社便是为了博个清名。
“不瞒诸位,舍妹也在这蕙兰书院就读。”
“这书院虽说广纳女子,但真正能入内读书的,都是些家世清贵女儿家。”
“其中翘楚,论家世才貌,首推的便是林太守家的那位千金了。”
他看着程皓和周昭然,评头论足道:“听闻这位林姑娘,不仅容貌灵秀绝伦,更难得的是天资聪颖,诗书俱佳,性子虽有些清冷孤高,却更显其风骨。”
“曾明言道:女儿家读书,也可以不仅为明理修身,更可为有朝一日或许能如古之贤良,为这世道、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心力,求一个更广阔的世道!”
“此女气度胸襟,不似那寻常闺阁女子,不愧是林太守家的千金。”
“程皓兄才那般失魂落魄...恐怕也只有见到这位,才会如此吧?”
他语气中调侃意味十足,却也表明了黛玉“才女”的名头,短短半年,便已在扬州士林的圈子传了开来。
其实,如黛玉这般出彩的女孩,出了那深宅大院很难不出名。
这话说完,周昭然脸上好奇之色更浓,毕竟他才到扬州不久,对于这位知府千金的名声,并不知晓。
程皓则是心中一动:“原来是她啊!怪不得了,果然如传闻那般!”
他此前也就是听说过林黛玉,却无缘见过这位奇女子。
这些士子也是要脸的,组团跑到书院门口观望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他们不会做。
书院也不会允许,毕竟这里不是“青楼”,而是学校!
柳景行见程皓那回味的模样,便追问道:“子谦兄,快说说,方才惊鸿一瞥,究竟看见了何等光景?”
“可是一双含情目如秋水横波?身姿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程皓被问得有些窘迫,他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飘忽:“柳兄莫要取笑...方才确是远远瞧见一位青衣姑娘下车,风拂云鬓,身姿袅娜...”
“至于容貌,虽只是匆匆一瞥,未敢唐突细观,然其眉眼容貌,确有...不似凡尘中人之感。”
柳景行一拍手,笑道:“那便是了!程兄好眼福!”
“这位林姑娘,平素深居简出,难得一见。”
“你倒是有缘,远远瞧见了真容!看来传言不虚,林姑娘确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一直倾听的冒拓,此时也微微颔首,接口道:“景行所言,恐怕八九不离十。”
“方才我亦瞥见那两道身影,似提着礼盒。”
“小宛乃是林太守千金的授业恩师,昨日又舍身相护,林姑娘今日携礼前来探视恩师,也是情理之中。”
这样的闲谈,在他们这群年轻士子间很是平常。
谈论才女佳人,品评风姿气度,便是所谓文人雅趣的一部分。
其实和几个学生大晚上睡不着,讨论班上那个女孩子最好看的意境差不多。
只是,读书人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冒拓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又得陈圆圆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作伴,心境早已不同,更多是将心思放在“大事”之上。
只要恢复科举,他便觉得自己能在这新旧交替的鼎革之世里有所作为,不负平生所学。
此刻,也只是年轻人打趣几句而已。
而这三个年轻人,心境自然又不同了。
特别是那程皓,此刻脑子里满是那个青衫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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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蕙兰书院,原就是一处园林改建而成的,故此景致宜人,奇石错落有致,花木疏影横斜,尽显江南园林的典雅与秀美风韵。
今天的书院很寂静,长长的回廊下空无一人。
林黛玉带着紫鹃,沿着熟悉的路径,绕过一方小小的荷池,一路朝着书院后园行去。
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落。
院墙不高,爬满了碧绿的藤萝,墙角几竿翠竹亭亭玉立。
院中颇为雅致,辟有几处小小的花圃,栽种着兰花、茉莉、秋海棠等各色花草,还有些叫不上名的药草。
皆是董白与书院中几位志趣相投的女先生,于课余闲暇时亲手莳弄的。
林黛玉带着紫鹃步入小院,径直朝着董白平日办公兼居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刚至门前石阶下,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女子清越的说笑声。
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略有些犹豫。
看来先生这里有客,且不止一位。
但既已到此,断无折返之理。
黛玉定了定神,仍旧是轻轻叩响了房门。
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似是停顿了一下。
随即便是一个娇俏的声音欢快响起:“可是柳姐姐到了?”
很快一个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门一下被打开了。
一张芙蓉面顿时出现在林黛玉眼前。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一张极标致的瓜子脸儿,肌肤白皙,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型优美,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顾盼神飞,灵动异常。
她穿着一身浅樱色的衫子,发髻上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玉簪,毫无风尘俗艳之气。
此女正是李香君。
李香君本以为约好一同前来,却不知为何耽搁了的柳如是到了,所以满面笑容地开门相迎,不料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位陌生少女。
“呀!”李香君忍不住低呼出声,檀口微张,随即脱口赞叹,语气讶异:“这是打哪里来的神仙人物?”
她眼神诧异的看着林黛玉,眼睛都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