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怀念前朝、私下非议时政的他们,这会子一下也心虚起来。
茶楼里本就稀疏的谈话声,在这几名巡检踏入的瞬间,几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和伙计略带紧张的招呼声:“几...几位差爷,里边请!是吃茶还是...公干?”
那领头的官员,正是扬州府巡检司总长杨旭。
他接到太子直接下达的严令后,哪里敢有丝毫怠慢,亲自率领精干人手,以最高优先级调查苗胜。
高效率的户籍与流动人口管理体系此刻发挥了作用,很快便锁定了苗胜的基本信息。
此人曾于两年前主动申请移民陕西,却在今年三月悄然返回扬州。
他们进一步调查得知,此人返扬后深居简出,鲜少与人往来,唯有一个年轻女子,偶尔会出入其住处,那女子形容娇媚,却在邻里间风评不佳,常带不同男子归家,总之非常的不检点。
顺藤摸瓜,查那女子倒不困难。
很快,便查出,那女子名为“苗锦心”。
更巧的是,此女竟也曾是苗家家奴,且同样曾在苗家三爷苗通昊的院子里伺候过!
这重重关联,让杨旭精神大振。
迅速找到了苗锦心的住处,通过房东了解到她日常在“春雨楼”的茶楼做些陪客的营生后,杨旭当即带人冒雨赶来。
杨旭对伙计的招呼充耳不闻,目光迅速落在柜台后面。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对迎上来的伙计道:“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那伙计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是,是,差爷稍候!”
说完便慌慌张张跑进里间。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满脸忐忑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茶楼掌柜。
待掌柜看清杨旭一身装扮后,心中已是一咯噔。
他脸上忙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不知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何事吩咐?”
杨旭微微颔首,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盖有鲜红巡检司大印的公文,在掌柜面前一亮,声音不高道:“扬州府巡检司总长杨旭,此乃协查公文,望尔等配合。”
掌柜的听到这“巡检司总长”的名头,吓得腿肚子都软了三分,连忙点头哈腰:“配合!一定配合!”
“总长老爷有何吩咐,小的无不从命!”
接着,他下意识地说道:“小店...小店一向是正经经营,往来账目清晰,绝无藏污纳垢、违规犯禁之事啊!”
杨旭懒得听他这些话,将公文收回,直截了当切入正题:“本官此来,并非查你茶楼是否有藏污纳垢的。”
“乃是奉命调查一人!”
“有个叫做苗锦心的女子,可是在此处做陪客看茶的营生?”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掌柜。
掌柜闻言,先是一愣,在脑中迅速回忆“苗锦心”这个名字,随即想起那是蝶影登记用的本名,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有个叫苗锦心的姑娘,在这儿唤作蝶影,在草民这儿...陪客人吃茶说话。”
杨旭紧接着追问道:“她人此刻可在店里?”
掌柜的立刻回答:“在的在的!方才还见着她...”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往堂内角落张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蝶影等人所在的方位,随即抬手一指,“喏,总长老爷您看,就在那边角落里,正陪着几位熟客说话呢。”
杨旭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穿着藕荷色衫子,正低垂着脑袋的女子,以及她旁边那三个面色各异,明显面露不安的男子。
他心中一定,人找到了就好。
此前,他听到房东反映,此女昨夜未归,他原还担心扑空或人已闻风逃匿了。
他不再理会掌柜,朝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一行人便不再耽搁,迈着沉稳步子,径直向那个死寂的角落走去。
见到杨旭领着人过来,角落里的四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僵硬得如木雕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眼睛发直,呆滞地望着杨旭逐渐逼近。
直到几道人影将他们几人彻底笼罩,而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刘文远率先一个激灵,勉强从惶恐中挣脱出来。
他到底曾是有功名在身,见过些场面的人,下意识地想强撑起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嘴唇微微张开...
然而,当他真正对上杨旭那张肃然的脸颊时,喉咙里也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呃”声,便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周子久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嘴角甚至还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
然而,桌子底下,他的那双腿,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吴茂材则是最不堪的一个。
他原本就心虚胆怯,此刻被官差围住,吓得是魂不附体,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椅子里缩去。
这本名苗锦心的蝶影,早在杨旭进门时便已心生不祥预感,此刻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埋到那高高的胸脯里,手里那方帕子更是被她捏的死死的。
杨旭的目光首先落在这个低眉顺眼,浑身透着不安的女子身上。
心中几乎笃定此人便是那苗锦心了,他冷声问道:“你便是苗锦心吧?”
蝶影心中猛地一沉。
从杨旭进门亮明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猜到可能与那“死鬼”苗胜有关。
随即不由埋怨起自己来,为何要猪油蒙了心跑过去找他?
其实,她原以为他只是受不了陕西苦寒跑回来,打算重新在扬州过日子。
谁能想到?!
他会捅出这么个泼天的大窟窿出来!?
可到了此刻,她心中也只能叫苦不迭,暗骂苗胜是个“天杀的祸胎”、“自己找死还要拖人下水”以外,还能如何了?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发颤地应道:“是...回总长老爷的话,民女...正是苗锦心。”
杨旭脸色露出个笑容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道:“好。苗锦心,现有一桩案子,需要你随本官回巡检衙门一趟,配合调查。”
蝶影本能地想要开口询问所为何事,但在触到杨旭那双冰冷眼眸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最终,化作了漠然,轻轻点了点头,连“是”字都说不出口了。
杨旭接着看看向噤若寒蝉的其余三人。
刘文远、周子久、吴茂材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见这总长将视线投向他们,个个眼神慌乱的躲闪。
杨旭心中自有计较。
此三人既是这苗锦心的“熟客”,时常混迹一处,难保不会知晓些内情,甚至有所牵连。
此刻他的是,宁可错查,也不可放过的心态。
毕竟,关系他自己的前程,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苗胜的底细!
他随即开口对着三人道:“你们三个,也一并随本官走一趟衙门,配合问话。”
“啊?!”三人闻言,如闻晴天霹雳,脑袋疯狂摇晃。
吴茂材反应最是激烈,也最是失态,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撇清道:“总...总长老爷明鉴啊!”
“学生...不,小的们就是来...来这茶楼喝口清茶!”
“与这女子...真的不熟!”
“只是...花钱请过来奉茶,说两句话而已!”
“真的!老爷您要相信小的啊!”
刘文远也强自镇定,试图端起昔日举人的架子:“这位...总长,在下刘文远,乃举人出身...”
说完这番话,他观察着杨旭的眼色,却见他没有丝毫情绪,依旧死死的盯着自己,仿佛没听到自己“举人”的名头一般。
他心中一叹,只觉得恼火,却也不敢发作。
杨旭就这样看着他淡淡的“哦”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刘文远声音逐渐发虚起来,“我等来此,确只为品茗清谈,与这位...蝶...苗姑娘,不过是主顾之谊,并无深交,更不知她有何事牵连官司。”
“还望总长明察!”
周子久也跟着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附和:“是极是极!我等与她...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实在不知...不知何事啊!”
熟不熟?
他们自己心里自然跟明镜似的。
岂止是熟,怕是连这蝶影身上几处隐秘的痣点,他们都摸得门儿清了。
杨旭将三人这番急于撇清的表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懒得与这些酸腐文人多费口舌,直接沉声喝道:“休要聒噪!”
接着声音抬高许多,气势逼人道:“叫你们回去配合问话,遵命便是!”
“若查明确与尔等无干,自会放你们归家。”他眼睛扫过三人,冷笑了一下,“尔等此刻多言推诿,莫非是心里有鬼不成?”
这一声断喝,顿时将三人辩解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三人瞬间噤了声。
然而,他们虽然不敢再多言,可此时所受到的屈辱,也转变为了更深的怨恨。
刘文远双手微颤,艰难地扶住桌沿站起身,心中翻江倒海。
他,刘文远,隆昌朝的举人老爷!
放在从前,莫说眼前这些巡检,便是县尊见了自己,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刘兄”或“孝廉”,以礼相待。
这些奔走执役的“皂隶”、“胥吏”,在他眼中不过是下贱货色,安敢对他如此呼喝?
而今,竟被这等人物如驱赶鸡犬般呼来喝去,真真是奇耻大辱!
这狗屁大顺朝,果然是礼乐崩坏,尊卑颠倒,斯文扫地!
周子久胆小的紧,被这一吓,更是魂飞魄散,立刻站起了身。
而那吴茂材,恐惧到了极致,也站起了身。
心中更是怨气十足,在他看来这大顺的巡检就是平白无故的把他们抓进去。
他不敢对官差表现出丝毫怨怼。
此刻眼见身旁惹来祸事的蝶影,那积压的懊恼,瞬间找到了一个出气口。
他鬼使神差地猛然抬手,朝着身旁刚刚站起的蝶影脸上狠狠掴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突兀地炸响在寂静的茶楼里。
打完之后,吴茂材还指着蝶影,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贱人!都是你这晦气的扫把星!”
“也不知你招惹了什么天大的官司,连累到老子头上!”
“老子平日没少给你赏钱,供你吃穿,你便是这般回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