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因为社会真就这般了。
在这个时空,王微未曾再嫁,而辗转在江南各处游学。
大顺鼎革后,受乡梓富商与旧识文士推举,回到扬州,执掌这所新式女子书院。
此刻,王微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充满青春气息的脸庞,开口嘱托道:
“今日游学,意在使诸生暂脱书斋笔墨,亲历草木山水。”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这湖光水色、市井民情,亦是学问,且是书中难以尽述的活学问。”
“望尔等放宽眼界,敞开心扉,以耳目亲近自然,以心思体察万物,方不负此行。”
她略顿一顿,语气微肃:“然则,自由并非无度。”
“各处先生皆在左近,若有任何事体,或欲往稍远处观览,务必要先行禀明,不得擅自离群。”
“切记,安全为要!”
言罢,她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将学生们交予各班先生。
董白领着林黛玉这一班学生,行至湖畔一处树荫下。
她也细声叮嘱了几句:
“以此处为中心,东西两侧水廊、北面小丘,皆可游玩写生。”
“莫要走远,更不可近水嬉闹!”
“我会一直待在此处,若有急事,随时来寻我,不可擅作主张!”
交代完毕,便示意学生们可以散开自便了。
少女们如蒙赦令,轻声欢呼,三三两两地携着手,提着画具,捧着笔笺,像一群终于飞出笼中的小鸟,欢快地融入那一片湖光景色之中。
黛玉却未随波逐流,而是婉拒了几个交好同窗的邀请,独自沿着水边慢行几步,在一株垂柳下的青石上悄然坐下。
跟前的湖面碧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她自己孤寂的身影。
同窗们的笑语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她这一隅的寂静。
忽地一阵风过,并不算大,却将几瓣不知名的残花猛地卷起。
黛玉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罥烟眉微微一蹙,下意识伸手便去挽那些残花...
她的动作急切,却只抓住了一缕风,那些残花围绕着她的手掌打了个旋儿,并未停留,却也不曾远去,只顺着那股风在她身前飘摇回转。
最终那些花瓣,竟然纷纷扬扬,落在了她的身上,其中的一两瓣,还沾在了她的鬓角与眉梢上。
她怔住了,并未拂去脸上的花瓣,而是拾起裙裾上的一瓣,就那般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一瓣已然失了水分的嫣红。
颜色是旧了的,边缘微微蜷曲着,似美人迟暮时那容颜上的折痕。
风里带来的,是一股极淡的香气,似有还无,钻进她的鼻尖...
疼。
她的心尖突然猛的一颤,并不剧烈,却让人感觉似要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西厢记》里的句子:“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从前读时,只觉词句婉丽,如今这零落的残红躺在掌心,那“闲愁”二字,似乎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让她有了“痛痒”的实感。
又或许,并非闲愁。
是那书信往来间,字里行间,与他的“思想共鸣”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
这些花瓣,昨日枝头,今日尘土。
它们的明媚鲜妍,有谁看见?
它们的凋零漂泊,又有谁疼惜?
不过随一阵无心的风,便零落至此...
自己这一腔无处安放的心事,比起这花瓣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
同样是这般不由自主...同样是这般寂静无声地...便要归于寂灭中吗...?
她默然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将散落在身上和地上的花瓣,一瓣也不遗漏地拢在掌心。
目光四处逡巡一番,终于落在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几株老柳,枝条沉沉地垂向水面,远离了少女们的嬉游之地。
她缓步走去,在柳荫最深处,她蹲下身。
她没有工具,只用那纤白的手,去缓慢地挖掘泥土。
她专注地一下一下,刨出一个浅浅的坑穴。
然后,将那些花瓣,一瓣一瓣放入其中。
不知为何,她望着那些将被自己掩盖的残红,朱唇轻启,一句低婉的吟唱便从口中唱了出来,语调低沉哀凄。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词调悱恻,将繁华易逝的残红与她自身那无人可诉的愁绪,揉碎在了一起。
不仅是怜花,更是自怜。
不仅是伤春,更是一场祭奠。
随后,她动作轻柔地将一捧又一捧土,轻轻覆在花瓣上面...
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害怕压疼了那些已然逝去的“华魂”般...
待到这个小小土丘彻底成型,她又将几片刚刚落下的青叶,轻轻覆在那微隆的土丘上,当做了一块简陋的“墓碑”。
残红配新青,一枯一荣。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起身。
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望着那毫不起眼的小小土丘...
湖水在身旁汩汩低语,柳枝在她身后轻轻摇摆,而她的身影,在浓绿的背景下,显得如此伶仃,又如此执拗。
那被埋葬的,究竟是几片无名的残红,还是她自己那刚刚抽芽,便无处言说的情愫?
连她自己,此刻也辨不分明了。
只觉眼眶微微发热,心闷闷的...
“黛玉,你又是何苦?”
这道从她身后突兀传来的声音,惊得林黛玉浑身一颤,蓦然回过头来。
却见那一袭素白的熟悉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柳荫之外,正静静望着她。
原来是董白。
她方才巡视学生课业时,独不见黛玉踪影,心下关切,便一路寻来。
走到这僻静处,正看见她孤寂的背影蹲在树下,低声吟唱着这摧人心肝的句子。
“董...先生!”黛玉不由得小声惊呼,慌忙用手背去揩拭眼角。
那憋闷已久,直至此刻才流出的热泪,便这般被她狼狈地抹去。
她强自镇定,轻声道:“让先生见笑了...我一贯喜欢...伤春悲秋,看着落花,一时感怀...便又忍不住了...”
董白轻轻摇头,缓步走近,目光注视着她,洞悉一切道:“黛玉,你觉着,先生不懂词句么?”
以董白的才情与阅历,如何听不出那《葬花吟》字字句句背后味道?
那哪里是寻常的伤春,分明是情感无处宣泄时的哀鸣。
黛玉闻言,浑身一僵,强撑的伪装,在这洞悉一切目光下瞬间瓦解。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然垂下头...
董白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一叹息...
这个孩子,聪慧绝顶,却也敏感至极。
心气高洁,却偏被情丝所缚...
这世间,难道“情”这一字就这般难解?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目光也会时不时望向对岸,望着那座被围起来的园林...
甚至卑微到,只希望能够远远瞧一眼那个身影,便觉知足。
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上前,将这个女孩,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董白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瞬间涌入黛玉的鼻尖。
黛玉先是一僵,随即,她便将脸埋在素净的衣襟间,肩膀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终于不再压抑,任由那迟来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一片。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传来,打破了柳荫下的静默。
“快看那边!”
“好多...官老爷过来了!”
“那是我...我爹?我看见我爹了!莫不是太子殿下往这边来了?!”
少女们压低的惊呼声,兴奋的议论声,瞬间掀起来一片激荡。
原来,与盐商的会议结束后,张逸见日头尚好,湖景怡人,便起了游兴。
而李清涟,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写生嬉游的少女们,眼中亦流露出些许怀念。
她看见她们,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成都上学的时光了。
她便指着这边道:“夫君,咱们不妨往那边看看?”
张逸含笑应允,他自然不知道那是蕙兰书院的学生,更不知黛玉就在其中。
林如海和许多官员自然知道这是自家女儿的书院,但见太子和太子妃有此雅兴,他们自然也得簇拥陪同。
不少官员,心中更是感到欣喜,这可是很好的露脸机会!
若是,自家女儿能得太子和太子妃的几句夸赞,传出去名声那可就大了!
一行人便这般朝着少女们所在的湖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