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也与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有关么?”
但此刻,她也无从探究,只能怀揣着疑虑归家了...
另外一边,董白所乘坐的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临小秦淮河而建,外观颇为清雅的茶舍前。
门楣上悬着“澄净斋”三字匾额。
自大顺严厉取缔秦楼楚馆等风月场所后,此类格调清静、陈设雅致的茶舍便成为文人墨客、士子清流聚会清谈、结社交游的首选之地。
引董白前来的男子姓冒,名拓,乃泰州如皋县人氏。
冒拓出身仕宦书香之门,自幼聪颖,十岁能诗,文名早著。
其人才华横溢,性情也是洒脱不羁,好交游,广结四方之士。
冒拓与董白也是旧识,她来扬州教学便是他推举的。
他今日特意邀董白前来,乃是带她参与复社成员的一次内部聚会。
大晟末年,朝纲败坏,科举之途尤为黑幕重重,许多怀抱理想的士人倍感失望。
其中一部分心灰意冷,转而寄情山水,或潜心佛道,或转而倾注于批判文学和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之中,也为后世留下来许多名著。
而另一部分热血未冷的“愤青”,则纷纷开始结盟立社,并逐渐形成了,一个个具有明确政治诉求的士人团体。
昔年轰动朝野的“东林书院”,便是此类组织的代表,他们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被称为“在野清议”,实际上就是政治反对派。
东林党虽遭残酷镇压而消散,但其残留的精神,仍旧深刻的印在了江南士林之中。
最终,在张博和张才等领袖人物的倡导与组织下,江南各地大大小小十几个文社,如应社、几社、闻社等,于金陵联合,共组“复社”。
复社声势浩大,几遍天下,时人目之为“小东林”或“嗣东林”,乃是大晟末季最具影响力的士人结社与政治清议力量。
“复者,兴复绝学之意也”!
故而复社标举的宗旨便是:“兴复古学,将使异日者务为有用”。
其主张可归结为两端:
一在文学,力倡宗经复古,反对内容空洞、格套僵化的八股时文与浮靡文风,主张取法秦汉文章的雄浑质朴。
二在政治,强调“经世致用”,读书人不能止于章句,必须研学切实的治国安邦之术,以期将来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大顺鼎革,席卷江南,带来了新的思潮与气象。
太子张逸所倡导的诸多新学思想,也在江南文人中逐渐传播开来。
复社也并非泥古不化。
在张博等人的主动调适下,复社自身也开始变革,其主张中融入了对新思想的探讨,甚至提倡“男女平等”、“贵贱平等”之论,此后复社开始允许女子加入社团,参与其学术讨论与文化活动。
正因如此,如董白这样的女子,才能在冒拓等复社成员的引荐下,得以踏入这个以往仅是男性士大夫的交流圈层。
此刻,董白随着冒拓步入茶舍。
茶舍内里比外观更为清幽,竹帘半卷,窗外可见小秦淮河的一湾绿水,室内弥漫着茶香。
已有十数人散坐其间,多是青衫文士,也有几位女子落座,服饰素雅,神态安然。
见冒拓引着董白进来,不少人点头致意。
董白目光扫过室内诸人,最终落在那几位围坐在窗边小几旁的女子身上。
她步履未停,径直朝她们走去,款款落座。
那几位女子,正是曾名动秦淮的李香君、卞玉京、寇湄、顾横波、陈圆圆等人。
因为历史线的变动,这几位曾经的秦淮名妓,各自都走上了不同的人生,如陈圆圆并未被掠夺走,而是和冒拓在了一起。
其余几位,亦因早年便与复社诸子交往密切,心怀才志,在大顺来了后,得以脱籍从良后,都选择了加入这革新求变的复社。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复社领袖张博,见人已来得七七八八,他轻咳一声,以手中茶盏盖轻叩杯沿,清脆声响引得众人目光汇聚。
“诸位同志!”张溥开口,声音不高,朝着在座众人道:“今日邀集于此,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几分揣度。”
“太子殿下銮驾已抵扬州,驻跸数日。”
“此乃天赐良机,是我等天下士人,向朝廷陈情明志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庞,继续道:“吾等之意,当借此东风,串联在扬州的有志文人、学子,联名上书,恳请太子殿下垂听士言,转奏陛下...”
“恢复科举之制,重开天下士子晋身之正途!”
此言一出,在座许多士子,眼中瞬间散发出灼热的光芒。
说到底,这些家伙如今还在这儿厮混,还是因为无法接受从小吏做起。
他们大多曾在前晟考取过举人乃至进士的功名,自视清流,让他们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一步步攀爬,实难心甘。
而复社自大顺定鼎江南以来,早已不复昔日“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盛况。
内部早已被分化。
一部分务实派成员,如另一位领袖张才,毅然选择顺应新朝,从基层吏员做起,如今已在陕西担任知县。
一部分心灰意冷者,则隐入山林泉石,不问世事。
剩下如在场诸人,算是复社中仍在积极活动,试图以自身方式影响时局的另外一部分人。
他们并非不认可大顺如今呈现出的新气象,事实上,朝廷肃贪、安民、兴学、重视工商的诸多举措,颇合他们心中“经世致用”的理想。
只是那份士人的清高认知,他们无法“屈就”为吏!
张溥本人,更多是因身体所限。
大顺席卷江南的那一年,他便染上重症,虽侥幸得存,却落下病根,每逢秋冬两季便咳喘不止,难以胜任繁剧公务,故而只能留守江南,以讲学著述、维系社团为己任。
去年,围绕江南第一所太学的选址,金陵、杭州、江西等地的士林曾争论得沸反盈天,都欲将“江南第一”太学的名头揽入自己的家乡。
谁知最终花落扬州!
他们也很无奈,谁让这是太子殿下一锤定音的呢?!
他们最终,只能向扬州聚集。
太学筹建方面,太子张逸对此持开放态度,明确表示鼓励“哲学思想上百花齐放”,只要有益于学术与教化,皆可商讨。
这也使得江南各地思潮发展,得以在相对宽松的氛围下持续发展,并且许多思潮已经选择性融入张逸所提倡的“新学”。
“人文启蒙”正在成为主流思潮所必须融合的特征。
座中几位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冒拓、陈华铭、杨廷仲等人,眼中均流露出赞同之色。
他们皆自负才华横溢,学贯古今,坚信即便是在大顺重新科举,一样能够金榜题名。
陈华铭性情较为刚直,率先开口道:“张先生所言极是!朝廷新立,万象更新,正是需要人才辅佐,以开创盛世之时!”
“开科取士,乃历朝安定天下之成法,科举兴,则人心安!”
“大顺既以华夏正朔自居,承天命,抚万民,岂能长久缺此抡才大典?”
“当早日议定章程,昭告天下,使四海英才有所趋赴。”
杨廷仲亦颔首附和,语气更为沉稳:“不仅为士子晋身之阶,更为天下文脉所系。”
“科举一途,关乎教化之本,朝廷取士标准,便是天下读书人之风向。”
“如今新学旧学交融,更需以此正途引导,使学问归于‘有用’,士风趋于务实!”
“此乃关乎国运文运之大事!”
他着眼点更高,将科举的文教导向,与国家未来联系在一起。
冒拓则对众人道:“江南之地,文风鼎盛,士子如云。”
“许多同道,非不愿为朝廷效力,乃是冀望能以文章经济,直达天听,而非沉沦胥吏,埋没才华。”
“恢复科举,正是慰藉天下士人拳拳之心啊!”
他言辞恳切,道出了许多士人的心声。
几位女子中,李香君眼中闪过一缕光芒!
她生就一副侠骨柔肠,又极有主见。
大顺打下金陵后,她先是进入宣教司,发现仍旧是唱戏作曲,如同重操“旧艺”!
而后,她毅然辞职,选择了参加吏员选拔考试,凭借她的文化水平,自然是轻松考过了!
然而,在金陵为吏那段短暂经历,却让她饱尝身为女子在官场中的艰难。
同僚明里暗里的排挤,上司那不怀好意的“关照”与隐晦的胁迫,都让她感觉窒息与厌恶,最终又愤而辞职。
此刻听闻要争取恢复科举,她心中又躁动起来,若能以堂堂正正的科举出身入仕,是否境遇会有所不同?
事实上,大顺并未规定女子不能考吏员,四川也有女子通过考试做官,只是大多都当不长久。
这个问题当下社会是不可能解决的。
所以李香君才会有参加科举的想法。
李香君的想法,让在座几位女子神情各异。
卞玉京的神色黯然,她与李香君是好姐妹,曾一起在宣教营担任宣教员,而后又一同去尝试做吏员,终被现实消磨了心气。
董白、寇湄、顾横波几人闻言,面上皆露出沉吟思索之色。
陈圆圆已经嫁给冒拓为妾,故此到没有多少别的想法。
至于董白,她并非未曾动过考取吏员的念头。
然而,李香君的遭遇,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故而她选择了潜心向学,若能考入太学,精研学问,以学识“证道”,或许才是一条更契合她心性的道路。
所以科举是否恢复,于她个人而言,没什么意义。
张溥看着众人,他心中所谋划的,却比在座许多人更为深远,也更为复杂。
恢复科举,于他自身而言,早已非关功名,他如今对于仕途经济,早已没了欲望。
他真正看重的,是此举背后所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力。
他意图借此“陈情”之机,一举扭转复社自大顺鼎革以来的颓势与涣散。
若能成功推动大顺重开科举,复社便有望从那个沉湎于旧梦中过气社团,转而成为实实在在为天下士子“争路”,赢得“进身之阶”的功臣与代言人。
届时,天下士人清流之心,必将重新汇聚于复社的旗帜之下。
甚至,复社可能有望重新成为,无论在大顺体制内,还是体制外,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士林清议”核心。
继而,重新成为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
届时,较之与大晟时,可能还要更为鼎盛!
更深一层的则是,若是此次他成功推动大顺恢复科举,那么他作为主要推动者,必定能获得巨大的威望!
那么他自身所提倡的,那些哲学思想与政治理念,也会吸引更多士人的目光。
他渴望的,是自己的学问,能够成为大顺学术思想中的“显学”之一。
当然并不他并不排斥,与太子的新学思潮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