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朝太子 第218节

  董先生宣布的消息,此时的她...全然提不起兴致。

  她那灵秀的罥烟眉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直到放课的钟声响起,黛玉才似从凝视虚空中惊醒,蓦然回神。

  她下意识地转回头,一道阴影却已经将其盖住。

  林黛玉的瞳孔微微一缩,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才轻声开口道:“董先生...有何吩咐?”

  董白立在黛玉身前,娴静的脸蛋上露出个微笑,目光注视着她,轻声道:“待会儿,你且随我去一趟拙室。”

  黛玉心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颔首,应道:“是,先生。”

  董白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言,转身对其余学生温言嘱咐道:“今日便到此,都散学归家吧。”

  “这几天务必仔细备好所需物品,莫要临行仓促,遗漏了什么,扫了游玩的兴致。”

  这些女孩子们齐声道:“是,先生”,各自开始收拢自己的课本和文具。

  一些女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董白身边的林黛玉,眼中流露出好奇,也有一些人为她感到担忧。

  在她们看来,被先生课后单独留下,总不免让人有些忐忑。

  林黛玉的性格虽然孤僻,但并非是目中无人那般。

  而且如今林如海并未去世,她还得到了亲情的关爱,自然不会和在当初荣府那般,因寄人篱下的处境使其内心“敏感自卑”。

  而林如海不仅是现任扬州知府,更是曾执掌两淮盐政的要员,身份显赫。

  不少同窗在长辈的示意下,都乐于与她交好。

  因此,黛玉在蕙兰书院的人缘其实颇佳,相较于在荣国府时,那份因寄人篱下而愈发敏感尖锐的“小性儿”,在扬州待在父亲身边的黛玉,性子其实是越发的开朗,且愿意与人交好。

  说到底,她的“小性儿”和“刻薄”都是伪装出来的棱角罢了。

  最近一段时日,她却又消沉下来,这些董白都看在眼里。

  她教书时日虽不算长,但过往的经历,让她对人心有着极强的洞察力。

  黛玉近日课堂上偶尔的出神,还有眉宇间的轻愁,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神情,都直白地表露了她的心绪。

  今日叫住黛玉,正是想寻个机会,与她好好谈一谈。

  不多时,教室里的学生都已散去,只剩下她们二人。

  黛玉默默地背好书包,跟在董白身后,来到了先生们办公休息的斋舍。

  俩人一前一后的进入。

  屋内陈设简雅,一桌一椅,几架书籍,墙上悬着一幅她自己绘制的淡墨山水,窗台上还养着几盆花木。

  董白请黛玉在靠窗的方凳上坐下,自己才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落座。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眼睛,细细端详着自己这位学生。

  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眨了眨眼睑。

  “此番叫你过来,并无他事,只是想同你谈谈心。”董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我观你最近时日,神色间总有些郁郁,课业虽未见懈怠,但精神气儿似乎不如从前灵动飞扬。”

  “可是...有什么心事困扰?或是身子当真不大爽利?”

  “若有什么难处,不妨与先生说说。”

  “你年纪还小,正是该专心向学,开朗明快的时候,莫要让旁的事分了心神,扰了心境,耽误学业。”

  黛玉听完这番话,心中先是一惊。

  这些时日,她故作坚强,且自以为把情绪掩饰得很好,却不想,竟早已被先生看得分明?

  她望着董白眼中的关切,感受到有些暖心。

  她微微张口,装出淡然的模样,找借口道:“学生...学生并无什么要紧心事。”

  “只是...只是春末夏初,旧疾偶有反复,身子骨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故而显得沉闷些。”

  “都是老毛病了,歇息几日便好,劳先生挂怀了。”

  董白听罢,却未叮嘱她好生将养,反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带着些怜惜看向黛玉,面上也只是笑了笑,但这个笑容表达的却是:你这番说辞,或许能搪塞旁人,又如何瞒得过我呢?

  她是真正“过来人”。

  从前迎来送往,见惯了各色人等的喜怒哀乐。

  少女怀春,又求而不得的幽怨与彷徨,心事重重却强颜欢笑的隐忍...

  这些微妙的情态、闪烁的眼神、不经意的叹息,她太熟悉了。

  眼前的黛玉,刻意装出的平静下,透出的是落寞与挣扎。

  她虽曾在风月场中,却也为情所困过!

  眼前少女的神态,与她当初何其相似?

  只是黛玉更纯粹,也因此,此刻更加的无助。

  而董白对黛玉的关心,并非都因其为知府千金的身份,更多是出于为人师长的责任与本心的良善,还有同样是苏州人的乡谊。

  她无比热爱如今这份清白安稳的教职。

  她厌恶曾经那被迫“卖笑”的生涯。

  如今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

  对于黛玉这个学生,她是打心底里欣赏的,乃至有些偏爱。

  黛玉的灵慧、才情,就不多说了,在这批学生中是绝对的翘楚,无人能及。

  但,那份不肯流俗的清高气质,才是她最喜爱的,也是最羡慕的。

  在董白眼中,黛玉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美玉。

  她不愿见她为俗情所困,消磨了灵性。

  “黛玉。”董白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一切伪装,直抵人心,“你莫要拿这些话来哄我。”

  “便是哄得了我,你又能哄得了你自己几时?”

  “这般把心事都憋在心里,独自苦捱,伤身伤心...又是何苦呢?”

  黛玉闻言,抬眸望向她。

  董白的目光清澈,只有真诚的关切。

  这份坦荡的善意,让她感觉自己似乎无处躲藏。

  黛玉面上虽保持着平静,可心底早已五味杂陈,酸楚难言。

  这些事儿,她如何能说?又怎敢说?

  沉默了半晌,她才勉强道:“先生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只是...世间有些事,原是说不得,也不能说的。”

  “或许...过些时日,自己慢慢想通了,自然也就好了。”

  这话,算是默认了心事的存在,但也表达了自己是有难言之隐。

  董白见此,心中了然,她未再追问,只是轻叹一声:“你这般模样...我从前,也是有过的。”

  “我们都是女子,有些心思,有些难处,纵使境遇不同,那份辗转反侧...且求而不得的滋味,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她为了让黛玉知道她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选择了道出她的从前。

  “我同你说说我从前的事罢。”董白的神色陷入了回忆当中,“我幼时家境尚可,与你一样都生在苏州,家里开着一处绣庄。”

  “父亲精于经营,母亲出身书香,教我诗书针黹。”

  “那时候,虽不说多么富贵,日子却也过得安稳。”

  “可十三岁上,父亲染了急症,就那么去了。”她虽然语气平静,可脸上还是不由有些黯然,“顶梁柱一倒,天便塌了。”

  “母亲于商事一窍不通,绣庄的生意只得托付给家中多年的老管事和伙计。”

  “起初倒也勉强维持,谁曾想,人心隔肚皮...那些人,竟联手外头的人,做空了账目,掏空了库底,到最后,非但家业无存,还倒欠下了一大笔印子钱。”

  “母亲得知后,便气得病倒了,且病势沉疴,日日需用贵重药材吊着。”

  董白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时候,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债主日日堵门,药钱却一日也不能断,我没法子...”

  “真的没法子了...为了母亲,只能去了金陵秦淮河畔那等地方。”

  “凭着我自幼学的诗画琴艺和戏曲腔调,在那儿卖艺为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日,更是连家也不敢轻易的回。”

  “回了,那些债主便追着上门讨债!”

  “但终究是躲不过的,最后...出于无奈,我只能自卖己身,到了青楼躲着,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那几年,只觉得人生如处暗狱,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在声色与虚妄里烂掉了。”

  说到此处,她的话语忽地又有了转折。

  “直到大顺的王师进了江南。”董白的神情明亮了起来,“以雷霆手段,涤荡污浊。”

  “那些腌臜的地头被一一取缔,我们这些陷在里头的人,才像被从阴沟里捞了出来,又一次晒到了真正的日头。”

  “之后,大顺官府张榜公示,宣布那些印子钱,一概作废,不予追偿。”

  “就此,我得到了真真正正的解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至今仍旧感觉到一身轻松畅快。

  “之后,我用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在金陵僻静处买了一处小小院落,总算能关起门来,喘一口干净的气了。”

  “如今回想那五年。”她释怀地笑道,“真如一场浑噩大梦。”

  “梦醒时,只觉‘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五载风尘,如梦如狱。’”

  黛玉听得入神,心中为先生的遭遇揪紧,又为她终得解脱而悄然舒气。

  却见董白脸上那释然的神情里,渐渐渗入一丝更复杂的东西。

  “再后来...”董白的语气再度一变,眼中更是生出一种黛玉极为熟悉的朦胧,“我也曾将一颗心,系在一个人身上。”

  黛玉心头莫名一颤,不由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董白摇了摇头,淡淡的笑了笑。

  这笑容中,有怀念,有感激,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奈...也有一丝黛玉也能看的分明的遗憾与奢望,掩藏在其中。

  “也说不得。”董白的声音很轻,“他于我,是恩人,是给我指路的那点明灯。”

  黛玉见她这般说,也只是一愣,并没有再多问。

  董白脸色微变,似有些自嘲道:“我与他,其实只见过寥寥数次,在苏州见过两次,之后在金陵又见过一次,说了一些话而已。”

  “可他说的那些道理,他做的事,他眼中看到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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