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亲王既受命辅政,便该主持大局,辅佐新君即位,以安社稷。”
豪格闻言,整个人霍然起身,双目瞪向多尔衮:“遗诏?谁知是真是假!”
“此诏必是有人趁皇阿玛病重伪造的!”
他这话并非全无根据。
代善心中亦明镜似的,黄台吉前些时日确曾召他密谈,言语间暗示将传位于豪格。
眼前这封遗诏,出现得太过突兀。
事实上,前些时日黄台吉病重弥留之际,召范文程、希福等满汉大臣入宫草诏,未及完成便已咽气。
哲哲与庄妃当即控制宫禁,封锁消息,范文程等人亦被“暂留”宫中。
这遗诏究竟有几分真,几人心中各有掂量。
多尔衮抬出遗诏,无非是要借“先帝之命”夺豪格继位之权。
因为大顺这个变数,此刻多尔衮只有镶白旗的支持,而正白旗也被黄台吉拆解重组,如今掌在岳托一系的喀尔楚浑手中,是绝不会支持他的。
他们没了正白旗的支持,又被幽禁多时,他知道自己已无力争夺大位。
既然自己坐不上,那谁坐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豪格坐!
二人积怨已久,豪格若登基,他必被强势打压。
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那个年幼的九阿哥方喀拉。
支持方喀拉,便是支持哲哲与庄妃,他们背后可是有着科尔沁。
如此,不仅能保全自身,未来或许还能重新获取权柄。
同时,也报答哲哲和庄妃的恩德,是她们把多尔衮放出来的。
黄台吉原有遗令,若豪格未在其死前归来,便将多尔衮直接处置了。
是庄妃建议哲哲放出多尔衮的,她认为豪格势大,需有人在前朝与之相抗。
多尔衮足够分量,又与豪格势同水火,让他来搅动局势,不仅可以平衡局势,也可以作为她儿子的依靠。
于是,本该被悄然抹去的多尔衮,活了下来,并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在这里。
至于黄台吉真正的遗诏?
在座的之人,除了豪格,便没人在意了。
代善的目光缓缓扫过多尔衮,又落在沉默的哲哲与庄妃身上。
他早已明确表态,自己年老,无意大位。
黄台吉临终前对他的嘱托?
那更多,是他为了平稳传位于豪格而打的招呼罢了。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怎么看好豪格。
豪格勇猛有余,性格却刚愎暴躁,缺失人君应有的沉潜与谋略。
这样一个人,真能带领内外交困的大清走下去吗?
代善很怀疑。
所以,他也倾向于按遗诏让方喀拉继位,然后由诸位王公辅佐,维持住局面。
毕竟方喀拉还小,不会再对他这一系过分打压,前几年他可是被黄台吉打压得够呛。
可他又不想大清在此时生出内乱,给关内那虎视眈眈的“闯贼”制造可趁之机。
哪怕他带着两红旗支持方喀拉,可也就和豪格目前的势力大致相当。
豪格手握正蓝旗作为基本盘,虽然盛京的两黄旗被哲哲和庄妃暂且握住,多尔衮也选择了支持方喀拉,可只要东征朝鲜的八旗主力都回来,豪格便占据了绝对主动。
这和另一个时空需要济尔哈朗折中妥协的局面,已截然不同。
而济尔哈朗、多铎,以及鳌拜这些人都不复存在了,对于局势的影响自不必多说。
场面复又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代善,他的抉择非常关键。
横亘在代善面前的难题是,如何安抚豪格?
如何让手握重兵、志在必得的豪格,接受一个并非由他继承大统的结果,且众人还能不起刀兵,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大清,不能再分裂了,更不能在此刻内斗起来。
去岁抚宁那场惨败,让他们对大顺的火器生出了莫大的恐惧。
虽已在加紧仿制,但远水难救近火。
此刻若生内乱,盛京城墙之外,恐怕转眼就是闯贼压境之祸。
许久,代善才缓缓开口道:“肃亲王是先帝的长子,素有战功,威望远播,这是我大清上下都知道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豪格的脸色,“然而,先帝生前...最是疼惜九阿哥方喀拉聪慧仁孝,临终之前,决意立他为储,以承大位。”
他看向豪格接着说道,语气越发恳切:“汉人有言,长兄如父,这话放在我们女真人这儿也是一样的。”
“肃亲王为诸皇子之长,于社稷有汗马功劳,正当担起顾命重任,匡扶幼主,以全先帝遗愿,亦不负列祖列宗开创之艰难。”
“本王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无力辅佐新君,这辅政之责,非肃亲王莫属。”
此言一出,所有人看向代善的眼神都变了,特别是庄妃。
她眼睑微一颤,这遗诏中,让代善摄政是她刻意加上去的,本是想以权位换取他对遗诏合法性的承认。
没想到,代善竟会选择主动让出这份大权?
庄妃略微思索了一下,旋即牵着方喀拉上前一步。
“先帝骤然驾崩,我心已随他去。”她看向殿内的众人,眼圈微红,语带哽咽,“按我们女真旧俗,以先帝对我之恩宠,我理当追随侍奉于地下。”
她抬手轻抚方喀拉的头顶,目光转向豪格,满含托付之意:“只可怜方喀拉年幼失怙...肃亲王是他长兄,素来英武刚毅。”
“我别无所求,只望我走之后,肃亲王能念在骨肉亲情,看顾和教导你这幼弟几分,让他平安长大,莫负了先帝最后的念想。”
这番话,她说得情深义重,甚至带着一种坦然的决绝。
这一招以退为进,算是给代善打了个极好的助攻,自请殉葬,托付幼子,瞬间占据了道德的至高点。
多尔衮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年轻貌美的嫂子,心中波澜微动。
这个女人,竟如此狠得下心,以自身性命为赌注,为幼子铺路。
“真是好手段!”
这下豪格有些懵逼了。
他看向代善,又看向一脸决然的庄妃,这突如其来的“退让”与“托付”,让他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
让他辅政?
这提议让他犹豫起来。
摄政之权虽然也很不错,可他想要的,终究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咬了咬牙,仍旧梗着脖子道:“空口无凭!遗诏何在?!”
代善没有犹豫,亲自将那份诏书送到了豪格面前。
豪格一把抓过,展开细看。
诏书笔迹工整,用印齐全,内容与代善所言一般无二。
可他瞪大双眼,仍旧是满脸的不敢置信:“这..这......怎会...皇阿玛明明暗示过我了...东征归来便...”
庄妃这时候忙的与姑姑哲哲对视一眼,哲哲立刻明悟,忙的开口打断道:“这就是先帝的遗愿。”
“先帝弥留之际,我就在跟前伺候。”
“范文程、希福等几位大学士一同草拟,句句皆是先帝口授。”
“只是...只是诏书刚刚拟就,还未及用宝颁布,先帝就...就。”
说着,她眼中泪光盈盈,似是不忍再说下去。
“肃亲王若不信!”她抬起泪眼看向豪格,“可请当时在场的几位大学士上殿,当面对质。”
代善不等豪格再言,沉声道:“让几位大学生一同上殿。”
很快,几人被带了进来,个个看上去面色似乎都有些憔悴,并且眼神复杂。
代善直接问道:“范学士,先帝驾崩当日,你们皆在御前。”
“先帝于弥留之际,关于继统大事,究竟有何嘱托?”
“当着诸位王公贝勒的面,照实讲来。”
范文程抬眼,快速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王公大臣,最终目光在代善和哲哲脸上略一停留,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娘娘、诸位王爷。”
“先帝当日...召臣等近前,亲口言道:‘朕之诸子,唯九阿哥福慧天成,仁孝可嘉,特立其为储。’并命臣等据此草诏。”
“臣等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希福犹豫了片刻,偷眼瞧了瞧豪格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哲哲平静的目光,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说道:“范学士所言...是实。”
“臣亲耳所闻,先帝确是要立九阿哥,且诏书是我亲笔草拟的。”
宁完我更是干脆,声音洪亮:“我也听清了,皇上说传位九阿哥!”
阿济格见状,立刻出声帮腔:“肃亲王,你也听见了!”
“几位大学士皆是先帝身边最信重之人,岂会妄言先帝的遗命?”
“如今众口一词,遗诏在此,你身为皇长子,难道要违抗先帝的遗诏吗?”
豪格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本就是个粗犷的性子,打仗冲锋在行,可面对这般众口铄金的场面,哪是这些“聪明人”的对手?
心中那点疑虑和不服,被这“大势”压得渐渐动摇起来。
代善见豪格气焰已挫,便抓住时机开口道:“既如此,诸事已明。”
“便遵先帝遗诏,恭请九阿哥继皇帝位,以安人心,定国本。”他目光转向豪格,语气放缓,“肃亲王,你是长兄,当为表率。”
“先帝在时,亦常赞你忠勇可嘉。”
“如今幼主新立,正需你这般股肱之臣竭诚辅佐。”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感慨道:“当年老汗驾崩,本王与诸位贝勒共推先帝即位,亦是出于公心,以大局为重,未曾有半分僭越之想。”
“今日,本王愿将这辅政首责让于你,望你以祖宗江山为重,以大清未来为念,莫要再执着于虚名,而忘了肩上的实责。”
这番话很直白,拿他自己和豪格做对比。
当年他都愿意为了大局让出大位,并且辅佐你爹上位,如今你爹留有遗诏,我们遵照遗诏辅佐你弟弟上位。
而今你豪格,真就硬要为了一己私欲,全然不顾全大局吗?
豪格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可代善的话已将他堵到了墙角。
再争辩下去,就显得他太不识大体了。
更何况,眼下自己还能得到“摄政王”的实权,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