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即将登临九五之尊的帝王,像个疲倦的父亲,对着自己的儿子絮絮叨叨。
将心底最深处的豪情、遗憾、悲伤、愤怒,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父子俩的背影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他们移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在夕阳下拉扯着...
身后的侍卫们屏息凝神,不敢靠近分毫,默默守护着这份难得的父子时光。
不知走了多久,说了多久,直到那轮燃烧的落日终于完全隐没在西山之后。
暮色笼罩了整座紫禁城,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张承道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夜寒意的空气,仿佛也从那深沉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神色一正:
“儿啊,那些...那些大头巾,你想咋个弄法?”
张逸也收敛了思绪,眼神恢复清明锐利:“不能都杀了,影响太坏,也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先把他们关在内阁值房吧,派人看守,饮食供给不缺。暂时不能放他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神京和周边彻底安稳,榆关方向尘埃落定。就让人仔细查查这些人的老底。”
“把那些贪得无厌、手上沾着血债的,挑几个典型,砍了!既平民愤,也立新朝威仪。”
张逸对这些旧官僚,也没什么好印象。
“其余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掌控力,“挑几个名声还行的,愿意投效新朝,给些虚衔,让他们去修前朝史书,发挥点余热。若其中真有才干,也真心愿意任事的...”
他目光微凝,最后微微颔首,“就放到陕西、河南那些遭灾最重的州县去当个佐贰官,让他们亲身去那焦土之上看看,去治事!去体会何为民生多艰!能用,且能做出实绩并造福一方的,咱们也不吝提拔重用。”
“若是只会空谈、尸位素餐,或者趁机作恶的...”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幽幽:“抓住他们的错处,该罢的罢,该流的流,该杀的,也绝不手软!”
“中!就按你说的办!”张承道用力点头,对这个处理方案非常满意,“咱大顺是要坐江山的,不是土匪砸窑子,光图一时痛快!该有的体面要有!该立的规矩更要立住!”
“胡先生他们,要不要也赶紧召来神京?”张承道又问。
胡先生名叫胡德庆,如今大顺的文官领袖,最早投靠他们父子的落魄举子,如今已是类似首辅的角色,在后方统筹调度。
张逸略一思索,缓缓摇头:“爹,胡先生还是继续留在沧州大营。还有李邦国李先生,也让他留在金陵坐镇。”
“江南、湖广的漕粮,正通过大运河昼夜不息地北上。”
“沧州是北运枢纽,金陵是南粮的总汇之地。这几十万石至上百万石的粮草调度,千头万绪,关乎北方各省的民生和前线几十万大军的肚皮,非胡、李二位先生这等干才坐镇梳理不可。”
“有他们在后方运筹帷幄,咱爷俩在神京才能安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神京眼下只是初步安定,榆关未下,鞑虏在关外虎视眈眈,局势随时可能生变。”
“稳妥起见,等榆关彻底掌控在我们手中,关内局势彻底明朗,再请二位先生和诸多元勋元老,一同入京,共享这开国盛事不迟。”
“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全!稳当!”张承道眼中满是赞许,对这个老成持重的安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张逸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爹,那个北静郡王水溶,和他手底下那一万多千京营残兵,怎么处置的?”
水溶作为投降的勋贵代表,其处置具有风向标意义。
张承道摸着下巴想了想:“哦,那个小白脸王爷啊?俺让他带着他手下那些老弱病残,暂时移营到南苑旧营待着了。”
“他要是识相,安分守己,等安稳了,就让他安享富贵算了,也算给那些勋贵留点体面,显显咱新朝的胸襟。”
“至于那些残兵...”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同情,“都是顺天府周边的苦哈哈,当兵吃粮混口饭而已,没啥大罪过。”
“俺已经派人登记造册,之后发给路费和口粮,就地遣散,让他们各自回家去!等咱们的均田令推行到地方,他们也能分到地,以后让他们好好种地过日子吧。”
“如此甚好。”张逸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张承道搓了搓手,脸上又露出那种孩子般的兴奋和期待,搂紧张逸的肩膀:“那...俺啥时候能登基当皇帝咧?”
他眼中闪着光,像个终于要得到心爱玩具的大孩子。
张逸被他逗笑了,打趣道:“您想快些?明天我就能让人搭个祭坛,您去告祭天地,就算登基了!”
“去去去!少拿你老子开涮!”张承道笑骂着推了他一把,随即正色道,“那不成!太草率咧!像什么样子!”
“跟着咱爷俩从陕西老家,一路刀山火海拼杀出来的老兄弟们,像你舅舅、你表哥、老徐头、二狗子他们...还有胡先生、李先生这些运筹帷幄的文臣栋梁,都还没到齐咧!”
“咱爷俩能有今天,在这皇宫里说话,离不开这些老兄弟拼命!”
“登基大典,那是开国的头等大事,必须等他们都来了!”
“让他们也穿上蟒袍玉带,风风光光地站在最前头!”
“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跟着咱老张家打天下的功臣,是啥待遇!”
“这是咱爷俩欠他们的风光!”
张逸看着父亲眼中真挚的情义,这便宜老子,杀伐决断时如怒目金刚,念起旧情来又如赤子般真挚,倒是和朱元璋和刘邦早期有些相似。
他笑着点头:“好!那就等榆关那边尘埃落定,关内无忧,诸位叔伯兄弟齐聚神京之时,便是爹您荣登大宝之日!”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点繁星如同碎钻般开始闪烁。
“天都黑透咧!”
张承道抬头望了望星河初现的夜空,大手一挥。
“走,吃饭去!宫里的席面,咱爷俩也尝尝鲜!”
“吃完你就去慈庆宫歇着!那是东宫,太子爷住的地界儿!”
“俺早就吩咐下去了,太监宫女们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保管你住得舒坦!”
慈庆宫位于紫禁城庄严的东路,与文华殿等建筑共同构成规整宏大的东宫建筑群,重檐庑殿顶,丹陛雕龙,规制仅次于皇帝所居的乾清宫,象征着储君之位。
张逸闻言,立刻后退一步,拂了拂本不存在的衣袖,装模作样地躬身作揖,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
“谢陛下,陛下圣明!”
“滚球蛋!少跟你老子玩这套虚头巴脑的!听着就牙酸!”
张承道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搂过儿子的脖子,半拖半拽地带着他朝用膳的偏殿走去,粗豪的笑声在渐起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
夜色深沉,宫灯在廊下投下昏黄的光晕。
张逸在偏殿陪着父亲用过一顿虽不奢华却也算精致的御膳后,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踏着青石板路,朝着灯火通明的慈庆宫走去。
刚走到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一名等候多时的亲兵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禀都督!贾把总已将林姑娘从荣国府安然接出,在宫外等了已有两个时辰。现在请示都督,那林姑娘...该如何安置?”
张逸脚步一顿。
林黛玉!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千头万绪的军政大事如同潮水般涌过脑海,竟将这位自贾府带出来的“绛珠仙草”忘在了九霄云外!
“安置...”张逸低声重复了一遍,感到一阵切实的头疼。
他还真没个现成且妥帖的地方安置这位体弱多病的林妹妹。
送回贾府?显然不行。
林如海特意恳请自己将女儿接出,用意再明显不过...
既是要在贾家这艘将沉之船彻底倾覆前,为女儿寻一安稳之地,免受牵连。
亦是为贾家留一条后路...
那位林姑父,看得比谁都远。
他知道,自己之后,肯定会卖他个面子的。
立刻派人送回南边?
也不现实。
南下的粮船昨日刚走,下一批运送粮草的草船,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抵达通州。
让林黛玉走陆路?
那可能有些太颠簸了,林黛玉那病恹恹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
“算了,”张逸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将她接入东宫...嗯,就安置在慈庆宫后殿的厢房吧...挑几个稳妥的宫女过去伺候。”
“不可怠慢。”
“告诉林姑娘,暂居于此,待南边船队抵达,再妥善送她与林先生团聚。”
“是!卑职领命!”亲兵应声,迅速起身离去。
张逸望着亲兵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安置在未来的东宫...此举于礼制而言,确实有些微妙,甚至逾矩。
但眼下,这偌大的神京城,自己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暂时安置,也就这刚收拾出来的慈庆宫可以...
好吧,都是鬼话!
无耻的借口!
第24章 黛玉入东宫
林黛玉纤细的手指微微掀起车帘一角,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向外窥探。
巍峨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一座座飞檐斗拱的宫殿灯火通明,琉璃瓦在灯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座庞大无匹的皇家禁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身旁的紫鹃也紧挨着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作为黛玉最贴心的丫鬟,紫鹃原是贾母身边二等丫鬟鹦哥,黛玉初入荣国府时,贾母见她年幼体弱,身边只带着更小的雪雁,便将沉稳聪慧的鹦哥拨给了黛玉,并改名紫鹃。
数年相伴,主仆情深,紫鹃早已将黛玉视作亲妹,事事以她为先。
此番离府,人多不便,也只有她一个人,愿意与黛玉同行,毕竟是跟着反贼,其他两个丫鬟一听就吓坏了。
“小姐...我们这究竟是要去往何处?”紫鹃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紧紧攥住了黛玉的衣袖。
黛玉秀眉紧蹙,清丽绝伦的小脸上同样写满了茫然。
这望不到尽头的重重宫阙,其气象之恢宏,远超她所能想象,带来的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慌。
她们是自幼养在深闺的娇弱兰蕙,对外面天地的认知,仅限于诗书描绘和府邸那四角高墙围出的天空。
但一股源自本能的直觉尖锐地提醒她,此地,绝非什么公侯府邸...
“小姐,您也不说清楚咱们要跟着那反...那位世子殿下究竟要去哪儿,眼下被带到这黑黢黢的地方,我这心里实在怕得紧...”
紫鹃的语气充满了焦虑和担忧,她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和黛玉悬着心儿。
“不会的...”黛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父亲那封亲笔信的内容清晰在目,字迹更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绝无作伪可能。
况且,那位权势滔天的世子殿下,若真有所图,何至于为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费心编织如此谎言?
图什么?
图她孤苦无依?
图她这病弱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