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特意将此事放出风声,更明晃晃地让人知道,陛下与太子殿下亲自褒奖穆家‘公忠体国’,顺天府刘府尹嘉许水家‘是那良善之家’。”
“老太太,这其中的信号,可谓是清晰直白了。”
“这是朝廷在给我们这些前朝留下的老物件指路呢!”
“穆家与水家,便是朝廷立下的表率!”
“顺之者,虽失宅邸,却得平安,甚至能得一句褒奖...”
“逆之者...”他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哼,那便是不识时务了。”
贾敬语气放轻了许多,“怀璧其罪的道理,老太太你定然是明白的!”
贾敬的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冷冽:“侄儿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这偌大的祖宗基业,这荣耀无比的国公府邸,咱们眼下是决计守不住了!”
“非但守不住,留着这些,只会招惹不悦,甚至让人眼红!”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断:“因此,侄儿已下定决心,我们东府,将效仿穆、水两家,主动向顺天府提出,将这祖宅,折卖与朝廷,用以抵偿部分罚银。”
“如此,或许在缴清罚银后,还能剩下些许浮财,足够我们另寻一处清净宅院安置,虽不复往日气象,但求一个家宅安宁,子孙平安。”
“唯有舍了这虚妄的体面,方能换来真正的安稳。”
“老太太,西府这边,也该早做决断了。”
“是抱着这死物一同沉沦,还是断尾求生,全在您一念之间。”
最后,这几句话,他说的颇为意味深长。
贾敬这番话,听的西府这边众人都是心惊肉跳,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汇聚回了贾母身上。
王夫人与王熙凤此刻心绪都是难以平静。
贾敬的话固然吓人,但要让她们立刻舍弃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国公府邸,心中那是一千一万个不舍。
这雕梁画栋的府邸,她们已经住惯了,住的也是舒坦无比。
若骤然搬去寻常宅院,那份落差与不适,她们肯定难以接受。
王熙凤对此处的执念倒没那么深,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偌大的荣国府,将来终究是二房的,与大房关系不大,她与贾琏不过是暂时帮着管家罢了。
王夫人则不同,她早已将这国公府视为自己和宝贝儿子宝玉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所,是她在贾家地位与荣耀的象征。
在她心里,这府邸的重要性,几乎与她那些嫁妆等同。
要她舍弃,无异于割她的心头肉。
贾母何尝听不懂贾敬话中的深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也懂得利害。
可归根结底,她也是个内宅妇人,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如此将这传承数代的祖宗基业,亲手断送。
她沉默了许久,眼神都有些涣散,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真...真就到了这一步吗?”
“非得...非得如此不可?”
她目光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荣禧堂,眼中已泛起泪光:“这...这可是祖宗一刀一枪,挣下的基业,传下来的体面...”
“若是在老婆子我手里变卖了,我...我将来有何颜面下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啊...”
这话听着是为祖宗着想,实则更多的是她自身难以割舍的情感。
她在这府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如何能说舍就舍?
贾敬见贾母仍是这般优柔寡断,沉溺于旧日幻梦之中。
只是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冷笑不迭。
“这内宅妇人,就是这般矫情,都这时候还惦记着这宅子。”
虽然心中这般想,可他最后还是开口,把话说的更加透彻:“老太太!”
“守着一座空宅子是孝,还是保住贾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是孝?”
“眼下这宅子咱决计是守不住的!”
“若因小失大,导致抄家灭族,香火断绝,那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那才是的大不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更何况,宫里的大侄女可是在太子身边当差,迎春、探春、惜春如今也在宫中,跟在她们大姐姐身边!”
“咱们这些在外面的人,若是不懂事儿,让她们在宫里如何自处?”
“我们每走错一步,做错一件,那都是在毁了姑娘们的前程!”
言尽于此,贾敬自觉该说的都已到位,再多说也是无益。
他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便欲告辞。
正所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若西府执意要抱着这虚妄的体面一同沉沦,他也无能为力。
贾母见贾敬起身欲走,那决然的姿态,最终还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猛地以袖掩面,发出一声长叹:“罢了!罢了......!”
叹息声落,她放下手,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无比痛心疾首却道:“就...就依你所言!我们西府...也跟着你们东府,将这府邸...折...折卖给朝廷吧!”
贾敬闻言,刚要转身的身子微微一顿,重新看向贾母,心口不一道:“老太太,深明大义,侄儿敬佩!”
随即,他看向一旁尚在震惊中的贾政,果断道:“既如此,事不宜迟。”
“政兄弟,明日一早,你我便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将两府意愿一并陈明。”
“此事,咱们家必须要做在前面,方能显出诚意!”
贾母疲惫地点点头:“一切...就按你说的办吧。”
贾政和贾琏站在一旁,仍旧有些发懵,这传承了数代的国公府,竟就这般轻飘飘地决定要卖掉了?
王夫人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既舍不得宅子,又庆幸似乎保住了嫁妆,两种情绪交织,让她心乱如麻,一时失语。
王熙凤也想明白了,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这国公府虽然没了,至少,眼前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
这般的话,老祖宗也不会再盯着她那早已被掏空的嫁妆了!
李纨也是同样的想法,那份嫁妆能保住,这国公府的归属与她这寡妇失业的又有多少干系呢?
终究是落不到兰儿头上!
不管这些人算盘怎么打,终究这一次贾家做了正确的抉择...
第161章 鞑子要捶朝鲜?
今日是正月十一,依照前朝大晟旧例,自今日起至正月二十,共计十日,乃是上元灯会之期。
无论宫廷禁苑,还是市井民间,皆有放灯庆贺之俗,可谓是火树银花,金吾不禁。
皇宫之中,会置办规模宏大的“鳌山灯”。
此灯以千百盏精巧彩灯层层叠就,形如鳌驮山岳,高耸而辉煌,辅以各色绸缎、彩珠精心扎制,极尽巧思。
灯上绘有祥瑞图案,如:
“太平有象”灯,寓意海晏河清。
“蟾宫折桂”灯,预祝士子登科。
届时宫中张灯结彩,连续三个昼夜灯火不熄,期间也会有各种表演供人逗趣。
并且文武大臣也可携眷属入宫观灯,番邦使者也会入宫为皇帝庆贺,献上贺礼。
皇帝也会亲自观赏,大臣们期间也会得到赏赐,以示君臣同乐。
至于民间,各地亦有不同规模的灯市,游人如织,喧闹达旦。
元宵佳节,自古以来便是普天同庆的重要时刻。
自年节以来,太子张逸难得过了几日清闲时光。
各衙门大多休沐,并无紧急政务需要处理。
这几日,他或在宫中陪伴家人,或轻车简从,前往舅舅家和表哥家以及其他开国勋贵府邸走动。
以及与他在军中那一批年轻的铁杆心腹相聚。
如在大都督府担任都督佥事,分掌一司的的郑榷、张桦,如统领一方兵马的实权师长陈晁、季华,又如负责神京城防务重任的王守义。
这些年轻人虽年纪尚轻,却已凭借军功与能力,在军中手握实权,同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张逸这个太子,可不是靠着老子和舅舅的脸面掌的权。
他在军政两界,都是有着属于自己的铁杆班底作为支撑。
关于即将到来的元宵宫宴灯会,张逸与老子张承道商议后,决定一切从简。
理由很实际:张逸自个大婚在即,国库目前并不宽裕,能省则省。
目前大顺初立,皇室内帑与国库尚未作出严格区分,每年划拨多少用度供皇室开支也未有定例。
张逸打算先维持现状一年,仔细核算紫禁城一年的实际开销,再据此确定一个合理的定额。
前朝大晟财政崩坏的一大根源,就在于“公私不分”。
皇帝用度无定规,时常因一己之好或一时之需,便从国库随意支取,视国帑为私产。
而官僚系统的腐败与监督机制的缺失,也使得国库财富大量流失。
君和臣自私自利的行径,直接加剧了君臣之间在资源分配上的不信任,最终导致整个财政体系陷入恶性循环。
因此,张逸在心中早就定下了制度,今后内帑与国库必须要有严格的区分,公和私必须要分清楚。
皇室开销由内帑承担,每年可按一定比例从国家财政总收入中划拨一笔固定款项,作为宫廷用度。
他是不会效仿大清,设立“内务府”那样的庞杂机构去与民争利,盘剥百姓。
今后皇室成员,乃至所有有爵位的宗室,也不得经商。
即便这不可能禁绝,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变相经营,但也须立下法度,使官府有明确依据进行惩治。
让皇室经商,无异于纵容其利用特权与民争利,实为变相掠夺。
他看得很清楚,历史上皇室的产业,无论交由宦官,还是宗室管理,最终大头多落入经办人之手,皇帝本人所得反而有限,还坏了名声。
张逸若真为子孙后代长远计,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张家人少与百姓争夺利益。
君民矛盾少一分,他张家的退路便能多一分宽广。
至于皇帝没钱花了怎么办?
自己和大臣博弈呗,没那个能力那就受着,一个有能力的君主不会搞不来钱。
至于他定下的规矩,肯定会被后世皇帝破坏,那很正常,能管一时是一时。
后世子孙若真的不孝,把国家搞的一团糟,亡国就亡国呗。
这怨不得张逸这个老祖宗。
张逸端坐于东宫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毛笔,正凝神写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