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却是张逸信中未曾细说的部分。
黛玉凝眉思索片刻,试探着答道:“女儿愚见,或可效仿成都太学设立格物院,招揽匠作高人,专研器械改良...”
“着啊!”林如海微笑点头,“但这也只是最浅显的一步。”
“改良之后,更要推广普及,如何让百姓用得上,又用得起。”
“这其中还涉及工坊兴建、匠人培养,等诸多成本。”
“因此,想要仅仅是改良并不能解决问题,还需要引导和细致的调控...”
林如海说完了见解,黛玉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理解了大部分。
林如海接着话锋一转,考较之意更浓,“那你又可知这革新之路上,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黛玉沉思良久,回忆起近日所读报刊与新学论述,轻声道:“或许是...人们习于旧制,不愿更易?”
“正是如此!”林如海欣慰地点头,“所以世子殿下推行新学,必先从改变士人观念着手。”
“你今日所求的《经世济民论》,便是殿下用来开启民智的利器之一。”
“此书将财税、工商、民生等诸般事物运行的规律条分缕析,使士子能明其理,知其用,为万世开太平。”
“你能对此书感兴趣,爹爹也感觉欣慰。”
黛玉听完父亲教诲,郑重颔首:“玉儿明白了,多谢爹爹点拨”
林如海微微一笑,起身从书柜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籍,扉页上赫然正是《经世济民论》五个大字。
“其实为父这里就有一本。”林如海将书递给怔住的女儿,温声道:“但你要答应为父,读此书时若有不解之处,定要来与为父探讨。”
“经世济民之道深似海,莫要独自在暗夜里摸索,徒增烦恼。”他慈爱地看着女儿,“你当下最要紧的,还是专心研读小学课本,以备来年毕业考试。”
“我已托人给你寻着了一位正在休沐的女校教师,这两日便会上门,由她亲自教导你,想必你会更为精进。”
毕竟,林黛玉年纪也不小了,再去读小学和七八岁的小孩一起上学确有不妥。
大顺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才开出这个口子,允人自学后参加官府统一的毕业考试。
“多谢爹爹。”黛玉双手接过这本《经世济民论》,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道:“爹爹,既然您有这本书,为何不早告诉女儿?”
林如海故作镇定的微微一笑:“为父若是不经考较便给你,只怕你翻开书页如读天书,反倒徒增忧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欣慰,“如今看来,你既有装得下经世济民的胸怀,略略翻阅也无妨,反倒能增长见识。”
林如海前一句自是托词,后面一句却是真心。
女儿既有此志向,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成全。
黛玉怀抱着那本《经世济民论》,又跟爹爹撒了会儿娇,才满心欢喜的离去。
林如海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书房内重归寂静,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亲手注水于砚,开始徐徐研墨。
他需要给世子张逸写一封回信,禀明自己的最终决断。
张逸写给他的信之中,给了两个关系着他今后仕途的选择,让他自己决断前程。
第一个,是转任“扬州知府”。
第二个,是升任“两淮都转盐运使”。
他选择了转任扬州知府。
这一决定,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短期内显而易见的升迁机会,从“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同知”,平调为品级同为正四品的扬州知府。
对于他这样一个降臣而言,能担任盐运同知已是破格擢用。
而他也是用自己的政绩证明了自身价值,经他主持改革后,两淮盐政革新已初见成效,本年度上缴的盐税大幅增长,盐产量亦得到提升,既充实了大顺国库,也有效平抑了盐价,缓解了百姓“淡食”之苦。
至于,林如海为何要选择平调扬州知府一职?
这源于张逸在来信中坦诚的直言。
眼下,原扬州知府即将右迁为山东省参政,此职即将出缺。
而在大顺中枢规划的蓝图中,未来的扬州,绝不仅仅是一座繁华的运河名城。
前面也说了,今后江南省分省之后,新设的江苏省,省治将会选择在扬州。
江南省太学落坐扬州,也是为此做准备。
接下来,扬州将迎来一系列重大的发展规划与建设机遇。
在此担任知府,短期内或许不如直接升任从三品的“两淮都转盐运使”那般位高权重,毕竟后者执掌两淮盐政。
这也是他熟悉,且易于出彩的领域。
然而,张逸也明确提示,若选择留在盐司系统,最近几年他可能很难再进一步。
因为盐政改革已经结束,今后政绩不会太多。
他在大顺虽因这番改革,干出了不少政绩,可根基依旧浅薄,想要更进一步,其实不太好过快,如此容易遭人嫉恨。
选择扬州知府,则意味着投身于一片机遇之地,虽起步看似平缓,却能借此粉饰履历,并且在地方政务工作中提升自身的能力,也能够以此机会在地方行政系统中,将他的政治根基拓展的广阔一些。
如此,今后右迁也会更加水到渠成,不至于太过惹眼。
张逸将此二选一的难题交予林如海,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尊重与重视。
而林如海,最终选择前者,这其中,其实没多少士大夫渴望在更广阔平台上一展的抱负想法,更多的缘由,还是为了他的宝贝玉儿。
经过此事,他能够看得出来,女儿与那位世子之间,存在着超越寻常的欣赏与精神的契合。
倘若...倘若玉儿将来真有一日缘定东宫,他这做父亲的,唯有在大顺朝廷中站稳脚跟,成为不可或缺的栋梁之臣,方能成为女儿最坚实的倚靠。
他比谁都清楚,仅凭送女入宫,而无外廷实力支撑,终究是镜花水月。
而他林如海,不求女儿能为家族带来何等煊赫。
只愿若真有那一天,自己足以成为让世子也必须慎重考量的存在,使女儿在后宫之中,能多几分底气,少几分委屈,过得更加顺心自在些。
林如海就这般在心思复杂纷乱中,提笔蘸墨,于信笺上落下端正谨严的字迹,将自己的选择,郑重呈报于了那位世子殿下。
第150章 除夕宴
除夕已至,岁末的年味儿,也将整座紫禁城渲染起来。
大顺的那些功臣们,陆陆续续已齐聚神京。
包括在南边的节度使邓光宗,也奉召前来神京,只为参加不久后的开国大典。
如今南线无战事,或者是南边那个苟延残喘的伪晟朝廷,根本没有北犯的胆气。
今夜,这些跟随张氏父子打下江山的老弟兄们,都被邀入宫中,共度除夕。
东宫内,张逸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
他头戴乌纱翼善冠,金簪贯发,朱缨垂落,折角向上,身上则是一袭大红织金的衮龙袍,袍身绣样繁复庄严,将他高挑的身形衬得愈发凛然生威,自有一番气度。
他轻轻的转了一圈,对这身行头颇为满意。
太子的衮冕、朝服、常服早前便已送至了东宫,但他也只是粗略试过是否合身,像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穿戴整齐,还是头一回。
张逸侧首,看向方才亲手为他整理衣冠的元春,唇角微扬,轻声问道:“如何?这一身可还衬得?”
元春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张逸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许久,她才眼波微动,浅笑答道:“殿下风姿卓绝,这身袍服...更显天日之表,龙章凤姿。”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元春已不似初时那般拘谨羞怯,虽仍守礼持重,但面对张逸时,总算不再轻易便脸红心跳,即便偶尔俩人之间,有些亲密举动,也逐渐的能坦然承受了。
张逸见她这般模样,轻笑一声,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他低头瞧着她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而略显慌乱的脸庞,故意逗她:“小嘴真甜。”
元春脸颊微热,声音轻软:“殿下...外间...还有人候着呢...”
她话音未落,张逸已俯身品味“甜甜”的小嘴了。
元春自然无法抗拒,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他这一身崭新的衮龙袍,身子一软,整个人如化春水,依偎在他怀中。
恰在此时,抱琴踏进门来,便撞见这旖旎一幕,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装做什么也没看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良久,张逸才缓缓放开元春。
看着她犹自气息微促的模样,他低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身后柔软处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元春顿时一个激灵,脸颊一阵热浪袭来。
“还愣着做什么?”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本宫还得赶去奉天殿,误了时辰可不好。”
“...是,殿下。”
元春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更甚,忙从张逸怀中站稳,低声应道。
张逸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迈步朝殿外走去。
另一边的乾清宫内,闯王张承道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一套明黄色的天子常服,绣着精致的龙纹云图,流光溢彩,晃人眼帘。
这一身可比他当初刚入紫禁城时,不知从哪儿扒拉出来的那件龙袍要合身多了。
只是,这身象征天下至尊权力的袍服,似乎却裹不住他骨子里那股子草莽出身的痞劲儿。
他转了转身,看向身旁的荀氏,一张老脸上绽开出个畅怀的笑容:“婆姨!快瞅瞅俺这一身咋样?气派不气派!像不像那真龙天子!”
荀氏如今掌管着后宫事务,张承道也明确告诉她了,今后会册封她为皇贵妃。
张承道虽说没有直接给她皇后的名分,但在待遇和用度上毫不吝啬,特意命人依皇后规制为她打造了礼服与常服。
此刻,她头戴双凤翊龙冠,珠翠环绕,身着翟衣霞帔,模样庄重雍容。
见自家男人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荀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语气打趣道:“行啦行啦,瞧把你给嘚瑟的!”
“好好一件龙袍,穿在你身上,咋看都像个刚发了横财的土财主,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满世界都知道哩!”
她这话音刚落,侍立在外的内侍们拼命憋着笑意。
偏生有个刚入宫不久,年纪尚轻的女吏没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惊觉失态,慌忙用手死死捂住嘴。
她身旁的另一位女吏也吓得杏眼圆睁,急忙在暗处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两人正是史湘云与薛宝钗。
她们通过半月培训后,被分别派至乾清宫与坤宁宫担任低级女史。
幸好此刻无人留意到史湘云这声失笑。
哪怕闯王与荀氏平日里都待下宽,却也无人敢在御前如此放肆。
张承道被说得老脸有些挂不住,嘟囔道:“恁这婆姨,竟会拆俺的台!”
可他眼中却无半分恼意,反而伸手将荀氏揽到身边,腆着脸笑道:“让俺好好瞧瞧俺婆姨...”
“啧啧,这身打扮,这通身的气派,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荀氏却早已不吃他这套,没好气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少跟俺在这儿灌迷魂汤!”
“十多年了,你嘴里哪句话是真心的,哪句话是糊弄鬼的,俺心里门儿清!”
正说笑间,外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张逸清朗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