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顿时被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即便他说的有几分是实情,可他身为人子,又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些家事儿,就这样抛洒出来,让所有人都听了去?!
这分明是忤逆犯上,是对她这个当娘的怨恨!
在这个礼法为大,讲究孝道忠义的社会里,是一个儿子,不应该有的情绪。
她胸口剧烈起伏,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是,她是厌弃他。
可这厌弃,难道不是他自个儿一步步作出来的?
若他肯争气半分,但凡有政儿一半沉稳。
她这个当娘的,难道会不盼着嫡亲的大儿子好?
是她被他伤透了心!
可她自己却一直留着情面,而他这个当儿子却是当众撕破脸,让她这个为娘的难堪。
贾母强忍着怒火,压低了声音淡然道:“你这孽障!又在胡吣些什么疯话?”
“老老实实跟着官差回去,配合调查便是!”
“休要再拉扯这些有的没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哼!”
贾赦猛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抬起头,眼中是彻底豁出去的疯狂与恨意。
“配合调查?”
“老子这一去,还能有命回来吗?!”
差了那么多亩田土!这是何等滔天的罪名?
贾赦此时只认为,这就是大顺想要借机,彻底清算他们这些前朝勋贵的当家人!
可他冤枉啊!
他觉得自己何其的无辜!
这泼天大祸,全是贾政和王夫人,还有眼前这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的母亲,他们的过错!
是你们治家无方,用人不明,才招来的灭顶之灾!
他什么都没管过,什么都不知道!
他清清白白!
如今却要他去顶这杀头的罪过!
他们...他们好狠的心呐!!
而贾母何尝不知,这两个儿子此番被带走,有可能真的凶多吉少?
可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那么多风雨,虽说见识短了些,但眼光和琢磨人心这块儿,到底比这两个儿子毒辣些。
这巡检虽态度强硬,却并未直接下令抄家,言语间也留有余地,只说“带回调查”,这说明事情或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但她此刻也懒得在理会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只冷冷说道:“官差方才说得明白,官府不会平白冤枉人!”
“你只管放心去,到了衙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把你知晓的原原本本禀告上去便是!”
“天塌不下来,其他的,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然而,贾赦此刻已被怨恨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半分劝告?
他见母亲这般“偏心”二房,甚至将二房的过错,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那股压抑了数十年的邪火彻底爆发出来!
“我不操心?我怎能不操心!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忘了牛家什么下场?”
他嘶声力竭,也顾不得官差在场,将积年的怨怼尽数倾泻。
“偏心!你就是偏心!从小到大,好的、体面的都是他的!”
“这诺大荣国府,里里外外都是他二房把持!”
“他二房的人掌着钥匙,他贾政顶着门面!”
“我呢?我这个袭了爵的长子,倒被你们赶到东边小院里,成了个吃闲饭的摆设!”
他越说越激动,面目也越来越狰狞:“如今倒好了!他们二房管家管出的天大窟窿,他们任用非人,惹来了抄家灭门之祸,却要我这个不管事的来顶罪!”
“凭什么?!老太太,您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都是您的儿子,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你...你这孽障!胡说八道什么!”
贾母见他越说越不堪,气得浑身乱颤,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闭上你的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攀扯这些!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贾赦被母亲一喝,猛地收声。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贾母,那目光中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怎么样?”
“哈哈...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既然你们从未将我当作一家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吼道:
“那就分家!!!”
“把家彻底分了!”
“反正现在也没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了,上次分田,我们也已经分了户,户帖上我们早就是两家人了!”
“那我们就断个干净!”
“从此我贾赦一脉,是死是活,再与你们一家在无干系!”
贾赦这“分家”二字一出,贾母、贾政、王夫人、邢夫人,乃至鸳鸯等下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贾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分家?
虽然,他们现在确实不算是一家人了。
因为上次大顺按户授田,可每户最多拥有百亩田地,若是超出这个限制,官府会对超限部分的田亩,以阶梯的税率收取重税。
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口众多,为规避过重的税赋,早已在名义上析分了几户。
但这更多的是,为了应对大顺政策的权宜之计。
阖家仍旧是一锅吃饭,一库支银,维系着一大家子的整体性。
谁能想到,贾赦竟会在此刻,提出真分家?
贾政呆愣愣地望着状若疯魔的大哥,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母在,不分家,不蓄私财”,是为人子者最基本的孝道。
他实在想不通,大哥怎能如此悖逆人伦,当着母亲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王夫人心头却是猛地一紧,她可不像贾政那般纠结于什么礼法孝道!
她几乎是立刻就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最要害的关节!
真的分家,那就要分家产!
这偌大的荣国府,在她心里,早已是二房的囊中之物,是她与宝玉将来安身立命的根基!
岂容大房再来分走一杯羹?
绝不行!
邢夫人则是完全懵了。
分家?
自家这男人莫不是真疯了?
就算要分,老太太素来偏心,能分多少像样的家业给她们大房?
至少,现在还能靠着这家里每个月发放份例过日子!
若是真分了家,难不成今后就靠着大顺分给他们那点田产,缩在东院里,过那紧巴巴的日子?
一想到可能失去现在还算过得去的生活,她便觉得贾赦是真的糊涂了,这时候提什么分家!
再熬一熬,把老太太熬死了,再出来闹分家,没了这个偏心的老婆子,咱们大房才能分的更多呀!
唯有贾母,看着长子那因怨恨而扭曲的脸,明白了他全部的盘算。
什么母子亲情,什么家族存续,到了这生死关头,他想的唯有“大难临头各自飞”!
无非是想借着分家,在官府面前彻底撇清与这个家的关系,以求自保罢了。
贾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心中那个念头终于落定:
“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儿是祸。”
“既然他执意要割舍这血脉亲情,我又何必再强求?分了也好,分了干净!也省得将来他再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拖累到这个家!”
其实,三字经有一句说得好:“养不教,父之过”。
贾家如今的爷们一个个不成器,说到底,还不是她们这些做长辈的,自幼疏于管教,一味的骄纵溺爱,才养出了这般自私凉薄的德性?!
贾母的目光重新落在贾赦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上。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出奇:
“好。那就分吧。”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母子情分...就此了断...”
“你就当没我这个娘,我...也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顿了顿,无视贾赦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与贾政等人惊骇的目光,继续道,语气淡然:
“你放心,该你的那一份,我不会少你的。”
“你好自为之吧!”
贾母这话音刚落,一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心中几乎是同时“咯噔”一下。
王夫人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在心中暗道:“真分?!还要分家产给他们?!”
这贾家虽然没了那赖以为生的田产,可还有这偌大的府邸、神京城和顺天府那些州县,更是还有不少铺面。
这些产业都是她精心为宝玉筹划的家底。
如今竟要眼睁睁看着被大房割去一块肥肉?
这简直比割她的心头肉还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