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王熙凤和王夫人、邢夫人都听说过贾珍的风言风语。
可也都觉着虎毒尚不食子,而他竟能对自己的亲骨肉下如此此毒手?!
邢夫人听得真切,虽说是东府的事,但此刻听闻,也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手中帕子都没拿稳,跌落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怎么会如此?”
“这...这珍哥儿,好歹...好歹也是那敬老爷的亲骨肉呀...怎么就...怎么就真打死了?”
她语无伦次,显然被这消息冲击得不轻。
王夫人也是猛地停下了拨动的佛珠,忙不迭地将佛珠攥紧,双手合十,连声念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这真是从何说起?!敬大哥他...他怎会如此...如此...”
她“如此”了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骇人听闻之举。
就连李纨也都忍不住了,她面色充满惊疑,不信的说道:“莫不是下人传错了话?只是...只是被打伤着了?”
“千真万确!我问了传话的下人三遍,他都是这般说的!”
“尤大嫂子听了,当时差点就晕了过去,已经被人扶回东府那边料理后事去了!”
凤姐儿急急分辩,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眼神里面充满了惊惧与肯定。
她随即又急得跺脚,“眼下...眼下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这边张罗的这顿宴席...”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这预备祭祖后阖族欢聚的宴席,转眼怕是要变成吊唁的丧宴了!
王熙凤只觉得晦气冲天,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王夫人和邢夫人一听,心中也是觉得晦气,这都叫什么事?
李纨更是一阵摇头,觉得太过骇人。
而王熙凤的目光不耐烦的游离了一会儿,才终于落到了被瑞珠搀扶着,此时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魂游天外的秦可卿身上。
她只当这侄媳妇是被这自家老太爷,把公公打死了的惊天变故吓傻了,毕竟她是东府的媳妇,遭此巨变,如此反应也算情理之中。
“可卿...可卿...”
王熙凤连唤了两声,见秦可卿毫无反应,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她又忙放软了声音劝慰道:“我的好可卿,莫要吓坏了...事已至此,再怕也是无用...”
“你如今是东府的媳妇,珍大哥去了,你更要撑住些,还有许多后事需要你帮着尤大嫂子操持,还要和蓉哥儿在灵前尽孝道才是…”
好在瑞珠在一旁,悄悄用力掐了掐秦可卿的手腕,秦可卿这才忙的回过一丝神来。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原本妩媚多情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哀戚,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脸色也比刚才更加忧郁,看上去像是被吓得毫无人色,仿佛下一刻便要潸然泪下。
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哽咽:“唉...婶子...我...我晓得了...”
王熙凤见她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忍。
她素日里便极喜欢这个模样性情皆是一等一的侄媳妇,此刻只觉她是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事儿”给击垮了。
于是上前一步,拉住了秦可卿那因恐惧微微颤抖的手,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凤姐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的好可卿,可怜见的...快别只顾着伤心害怕了。”
“万事还有婶子我呢,断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起精神,想想如何帮着料理后事,送...送珍大哥最后一程,这才是为人儿媳妇的道理...”
邢夫人见状,也只得勉强按下心中惊惧,顺着凤姐儿的话头,虚虚的劝慰道:“好孩子,你凤婶子说得是。”
“事已至此,伤心也是无益。”
“你如今是东府的长媳,蓉哥儿媳妇,千万珍重身子,打起精神来,后头还有许多大事要你帮着料理,灵前尽孝才是正理。”
王夫人点头接口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媳妇,最紧要的便是知晓本分。”
“你素日里是个最妥当不过的人,如今更该稳住才是,莫要失了体统,让蓉哥儿面上不好看。”
秦可卿听着两位长辈的“教诲”,心中苦汁翻涌,面上却只能强撑着,低眉顺目地微微点头。
这“孝道”二字,如今她也不知该如何去尽...
其中许多难言之隐,许多椎心之痛,许多无可奈何,她一个弱质女流,便是齿冷心寒,又怎能与外人道得半分?
如今贾珍骤然这般死了,自己仿佛...也该得了解脱。
可这念头刚起,可又想到...他既死了,只怕...自己也离那日不远了...
心中百般揣测,千般思量,终究化作了唇边一丝苦涩。
她强撑着站起身,对着王夫人、邢夫人深深一福,声音低哑道:“太太们的话,孙媳妇...省得了。”
“我这就回东府去...”
王熙凤在一旁瞧着,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叹。
她上前一步扶住秦可卿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软:“我同你一道过去。”
“唉...这珍大哥终究是咱们一家子骨肉,断没有让你和尤大嫂子独力支撑的道理,里外总需有个帮衬的人。”
闻得此言,邢夫人与王夫人对视一眼。
邢夫人便先开口道:“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咱们也该过去看看,总不能置身事外。”
王夫人亦颔首道:“很是,于情于理,都该过去一趟,送珍哥儿一程。”
秦可卿忙又敛衽行礼,说了一句:“劳烦诸位长辈挂心。”
说完,西府的夫人和两个奶奶,就与秦可卿离了荣禧堂,往东府而去。
此时东府那边,宗族大会虽已散去,但许多贾族男丁并未立刻离去。
贾珍暴毙,这丧事终究是要办的,而这些人自然也要留下来参加贾珍的丧事儿。
贾敬虽狠心杖毙了亲儿,却也未到令其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一口棺木总是要给的。
只是他已明确吩咐了孙子贾蓉:丧事一切从简,不得靡费。
对贾敬而言,这孽子一死,府中积年的脓疮算是被他一举剜去。
除去这个最大的祸根,东府内部,总算是能得片刻太平了。
第140章 祸事儿又来了!
却说宁荣街贾府正为贾珍暴毙一片举哀哭丧,那厢紫禁城内,顺天府尹刘建亲至,给世子张逸递上来一封奏书。
张逸展阅一过,嘴角微扯,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呵...”他轻哼一声,语带几分讥诮,“这般藏匿田土的蠢法子,谅那些勋贵也不屑为之。”
“呈报的地契数目全然对不上,破绽如此明显,必是他们自家也弄不清名下究竟有多少田地,才敢这般糊弄上交。”
“只怕,是府中那些管事家奴,背地里做下的好事。”
刘建闻言,深以为然,忙躬身道:
“殿下明鉴,臣亦作此想。”
“江南和湖广诸省,之前亦不乏此类情状。”
“那些豪奴猾仆,非但侵吞主家田产,更于府内中饱私囊,甚或有那胆大包天的,竟将主家产业暗中腾挪,行那左手倒右手之诡计,尽入私囊。”
这些土豪乡绅家中的家奴,亦分三六九等。
如贾府赖大、赖二俩人,分掌宁荣二府管家之权,势焰熏天,几欲凌驾于主子之上,其跋扈可见一斑。
府中田庄、铺面诸般产业,多委于此辈经营。
日久天长,这奴才怎么可能不生出歹心?
必然是又贪又占!
只怕贾家诸多产业,早被赖家和其他一些管家,施展各种手段,搞暗度陈仓,左手到右手,渐次化姓更名,成了赖家的私产。
想那赖家,本是贾府世仆,说白了就是家生奴才出身,却在神京这天子脚下,坐拥广厦华屋,庭院深深,后花园更是修得气象不凡。
其孙赖尚荣,贾家在他年幼时,便给了他自由身。
二十岁时倚仗两府之势,捐得了个监生功名,后面三十岁时更是由贾家出面,为他谋了知县实缺!
那赖嬷嬷在府中,更是俨然半个主子,便是当着贾家爷们的面,也敢出言讥讽。
脂砚斋曾有批语道破此中关窍:“豪奴欺主,自古皆然,而宁荣二府尤甚!”
然则,此等弊端,根源怎么可能在这些奴仆身上?
身契就是这些奴才的命脉!
终归不过是,这两府爷们自身不济。
贾赦自不必言,终日沉溺酒色享乐,何曾理会过家中庶务?
贾政亦是一般,只知与清客相公们吟风弄月,高谈阔论,于这银钱出入、产业经营,可曾费过半分心思?
将偌大家业,尽数交托于几个深闺妇人掌管。
这些当主子的昏聩成这个样子,他们这些奴才安能不欺心蒙蔽?
此情此景,就好比大晟的隆昌皇帝,与群臣负气,直接是撂挑不理朝政。
官员任免同样悬而不决,乃至于有的内阁的大佬都看不下去了,要做事儿得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挂印润了。
也不知道这位皇帝,看没看那辞呈,亦或者看了仍旧是置若罔闻。
他的怠政,致使中枢衙署几近停转,地方官缺屡空。
导致权力出现了大面积真空,自有宵小乘间而起,从而窃取这些权力。
大晟的吏治彻底崩坏,也就是从这一时期开始。
后来,庙堂之上党争酷烈,不论东林党,还是阉党,更是大搞腐败政治。
国事糜烂,朝纲颓废,自是必然!
同理,皇帝用太监也就是这么个道理,太监也是皇帝的家奴,一样是背着皇帝偷偷的在搬空皇帝的家产为自己所享乐。
张逸看着刘建,自然知道他为何亲自前来,因为这事儿牵扯很大,神京这些前朝勋贵大部分都牵扯其中。
大顺的处理方式和处理结果的不同,也会带来不同的政治影响。
说白了,他不敢轻易做主,以免造成上面不想看到的政治影响。
所以来探探口风,看看这位世子的意思。
如果,这位世子殿下想要彻底清算这些前朝的余孽,那他就搞扩大化,直接把这些勋贵全部都送走。
但是,要是世子殿下要轻拿轻放,以此彰显大顺的仁义,那么他也就轻轻的揭过去。
这就是权柄的力量,张逸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贾家这些大晟勋贵的命运,他们连案板上的活鱼都不算,因为活鱼还能蹦跶几下,眼下只能算是翻白眼的死鱼,怎么切全看张逸的心情。
张逸听罢,唇角微扬,看向刘建道:“子义于此,可有见解?”
刘建见问,略一沉吟,方谨慎回奏:“回殿下,臣是同时接到顺天府下辖数县呈报,皆言勋贵田亩与地契数目颇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