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又在这儿磨了许久,终于松开手,轻声一叹道:“罢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你好生歇着吧。”
这话刚一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竟是彩霞和玉钏两个丫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两人进了屋,脸上神色颇为复杂,似喜似忧,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最终还是彩霞上前一步,轻声禀报道:“大姑娘,太太让奴婢们来传话,请您快回荣禧堂去。”
“大老爷、珍大爷还有琏二爷都回来了......”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看他们满面喜色,对着堂上的老祖宗,还有老爷、夫人并敬老爷说是天大的喜事。”
彩霞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都没有跟着回来,想必是......都选中入了宫了......”
元春听闻最后这句话,整个人只觉得更加的无力了。
这对她而言,哪里算得上什么喜事?
三个妹妹终究还是都入了宫,这个家里的事,真是一桩比一桩更让人心寒。
“我知道了。”元春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就过去。”
她此刻还未曾知晓更令人心寒的真相,若是知道迎春和探春竟是被自己的亲伯父和兄长们逼迫着,送进宫里去做那伺候人的普通宫人,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抱琴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主仆二人随着彩霞、玉钏默默出了绛芸轩,朝着荣禧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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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上,贾赦领着贾珍与贾琏,三人满面春风地踏入厅内。
贾赦更是挺胸抬头,步履间透着几分得意,仿佛刚立下什么不世之功,而他正是那居功至伟的第一人。
他先是朝着上首的贾母恭敬一拜,随即扬声道:“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儿子不负所托,总算把这件事给办妥了!”
贾珍连忙跟着附和道:“正是,正是!三位妹妹都已顺利入宫,这可是咱们贾家的大造化!”
他说话时眉飞色舞,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贾琏也在一旁陪笑道:“三位妹妹都是极好的品貌,往后在宫里定能有个好前程。”
恰在此时,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彩霞和玉钏会意,悄悄退出去寻元春回来。
贾赦见时机正好,又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对着贾母说道:“老太太,您就放宽心吧!二丫头、三丫头,还有四丫头,如今都已入了宫。”
“咱们贾家往后也算有了着落!”
“就以这三个丫头的品貌才情,在宫里定然能得贵人青眼。”
“咱们就在家里安安生生地等着喜讯传来便是!”
贾珍也连忙接话:“大老爷说得极是。”
“三位妹妹都是极懂事的,定会把握住这个机缘。”
“往后咱们贾家定能借着这股东风重振家声!”
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堂上众人心中都安定了不少。
毕竟在座的大多还抱着旧时观念,觉得让女儿入宫为家族谋前程是天经地义的好事。
王夫人闻言心中虽然有算计,但也是微微颔首,邢夫人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王熙凤陪在贾母身侧,虽然面上不显喜色,心中却也是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儿。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贾敬,也难得地掀了掀眼皮,心中又多了几分算计。
这三春既然也成功入宫,对于贾家确实是好事儿,对他自己而言,也是多了几颗棋子。
唯有贾母听完这番话,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元春的归来与那番痛彻心扉的哭诉,让她幡然醒悟。
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她便是再后悔又能如何?
老太太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声,默默念道:“苦了这三个孩子了。”
“若是这五年里她们没能得到机缘,到时候定要让她们回来。”
“到时候,老婆子我一定好好补偿这几个好孩子......”
她抬起眼眸,望着堂下仍在滔滔不绝的贾赦,心中百味杂陈。
这满堂的“喜气”,在她看来,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贾赦与贾珍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见堂上气氛缓和,各自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早在回府路上就商量妥当回来先报喜,让贾家众人先喜上一喜再说。
至于那三个丫头入宫后究竟是做什么差事,先暂且按下不提,先喜后优至少让一大家子往折中了去想。
毕竟,做那有品阶的女官,和进去做个伺候人的普通宫人,可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两人毕竟是擅作主张,除了探春是自愿的,迎春和惜春完全是被硬生生逼着入了宫。
无他,实在是利欲熏心。
他们认准了世子张逸对贾家的姑娘另眼相看,盘算着只要人进了宫,凭她们的品貌,迟早能得世子青睐。
到那时,他们这些人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从某种角度说,这两人看人的眼光,倒真是“准”得很。
贾赦与贾珍眼见堂上气氛尚可,知道是时候说出实情了。
他们明白着呢,几个姑娘入宫是做宫女这事儿,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
若此时不说明白,日后被老太太知晓,定然要落个欺瞒的罪名。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贾赦再度上前,朝着贾母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时,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神却闪烁不定:“老太太容禀......方才儿子话未说全。”
“三位姑娘确实是入了宫,只是......只是面试时未能通过女官之选,故而......只能先入宫做个普通宫人。”
他话音未落,贾珍已抢步上前,连声道:“老祖宗明鉴!这次女官遴选,咱们这些旧朝勋贵家的姑娘,十有八九都落了选。”
“唯...唯有王家和史家带去的宝姑娘、云姑娘中了选!”
“这其中关窍,实在不是几位妹妹不尽心啊!”
贾赦见势,忙又添油加醋:“可不是么!那王家和史家,早就不把咱们贾家放在眼里了。”
他语气转而充满嫉妒和怨恨,声音高了许多:“他们仗着在新朝立了些功劳,这才能送女儿入宫做女官。”
“咱们贾家如今无依无靠的,女儿们也只能委屈做个宫女了......“
俩人这番解释之后,堂上的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确实入宫了,不过入宫是去做那伺候人的宫人。
当然,更加震惊曾经依附于贾家的王家和史家的外甥女和侄女却能选上,这世道果然变了。
贾政听完,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他想起贾家昔日的荣耀,如今竟沦落到要送女儿去给人为奴为婢,只觉羞愧难当,肩膀猛地一垮,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夫人心头也是一惊,但她转念一想,这迎春、探春、惜春,终究不是自己亲生,为奴为婢又如何?
哪怕探春是自己养大的,可终究不是她王夫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令人意外的倒是,王夫人并没有因为贾赦诋毁王家而动怒,显然她对于娘家的所作所为也感觉寒心。
也记恨上了自己妹妹薛姨妈的女儿,凭什么她能借王家的势力入宫做那女官?
邢夫人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毫不在乎三春是入宫做那女官,还是做那奴婢。
但也是收敛了脸上的喜色,默默观察着贾母的反应。
贾敬依旧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他心中,只要人能入宫便好,做什么并不重要。
唯有贾母,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贾赦那张谄媚的脸,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是被这番话气得不轻。
“老祖宗!”王熙凤第一个察觉不对,惊呼着冲上前去。
只见贾母身子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椅子上。
鸳鸯早已泪流满面,急忙上前扶住贾母,声音哽咽:“老太太,老太太您别吓我啊!”
一时间荣禧堂内乱作一团。
除了依旧闭目的贾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老太太!”
王熙凤扶着贾母,心中焦急万分。
她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贾赦和贾珍话中的蹊跷?
想必是他们见三个妹妹落选,便硬逼着她们入宫做了宫女。
她倒不在乎三姊妹在宫中做什么,只怕这老太太这一气之下有个三长两短!
这老太太若是不在了,她还能靠着什么在西府管家?
到时候为了争这份家业,长房和二房还不得斗得头破血流?
她可是连嫁妆都变卖得差不多了才补上亏空,若不能再借着管家的机会攒些体己,往后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凤姐儿心中对自己这公婆的德性清楚的很,这长房今后会留多少家底给她们两口子过日子?
怕是连棺材本,都要她们两口子填进去不少!
只有鸳鸯是真心为贾母着急。
她泪如雨下,声声呼唤着:“老太太,您醒醒啊!您可千万别吓鸳鸯......”
她何尝看不透贾赦和贾珍的算盘?
无非是见三个姑娘落选了,便强卖了女儿去搏前程!
如今竟还把老太太气成这样,这些贾家爷们,当真是半点良心都不讲了!
贾母在鸳鸯怀中微微睁眼,望着满堂儿孙,两行老泪缓缓滑落。
她缓了许久,胸口那口浊气才渐渐匀了过来。
“扶...扶我起来,鸳鸯......”
贾母有气无力地说道。
“唉!”鸳鸯应了一声,忙的扶起贾母。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坐直身子,双目垂泪,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一只手捂着胸口。
她面色凄苦,目光直视着堂下已被方才那一幕吓得呆若木鸡的贾赦、贾珍和贾琏三人。
这三个贾家爷们确实吓得不轻。
若是老太太真被他们气出个三长两短,那他们今后在族中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传扬出去,怕是要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