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匡义此刻已是万念俱灰,没好气地对着挡路的禁军厉声吼道:“滚开!给本相让开!”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的王博,用带着一丝“虚弱”和“大度”的声音适时响起:“罢了……罢了……让他走吧……同朝为官,何必……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为首的禁军队正看了一眼王博,这才一挥手,士兵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赵匡义脚步僵硬地穿过禁军组成的人墙,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向外走去。
赵匡义在三司衙门内公然殴打计相王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漫天风雪,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汴梁,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东宫。
“哦?赵匡义动手打了王博?”
东宫书房内,赵德秀听到纪来之的禀报,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意外和疑惑,“他……这是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了?”
这似乎不太像赵匡义一贯隐忍的风格。
就在这时,春儿轻步走了进来,柔声禀告:“殿下,王博王大人已在殿外求见。”
赵德秀放下手中的银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说曹操,曹操就到。来得倒是挺快。宣他进来吧。”
片刻后,王博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令人诧异的是,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打后的沮丧或愤怒,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
见到赵德秀,他立刻躬身行礼,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老臣王博,参见太子殿下!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汴梁商税改革,大获成功!首战告捷啊!”
赵德秀的目光却落在他那半边依旧清晰红肿的脸颊上,“王相不必多礼。你……你这脸……赵匡义他真的……”
王博闻言,竟然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抬起头,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颊:“回殿下,这个啊……嘿嘿,不劳赵匡义费心,这是老臣自己打的!用力可能猛了点,让殿下见笑了。”
接着,他也不等赵德秀再问,便绘声绘色地将方才在三司公房内,如何激怒赵匡义,如何自导自演了那一出“苦肉计”和“栽赃戏码”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赵德秀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摇头,哑然失笑,“王相啊王相!孤……孤真是没想到,你为了孤,竟然连这等……嗯……‘别出心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你这简直是……颇有几分市井‘童心’啊?”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只是,如此一来,让你受委屈,受罪了……”
听到太子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关切,王博心中一股暖流涌过,连忙再次拱手,“殿下言重了!为了殿下宏图,为了大宋社稷,老臣莫说是受这点皮肉之苦,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让赵匡义这等包藏祸心之徒身败名裂,老臣做什么都值得!”
赵德秀微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春儿吩咐道:“春儿,去将孤前几日得的那瓶消肿药膏取来,赐予王相。”
“是,殿下。”春儿屈膝行礼,快步走入内殿,不多时便手捧一个白玉小盒走了回来。
“此药膏对于消肿化瘀、止痛生肌有奇效。”赵德秀缓声说道,“王相回去后,净面涂抹于伤处,明日清晨,这红肿想必便能消退大半。”
春儿将白玉盒恭敬地递到王博手中。
王博双手接过这玉盒,心中更是激动不已,躬身谢道:“老臣……老臣多谢殿下赐药!殿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
“好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赵德秀话音落下,春儿已经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轻轻放在王博身后。
王博道谢后坐下,赵德秀这才将话题引回正事,问道:“如此说来,此次商税收缴,成果斐然,足以让国库大大缓一口气了?”
一提到商税,王博立刻又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回殿下!何止是缓一口气!简直是起死回生,前所未有的充裕啊!这还只是开始!各地州府的稽查和税收文书正在陆续报送途中,依老臣初步估算,等全国统计完毕,此番商税改革,为国库带来的新增岁入,恐怕要超过三百万贯!殿下,这是旷古未有之盛事啊!”
“嗯,数目尚可,算是开了个好头。”赵德秀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王相,你要记住,商税之高低,根基在于大宋商业是否繁荣。你执掌三司,目光不能只盯着如何‘收取’商税,更要思考如何‘培育’税源。”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继续说道:“譬如,如何减少地痞无赖对商贾的骚扰盘剥?如何约束各地官吏,杜绝吃拿卡要,营私舞弊?如何简化商事流程,降低行商成本?只有为天下商贾创造一个公平、稳定、便利的经商环境,让他们觉得在大宋做生意有赚头、有保障,愿意将生意做大,这商税的源头活水,才会源源不断,越蓄越多,越流越旺。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王博听着太子这番论述,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由衷地拱手赞道:“太子殿下高瞻远瞩,洞悉根本!老臣愚钝,只知敛财,却未曾想到这‘育财’之道!殿下此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老臣茅塞顿开!老臣谨记于心,必当遵照殿下指示行事!”
赵德秀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但并未停留在空谈,“你下去之后,尽快拟订一份详尽的奏疏呈报上来。记住,计划要具体。”
王博闻言,神色一凛,“老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尽快将奏疏拟定,呈送殿下御览!”
第183章 等待
文武平衡。
赵德秀现在之所以看着赵普这些人结党却迟迟不动手,就是因为现在武将在外征战。
大宋统一是必然的,这些在外征战的将领也将会携天大的功勋回朝受封。
这时候如果文臣过于散乱,势必对这些武将造不成什么威胁。
而赵匡胤以及赵德秀二人所做的就是等两方掐起来时平衡双方,换句话说就是“裁判”。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可以压下一部分封无可封的将领功劳,比如慕容延钊这样老资格的统帅。
还有将文武彻底区分开,避免造成以文驭武,或是以武统文这种“畸形”的朝堂。
也是北宋的“重文轻武”导致后期才有的“靖康之耻”。
这也是赵德秀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布局,目的就是要从一开始就革除大宋开国后走的弯路。
做了将近一年的太子,赵德秀曾经也如后世的键盘侠一般对大宋不屑一顾。
可是真真正正的做到这个位置,才知道历史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历史上没有一个朝代开国时,是朝廷花钱给下面的将军或是节度使“养兵”的。
从另一个角度看,大宋开局看似大一统,实际上就是由各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藩镇组成的。
外有节度使,内有统兵大将。
恰巧这个时候赵普提出“重文轻武”后,赵匡胤为了保证赵宋江山,眼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推行下去。
这也就是为何赵匡胤登基后十几年间没有完全一统华夏的原因。
赵德秀坐在书桌前回过神,将面前的名单随手放到一边,提笔蘸墨准备给他爹赵匡胤写封家书。
赵匡义在三司衙门打了计相王博的事传到了中书省。
赵普听闻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现在有个事让他更加头疼,那就是那些一直在供应汴梁百姓以及赵匡义的那些商铺依旧没有库存短缺的迹象。
仿佛这些商铺的货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赵匡义买了十多万贯的物资后,对方依旧照常营业。
赵普还专门派人去调查对方货物的来源,眼线盯了两天后,回报:这些商铺零散客源照常买卖,像是赵匡义这样的“冤大头”,都是先付一半定金,隔天就有商队就将所需的物资送到汴梁府衙的仓库。
见对方这般操作,赵普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商铺自涨价后在没开过张。
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便赵普他们将价格改回来,但客源已经固定,家中店铺必然一落千丈。
如今已经有官员私下里对赵普抱有微词。
公房内的赵普坐不住了,离开中书省衙门就回到了家中,派人送请帖邀请他们下午来家中一叙。
下午时分,人到齐后,赵普站起身率先开口道:“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些商铺依旧没有断货的情况,诸位,咱们之前的计划仅仅成功了一半。”
“眼下自家的商铺不开张,诸位可有什么好主意挽回颓势?”
下面的官员闻言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他们也着急,家里产业多,人口也多,俸禄也就那么一点点,一家子人可都指着商铺过活。
要是没了经济来源,他们如何吟诗作对,如何饮酒作乐,如何纳妾?
到了生家性命这,这些平日只会随大流的官员纷纷开动脑筋想了起来。
接着有几个官员起身不痛不痒的说了几个对策,但毫无作用,就连其中“始作俑者”礼部侍郎裴湉也因心忧长子而闭口不谈。
待王博离开后,书房内再次陷入安静之中。
赵德秀放下手中那份写着诸多文臣名字的名单,“平衡......唯有平衡,才是长久之道。”
赵德秀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成为太子储君已经快一年了。
他曾对北宋“重文轻武”以及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是自废武功的开端。
可真正坐在这储君的位置上,他才明白,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背后是何等错综复杂“棋局”。
大宋的统一之路势不可挡,那些在外浴血奋战的将领,如慕容延钊,很快就会携着泼天之功凯旋。
到那时,封赏便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封赏过重,则尾大不掉,功高震主;
过轻,则寒了将士之心,恐生哗变。
这大宋开国,看似一统,实则是个缝合怪。
内有统兵大将,外有手握重兵、形同独立王国的节度使藩镇。
朝廷甚至要花钱给这些将军、节度使“养兵”!
这是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现实。
这也是为何赵匡胤会实行天下精锐齐聚汴梁,各地只留厢军的原因。
恰在此时,赵普提出了“重文轻武”之策。
对赵匡胤而言,为了赵家江山的稳固,即便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也不得不先喝下去。
这也解释了为何登基十几年,赵匡胤仍未完全统一华夏,只因“前有前车之鉴,后有后车之师”。
虽暂时稳住了皇权,却也为后世埋下了“靖康之耻”的祸根。
赵匡胤在赵德秀的影响下,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打压哪一方,而是要做那个掌控天平的人。
让文臣和武将互相制衡,彼此忌惮,谁也离不开皇权的仲裁。
文臣若是一盘散沙,如何压制那些即将携灭国之功凯旋、封无可封的骄兵悍将?
所以,他现在对赵普等人的小动作视而不见,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他在等。
等武将回朝,等双方掐起来。
等文臣武将斗到难解难分,天家才能作为最高的“裁判”出面,一举压下双方的气焰。
更深一层的目的,是要借此机会,将文武的界限彻底划清。
绝不能重蹈后蜀或南汉的覆辙,搞出什么“以文驭武”,让外行指挥内行,葬送江山;
也不能让武将权柄过大,干涉朝政,形成“以武统文”的畸形局面。
中书省衙门。
宰相赵普坐在公房内,面前堆满了公文,但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赵匡义在三司衙门公然殴打计相王博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理会,眼下,有更让他头疼的事情。
“那些商铺......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普在心中低吼。
他联合一众文官,操纵自家商铺集体涨价,本想借此逼垮专门平价供给汴京百姓和赵匡义的那几家商铺。
可计划实施了好几天,对方的货物非但没有短缺的迹象,反而越发源源不绝。
赵匡义前几日一口气采购了十多万贯的物资,若是寻常商号,早就被搬空了库底。
可对方呢?
收了定金,隔天就有规模庞大的商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货物如数运抵汴梁府衙的仓库,然后照常开门营业,零散客人的生意一点没落下。
赵普派去的眼线盯了两天,回报的消息让他更加不安。
对方的货物来源成谜,仿佛能凭空变出来一般。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怎么可能!”赵普心中暗惊。
汴京城百万人口,每日消耗巨大,什么样的商号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在他们联合断供、抬高物价的情况下,还能稳定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