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转眼的功夫!本相价值二十三万贯的家产,先是被你们压价至十三万八,如今落到手里,竟只剩下区区十万贯?!你......你沈义伦,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坑害本相!你好大的狗胆!”
赵匡义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眼前这个依旧一脸“无辜”的沈义伦,恨不得当场将其生吞活剥。
面对赵匡义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沈义伦却显得异常镇定,甚至委屈地摊了摊手:“赵相公,您这话可就冤煞下官了!所有费用明细,扣除款项,在那贷款文书第二页、第三款至第七款下面,都用朱笔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印鉴俱全,是您......是您自己未曾细看啊!下官一切都是按章程办事,岂敢有半分欺瞒?”
“本相......本相不贷了!把契约还来!”赵匡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
这亏吃得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接受!
沈义伦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色,仿佛赵匡义在提一个多么不合规矩的要求:“相公,这......恐怕不行啊。贷款文书已然生效,双方签字用印,具备律法效力。您若此时单方面终止贷款,按照契约规定,您仍需支付此次贷款的两倍全额利息,也就是五万五千两百贯,作为违约金。您看......这钱您是现在结清?”
“你......你们......你们这银行就是这么办事的?!强取豪夺,与匪类何异!真当本相不敢去御前,告你们一个盘剥大臣、巧立名目之罪吗?!”
赵匡义彻底被激怒了,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颤抖。
这已不是简单的借贷,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沈义伦面对赵匡义的雷霆之怒,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显得更加“无辜”和“困惑”,他耐心地解释道:“相公息怒,您就是告到御前,下官也是这番话。这贷款的流程、手续、利息计算方式、费用收取标准,无一不是严格按照太子殿下亲自拟定、并由官家御览后用印颁行的《银行则例》执行的。下官只是照章办事,何错之有啊?即便是官家亲问,也会认为下官恪尽职守,并无不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那无可指摘的“规章制度”和背后的太子与官家身上。
赵匡义听得心头冰凉,他这才意识到,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一个利用规则,光明正大剥掉他一层皮的阳谋!
“没错是吧?!行!那是本相错了!是本相眼瞎!”赵匡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现在别说五万多贯违约金,就是七百贯也拿不出来!
这哑巴亏,他不想吃也得吃!
“钱!给本相提钱!十万贯,全都给本相换成白银!”他几乎是咆哮着说道。
沈义伦脸上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不因赵匡义的暴怒而惶恐,也不因计谋得逞而得意。
他转身,对那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掌柜平静吩咐:“按赵相公的意思办,十万贯,全部兑换成白银,成色要点验清楚,重量要分毫不差!”
“属下遵命!”掌柜的恭敬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赵匡义死死盯着沈义伦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如同毒蛇。
“沈义伦,好!很好!本相记住你了!你最好祈祷别让本相查出来,今日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如此‘羞辱’本相!否则......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他一字一顿,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最大的嫌疑,自然是他侄儿太子赵德秀。
可赵匡义内心深处又有一丝怀疑,那小子据说病重在床,且如此明目张胆地算计亲叔父,若是让父皇赵弘殷与母后杜氏知晓,他赵德秀如何交代?
他就不怕担上一个“不悌”的恶名?
排除了太子,另一个怀疑对象瞬间浮上心头,计相王博!
对!
一定是这个老匹夫!
他坏了自己的好事,步步紧逼,将自己逼到不得不借贷的绝境!
如今又串通银行,设下如此毒计,进一步削弱他的财力!
这老家伙,其心可诛!
对,就是王博!
赵匡义将对沈义伦和银行的大部分怒火,瞬间转移到了王博身上!
第172章 “世子”之争
东宫,书房。
“阿嚏——!阿嚏——!”
计相王博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他慌忙用宽大的官袖掩住口鼻,姿态略显狼狈。
坐在他对面,那位本该“病重”卧床的太子赵德秀,此刻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椅子上,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哪有半分病容?
他见状,不由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王相公这是怎么了?可是近日操劳过度,感染了风寒?”
王博赶紧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和鼻翼,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胡须和衣冠,放下手臂后,面带歉意地回道:“劳殿下挂心,老臣身子并无大碍,许是......许是这殿内炭火过旺,有些呛到了。”
他自然不敢说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咒骂自己。
赵德秀了然地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望向窗外有些阴沉的天色,随口道:“无碍便好。近日汴梁天气明显冷了许多,看这天色,怕是快要下第一场雪了。王相公年事已高,更需注意保暖,保重身体才是朝廷之福。”
王博心中微暖,感激地笑了笑:“老臣谢殿下关怀。”
随即,他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回正事:“殿下,按照您的吩咐,老臣已经派了三使司的精干官吏,守在赵府门外,只等赵匡义回去,便立刻上前......‘提醒’他关于款项之事。只是......”
他说到这里,语气略显迟疑,似乎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德秀何等聪慧,立刻便接上了他的话茬,替他将那层窗户纸捅破,“只是王相公心中不解,甚至有些......心悸。不明白孤为何要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政事堂投票的‘暗箱’,到孤此番‘装病’,再到银行这出戏,一环扣一环,仅仅是为了对付一个赵匡义?觉得孤的手段,过于......算计了?”
王博闻言,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老臣不敢!殿下深谋远虑,非老臣所能揣度。只是......只是老臣愚钝,见识了殿下这般......环环相扣的谋划,心中确实有些......惶恐不安。还请殿下明示,以解老臣困惑。”
如今的王博,在赵德秀面前已无太多隐瞒。
曾经的那些为己牟利的私心,早在之前一次深谈中,被赵德秀一番关于“国与家”利害关系的犀利论述击得粉碎。
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太子,是既敬且畏,更多了几分因被点醒而生的感激,只剩下一颗想要匡扶社稷的拳拳报国之心,以及对太子知遇之恩的回报。
赵德秀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王相公,若你明知道一个人,已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处置不当若是令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伤心欲绝......你该当如何处置?”
王博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按律法办,严惩不贷”!
但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赵德秀所有的顾忌与深意!
是了,赵匡义不仅仅是臣子,他还是官家的亲弟弟,太上皇的亲儿子!
若没有确凿无疑的谋逆大罪,仅仅因为“有心思”就动他,如何向二老交代?
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在他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年纪虽轻,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沉......
可偏偏在此事上,他宁愿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用经济手段一步步剪除其羽翼,逼其自乱阵脚,而不是直接用政治手段碾压。
其根本原因,恐怕就是为了顾及那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避免在史书上留下“逼杀亲叔”的污名!
“是......是老臣愚钝,未能体察殿下深意与苦心!老臣唐突,妄加揣测,还请殿下恕罪!”王博想通此节,说着就要撩起衣袍下拜请罪。
赵德秀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王相公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想必第一次在政事堂早朝,赵匡义针锋相对时,王相公便已看出些许端倪。此事,在孤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王博拱了拱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坐下说话吧。”赵德秀挥了挥手,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家常琐事,转而问道:“交代你办的另外一件事,商税三使司的改革筹备,进行得如何了?新的税则与机构章程,何时能正式推行天下?”
王博连忙收敛心神,正色回道:“回殿下,三使司内部已梳理完毕,所有发往各路、各州府的文书、新税则详解、稽查条例以及官员调配名单,皆已准备妥当。只待明日中书省走完流程,用了印信,即可通过驿站快马,发往天下各州县。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忧虑,“殿下,这‘十税三’的商税,税率远超历代,老臣担心,一旦颁布,会不会引起天下商贾剧烈反弹,甚至......酿成什么不可控的乱子?”
赵德秀理解他的担忧,毕竟这步子迈得确实很大。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乱子?自然会有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会坐以待毙?无非便是联合罢市、囤积居奇、煽动民意,甚至暗中资助一些地痞流氓闹事罢了。”
他语气一顿,“不过,也仅仅会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乱子。王相公不必过虑,孤既然敢行此事,自然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粮食、布匹、盐铁等关键物资,孤已调控储备。若有人真想借此兴风作浪,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你记住,只要兵权在手,民心不乱,这天......就翻不了!”
王博听着太子那平静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
他拱手赞道:“太子殿下算无遗策,深谋远虑,老臣......不及也!能追随殿下,实乃老臣之幸,大宋之福!”
接着,他又想起一事,请示道:“那......明日是否还要继续依照原计划,在立新项管赵匡义要钱?另外,幽州边军所需的冬衣,眼看天气转寒,耽搁不得,是否先从国库拨付一部分过去,以安军心?”
赵德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幽州那边的冬衣,孤三日前已命内帑库拨出专款,通过驿道秘密运送过去了,此时想必已快到幽州地界。至于明日嘛......”
他略作沉吟,“让赵匡义......先缓一口气吧。钓鱼之道,讲究一张一弛。线绷得太紧,容易断;逼得太急,这入了网的‘鱼儿’,怕是会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暂且让他消化一下今日这‘十万贯’的‘惊喜’。让他以为有了喘息之机,我们才能......慢慢收网。”
王博心领神会,彻底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这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更高明的掌控与折磨。
他躬身应道:“老臣明白了,谨遵殿下钧旨。”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世子”之争,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第173章 一朝被蛇咬
不出意外,赵匡义在带着几车白银刚到府邸,就见几名身着低阶官服的官吏,便从门房的屋檐下钻了出来,自报家门道:“卑职逢王相公之命,前来拜见赵相公”。
果然!
果然是王博这老匹夫!
与那沈义伦串通一气,在银行里设局坑骗了自己还不够,竟连片刻喘息之机都不给,直接派了这些胥吏堵在家门口!
他脸色瞬间铁青,那几个小吏语气倒是极尽恭敬翻来覆去便是“王相公有严令”、“朝廷度支艰难”、“还请赵相公体恤大局,速拨钱款”之类的套话。
赵匡义看着他们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却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纠缠的架势,一股恶气直冲顶门。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够了!”
赵匡义愤一挥手,几乎是咆哮着对管家下令:“点!给他们点五万贯!让他们立刻从本相眼前消失!”
眼睁睁看着刚从银行取出、还没捂热的十万贯白银,硬生生被分去一半,如同被活生生剜去心头肉。
符氏早已得知门口发生的事,提着裙摆急匆匆从内堂奔出,“夫君!您......您这是何苦啊!他们......他们这分明是欺人太甚!”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赵匡义本就心烦意乱,“你以为我愿意受这奇耻大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夫君我在朝中,究竟有多少真正的、能派上用场的根基?!”
“我手里的那些官员,听着人多,可细细数来,多半是些手中并无实权的清流、言官、学士!光有清名有何用?若无掌握实权的朝堂重臣、一方大吏支持,即便......即便我真有那一日,拿下了那个位置,无人去安抚地方、稳定朝局、压制骄兵悍将,你觉得我能坐得稳吗?只怕龙椅还未焐热,顷刻间便是天下烽烟四起,社稷崩摧!”
赵匡义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醒认识。
文臣方面,真正算得上得力、有几分才干的,只有卢多逊一人。
可他也不过是个翰林学士,清贵是清贵,名声是好听,但在政事堂里说不上话,除了拟旨读书,并无实际差遣,调不动一兵一卒,拨不了一钱一粮!”
至于赵普,因为那‘十税三’的商税改革,与赵匡义意早已心生嫌隙,关系僵持;
另一个吕余庆,自赵匡胤登基后,便似有意若无意地与他疏远,明哲保身。
禁军方面杨光义、党进不在,留在京中我能指望的,仅仅剩下一个楚昭辅还算可靠。
可他也才刚刚被赵匡义费尽心力提拔为汴梁马军副指挥使,位卑言轻。
赵匡义重重地叹了口气,“若我在朝堂上,能有三分之一......不,哪怕只有四分之一的‘自己人’,占据枢密院、三司、中书省的关键职位,今日又何至于受沈义伦、王博之流的这般窝囊气!他们安敢如此!”
奈何形势比人强!
赵匡义自认为空有凌云之志,胸藏韬略,却无足够的羽翼支撑!
他安慰自己,“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淮阴侯韩信,不过一市井无赖,能忍胯下之辱,方有日后登台拜将、横扫天下、建功立业!越王勾践,国破家亡,能忍为奴之耻,卧薪尝胆,终成霸业!我赵匡义今日所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只要最终能达成所愿,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今日失去的一切,必将百倍千倍夺回!这一切,都值得!”
然而接下来的十几天,就在赵匡义绷紧全身神经,做好了迎接王博、李崇矩等人后续更猛烈的“组合拳”时,朝堂之上的风向,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