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在脸上表露太多,只能趁着扬鞭打马,背对李烬的瞬间,在内心深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蹄嘚嘚,一行沿着来路,快马加鞭向着宋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日之后,风尘仆仆的杨光美,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开了南唐游骑的巡查,兜兜转转回到了戒备森严的宋军大营。
中军大帐外,杨光美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朗声通报后,大步踏入帐内。
"官家!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吴越国主钱俶的亲笔回信带回!"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封厚厚的信函,语气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邀功之意。
端坐在铺着完整虎皮帅位上的赵匡胤,并未命人去接那封信。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杨光美身上,平静无波。
"杨光美,"赵匡胤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朕此番派你出使吴越,深入虎穴,你心中......可曾对朕有过怨怼或不满?"
杨光美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无比恭顺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回道:"官家明鉴!末将不敢!能为官家效命,是末将的福分,岂敢有半分怨言!"
赵匡胤不再说话,帐中侍卫走到杨光美面前,取走了那封信。
他并没有立刻拆看,将信随手放在一旁,双手按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朕自问......"赵匡胤的声音依旧平稳,"待你不薄。从侍卫亲军到殿前司,一路提拔,委以重任。朕实在想不明白......杨光美,你告诉朕,为何?为何你要与朕......离心离德?!"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杨光美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官家!官家!末将......末将不明白!末将对官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为何......为何如此说......"
他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赵匡胤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帐帘被猛地掀开,李烬动作迅捷,根本没给杨光美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将他死死地按倒在地,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官家!官家!末将到底所犯何罪啊!"杨光美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挣扎着,嘶吼着。
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千辛万苦完成任务归来,等待他的不是封赏,而是这般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
赵匡胤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杨光美,随手从帅案上拿起一份密封的奏疏,狠狠地砸在了杨光美的眼前!
"混账东西!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真以为你们做的那些勾当,能瞒天过海吗?!告诉朕,赵匡义究竟许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让你觉得他能给你的,会比朕给你的更多?!还想趁着乱军之中,要了朕的性命?!就凭你?有这个本事吗?!"
"轰——!"
赵匡胤这番话,令杨光美整个人瞬间僵住,连挣扎都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
第154章 心如死灰
官......官家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件事如此隐秘,参与之人寥寥无几,官家是......是如何得知的?!
有内鬼!
一定有内鬼出卖了我!
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他知道,此事一旦承认,便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他必须咬死不能认!
"官......官家!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杨光美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末将......末将一无所知!定是......定是有小人构陷!请官家明察!明察啊!"
赵匡胤见杨光美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嘴硬。
他不再看杨光美,而是对着帐外厉声喝道:"来人!将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朕带上来!"
帐帘再次掀起,两名身披精甲的龙翔军精锐,像拖死狗一般,架着一个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如同扔垃圾一般,将其重重摔在杨光美身旁的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
杨光美艰难地扭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血人脸上。
尽管对方脸上布满血污和青紫,五官几乎变形,但杨光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殿前司都虞候、天子宿卫将领,党进!
所谓"宿将",并非指年纪,而是专指负责赵匡胤入睡后宿卫安全的贴身将领。
每日夜里,赵匡胤安寝之后,大帐内外的最后一道防线,便是由党进亲自安排布置。
他是赵匡胤最为信任的心腹屏障之一!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被视为铁板一块的绝对心腹,其隐藏的背叛行径,却被远在汴梁城的赵德秀,通过其麾下无孔不入的隆庆卫,一点一点地挖掘了出来。
这一切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赵德秀在汴梁主持朝政期间,麾下的隆庆卫顺着御史周明德、殿前司副指挥使杨光美、翰林大学士卢多逊以及赵匡胤登记前,与赵匡义来往密切的名单中,顺藤摸瓜发现了党进的存在。
党进表面上是赵匡胤的亲信宿将,负责皇帝的夜间安全,但隆庆卫在调查中发现,党进的管家最近在汴梁城外购置了一处不小的庄园,而其管家的外甥则在汴梁城内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驴行。
这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但隆庆卫的密探在潜伏赵匡义府邸时,偶然听到厨房的下人议论,说府上每日都能吃到新鲜的驴肉,却从未见采买记录。
这一反常现象引起了密探的注意。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驴与耕牛一样,是重要的生产和运输畜力,受到官府严格管控,严禁私自宰杀。
赵匡义虽无王爵,但身为皇帝亲弟,地位尊崇,每个月都会有节度使的俸禄以及宫中贺氏命人送来的赏赐,还有就是店铺的收入。
可以说生活远超常人,其中赵匡义最喜欢吃的就是一口驴肉,可以说顿顿要有。
隆庆卫立即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发现每日送往赵匡义府上的驴肉,正是来自党进管家外甥经营的那家驴行。
更深入调查后,他们发现这家驴行在汴梁城内颇具规模,而且曾经因为违规宰杀驴只被巡检司查处过,但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赵德秀亲自调阅了巡检司的卷宗,发现当时确有此事,但后来殿前司有人出面说情,事情就被压了下来。
而出面说情的,正是党进!
赵德秀深知事关重大,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以最紧急的渠道,将这份情报,送到了前线赵匡胤的手中。
当赵匡胤看到密报上党进的名字时,即便他身经百战、心硬如铁,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大将,竟然是弟弟安插在自己身边,随时可能捅来致命一刀的刺客!
他当机立断,秘密召见党进,然后在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下令龙翔军精锐当场将其拿下。
经过连夜的突击审讯,在确凿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精神濒临崩溃的党进,最终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其中,就包括了赵匡义如何通过秘密渠道联络他和杨光美,许以高官厚禄,并密令他们,寻找机会,在战场混乱之际,联手制造"意外",除掉赵匡胤的惊天阴谋!
此刻,杨光美看到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党进,听到赵匡胤将那血淋淋的阴谋直接道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崩塌。
完了,全完了!
党进已经招供,一切都已经暴露无遗!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匡胤看着面如死灰的杨光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愤怒,有痛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当初你我君臣相得,为何要走到这一步",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罢了......罢了......"赵匡胤挥了挥手,脸上充满了疲惫,"李烬,将这两个逆贼拖下去,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卑职领命!"李烬沉声应道,一挥手,示意手下将彻底瘫软的杨光美和半死不活的党进如同拖死狗般拖出了大帐。
喧嚣散去,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搓了搓脸,仿佛想要将那背叛的刺痛,暂时从脑海中抹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拿起钱俶那封厚厚的回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楷书,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足有数千言。
赵匡胤皱着眉头,耐着性子逐页翻阅,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个钱俶,谈正事就谈正事,写这么多花团锦簇的文章作甚?显摆他学问好么......"
好在赵匡胤自身也是文武全才,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快速浏览完了通篇充满儒家义理和外交辞令的长篇大论。
直到信件的最后部分,钱俶那华丽的文风才收敛起来。
用相对直白的语言,明确表示吴越愿意答应宋主的提议,并承诺在约定时间内,让开其控制范围内的主要水道,方便宋军战船通过,协同对南唐作战。
看到这最关键的一句,赵匡胤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放下那封厚厚的信,"这个钱俶......做事磨磨唧唧,写个信也啰里啰嗦,弯弯绕绕。"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过,这份'识时务'的劲儿,还有这爱掉书袋的毛病......嘿嘿,钱俶还挺适合秀儿的......"
第155章 查出内鬼
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禁军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划破这片宁静。
东宫,太子寝殿。
一盏铜灯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在殿内荡漾开来。
赵德秀从一场浅眠中醒来,守候在床边的东宫女官春儿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一件厚实暖和的貂绒大氅披在他的肩上。
春儿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可是饿了?小厨房一直温着肉羹,火候正好,奴婢这就去取来。”
赵德秀摆了摆手,“不必忙了,孤还不饿。”
他说着,穿上暖靴,从床榻起身,缓步走向外间。
与前世一觉到天明的睡眠习惯不同,穿越至此,他已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贵族阶层特有的“分段睡眠”之法。
晚膳后不久便入睡,子夜时分醒来处理政务或阅读,待到凌晨时分,再睡个回笼觉。
赵德秀在宽大的书桌前坐下,见桌面并无奏疏,他随手拿起一本民间流传的话本小说,正准备翻看几页解闷。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殿下,属下纪来之,有之事禀报!”
赵德秀眉头微挑,放下手中的话本,对侍立一旁的春儿使了个眼色。
春儿屈膝一礼,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拔开铜栓,将房门打开。
纪来之闪身而入,春儿则识趣地退至屋外。
走到书桌前,纪来之便俯身凑到赵德秀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殿下,韩宝山在宫门落锁前送来关于赵匡义......脉络已经基本查清!”
赵德秀闻言靠在椅背上的身躯瞬间坐直,“哦??详细说来!”
原来,那个暗中勾结辽国出卖大宋的内鬼,不是别人,正是官家赵匡胤的亲弟弟,赵匡义。
自后晋石敬瑭为求帝位,将燕云十六州这片战略要地拱手割让给契丹以来,辽国对富庶中原的觊觎之心就从未停止。
只是当时中原地区藩镇割据,势力错综复杂,民间汉人的反抗情绪也极为强烈,辽国没有把握一举吞并,故而多年来一直采取不断渗透、逐步蚕食的策略。
在汴梁这座大宋都城之内,长期以来就潜伏着不少辽国精心安排的细作。
他们伪装成来自北地的皮货商人等,利用各种身份做掩护,暗中收集大宋的军政情报。
赵匡义在后周世宗柴荣时期,为了积累人脉而四处“活动”期间,偶然在一家青楼里,结识了一位化名“张贵”的皮货商。
这位“张掌柜”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急于寻找金主支持的赵匡义很快便与这个神秘的“张掌柜”称兄道弟。
起初,两人之间的往来确实仅限于皮草生意,赵匡义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张掌柜”的货物提供便利,从中抽取丰厚的佣金。
但随着其兄赵匡胤在军中的地位日益显赫,辽国方面也看到了赵匡义更大的利用价值,开始下重本进行投资。
特别是在赵匡义需要大笔金银来打通关节、拉拢朝臣时,这位“张掌柜”总能“雪中送炭”,及时提供巨额钱财,而且从不追问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