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指向了残酷的现实:“那么王相请你告诉孤,为何这中原大地,会陷入这长达百年的血雨腥风,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是因为顺序颠倒了!就是因为太多的人,只顾着自己的小家,自己的权势,自己的利益!至于坐在龙椅上的是谁,今年是何年号,全然无所谓!无论是谁当皇帝,只要能保住自己超然的地位和家族的荣华富贵,便可以跪地称臣!这才是乱世不休的根源!”
赵德秀的话音落下。
“噗通”一声,王博再次从椅子上滑落,这一次,他直接双膝跪地,以头触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压抑不住的哭声终于从他喉咙里涌出,那哭声里充满了羞愧、悔恨和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臣......臣羞愧难当!臣......有负圣恩!”他趴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赵德秀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老臣,脸上适时的露出一抹悲戚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王相,今日之言,望你深思。你先退下吧,好生......歇息。”
王博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垂拱殿,背影佝偻,仿佛风中之烛。
然而,这场发生在垂拱殿内的交锋,尤其是赵德秀那番石破天惊的“先有国后有家”理论,以及那足以让所有人跳脚的“十税三”商税方案,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汴梁城的权力核心圈里传播开来。
一场席卷整个汴梁上下的舆论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
经过两三天的发酵,整个汴梁城,从殿上的衮衮诸公,到茶楼酒肆的文人墨客,再到市井街巷的贩夫走卒,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绕着“国家”二字,以及那位监国太子惊世骇俗的言论,激烈地谈论着、争辩着。
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认同赵德秀理论的,大有人在,其中尤以血气方刚、心怀理想的年轻士子和军中子弟为甚。
太子那番充满血性和民族气节的言论,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共鸣。
当然,反对的声音同样强大,甚至更为汹涌。
在这言论还算自由的时期,许多守旧派官员和理学大家认为赵德秀这番话简直是悖逆先贤,侮辱圣人,是离经叛道之举。
而提高商税,被定义为与民争利、杀鸡取卵的“暴政”。
这其中就有当朝宰相赵普。
赵普府邸的前厅。
主位之上,赵普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下方两侧,坐满了与他意见相投的朝廷要员,个个面色凝重。
在座之人,家中谁没有几间日进斗金的铺面?
谁愿意将已经吃进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
“赵相公,您说太子殿下这到底是意欲何为?为何突然要行此......改税之举?”
一名官员按捺不住,看向赵普问道,语气中充满了焦虑。
赵普胡须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缓缓开口,“在老夫看来,太子此举,意在立威!如今官家亲征在外,太子监国理政。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日后想要顺利承继大统,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拿出一些手段,给官家看看,也给满朝文武看看。而这商税改革,便是他选中的立威之石!”
坐在下首的卢多逊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赵相公所言极是。如今朝中大臣,表面上对太子畏惧,为何?全因他那股子......‘疯劲’!”他压低了声音,“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竟能亲手将御史殴打致死!翻遍史书,何曾见过如此......如此暴戾的东宫?”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忿和试探,嘟囔道:“说到底,官家下面,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不是还有赵匡......”
“源德(卢多逊字)!”赵普距离他最近,听得真切,脸色猛地一沉,果断出言呵斥,“要慎言!”
卢多逊猛地一惊,自知失言,连忙闭紧了嘴巴,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第133章 大鱼
赵普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座的众人。
这些都是与他利益捆绑、一荣俱荣的朝中要员。
短暂的沉默后,“太子欲行‘十税三’之策,诸位皆是国之栋梁,家中亦多有营生。若太子强行推动,不知诸位......可有何良策应对?”
自赵匡胤登临大宝,赵普作为从龙之臣,地位可谓翻天覆地。
权势带来的不仅是尊荣,更是实打实的财富。
短短数月之间,他便从一介清贫谋士,跃为家资巨万、田宅无数的当朝宰相。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享受过权力与财富的甘美,让他再将已经吃进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哪怕是太子,来动他的利益。
众人听到赵普发问,互相交换着眼色,厅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很快,一名身形微胖、目光精明的官员站起身,对着赵普恭敬地拱了拱手,又环视一圈,这才开口道:“赵相公,诸位大人,下官以为,此事说难办,却也简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座各位家中的商铺,几乎把控了汴梁,乃至周边州府的米粮、布匹、盐铁、车马等关键行当。太子不是要加税吗?好啊,那我们就不陪他玩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厉之色:“一旦朝廷强行颁布加税令,我们便联合起来,统一罢市!所有店铺,关门歇业!只需三五日,不,或许只需一两天!届时,市井小民买不到米下锅,买不到布裁衣,必然怨声载道,民怨沸腾!等到局面难以收拾,再由赵相公您出面,向太子陈说利害,安抚商民......如此一来,不仅加税之事可以作罢,赵相公您力挽狂澜、体恤民情的贤名,必将更受官家重视!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有人开了这个头,其他官员也纷纷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出言献策。
“刘大人所言极是!不仅要罢市,我们还可以暗中鼓动一些商户,制造些小混乱,让太子看看,离了我们,这汴梁城转不转得动!”
“没错!还可以联络言官,上奏弹劾太子与民争利,倒行逆施!法不责众,看他如何应对!”
“咱们在地方上的门生故旧也该动起来,让各地州府也出现类似情况,形成全国之势,压力自然就到了东宫那边!”
“优势在我!”
厅内一时群情“激愤”。
赵普端坐其上,脸上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沉稳模样,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只缓缓捋着颌下长须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并非完全认可这些简单粗暴的主意,罢市是双刃剑,用得不好反伤自身。
但他乐于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要的就是这种“同仇敌忾”的氛围,要的就是将所有人的利益牢牢捆绑在自己这辆战车上。
这股力量,不仅可以用以对抗商税,未来在朝堂的其他博弈中,也将是一股举足轻重的资源。
见火候差不多了,讨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赵普这才缓缓抬起手,向下轻轻压了压。
整个前厅立刻鸦雀无声。
“诸位拳拳为国之心,老夫感同身受。方才诸位所献之策,虽略显......激切,但亦是一片赤诚。”
他话锋一转,“然而,我等身为臣子,首要之务,乃是为君分忧,稳定朝纲。罢市扰民,实乃下策,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太子若在朝会之上,公然提出此议,届时,还需仰仗诸位,依据祖制、法理,堂堂正正,据理力争!要让太子殿下,也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此议之不合时宜,之危害深远!”
他没有选择最激烈的对抗,而是选择了看似更符合臣子本分的“朝堂辩论”。
这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又能有效地拖延和阻挠政策的推行,更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姜,还是老的辣。
众人心领神会,齐齐起身,对着赵普深深躬身,“相公放心!我等明白!定当仗义执言,决不让此恶政施行!”
他们自以为这场密会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们在这厅堂之内的一言一行,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整理成详尽的密奏,悄然送到了赵德秀的案头。
垂拱殿内,赵德秀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这份还带着墨香的密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者愤怒,反而像是看一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
看完后,他随手将密奏丢在一边,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闻,转而拿起一本新搜罗来的民间话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名禁军大步走进殿内。
赵德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所有人,退下。”
侍立在殿内的太监、宫女们立刻躬身,低着头,迈着细碎而快速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那禁军径直来到赵德秀身边,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刚刚收到的消息,关于卢多逊的。”
赵德秀放下话本,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张信纸。
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显然情报是刚刚书写完成就立刻送来的。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上详细记录了卢多逊在离开赵普府邸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服,鬼鬼祟祟地潜往外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表面上看,是去私会养在外面的外室。
然而,负责盯梢的隆庆卫密探多了个心眼,在卢多逊离开后,并未全部撤走,而是留下一人继续监视。
这一留,竟发现了大鱼!
卢多逊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他那所谓的“外室”,也换上了一身体面丫鬟的服饰,警惕地在巷子里七绕八绕,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坦然走上大街.
最终......竟然径直走进了赵匡义的府邸后门!
经过紧急查证,此女根本不是什么外室,其真实身份,是赵匡义正妻符氏身边最为信任的贴身丫鬟之一!
“呵......”赵德秀看完,轻轻笑了一声,将信纸放在桌上,“原来如此,玩的是金屋藏娇,实则暗通款曲。赵匡义......掩人耳目的手段,倒是新奇得很呐!”
接着,赵德秀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传孤的命令!调动隆庆卫最精锐的人手,给孤盯死赵匡义的府邸!前门、后门、侧门,包括所有可能进出的狗洞、院墙,都给孤布下眼睛!”
“就算是府里飞出去一只苍蝇,也得有人给孤跟上,看清楚它到底飞去了哪个茅坑落脚!听懂了吗?!”
“卑职明白!立刻去办!”禁军打扮的纪来之毫不犹豫地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第134章 提拔
“等等。”赵德秀又叫住了他,目光落在纪来之身上,“纪来之,你觉得,隆庆卫近来表现如何?”
纪来之心中一凛,立刻单膝跪地,语气带着惶恐:“殿下......卑职知罪!是卑职等懈怠,未能及早察觉,请殿下息怒!”
“知罪就好。”赵德秀语气平淡,“给韩宝山传话,隆庆卫,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庞大的身躯若是失去了敏锐的耳目和利爪,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卑职遵命!”纪来之头垂得更低。
赵德秀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语气稍缓:“起来吧。如今隆庆卫的摊子铺得太大,商会、情报、暗桩、刺杀......事务繁杂,你跟韩宝山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免顾此失彼。”
他沉吟片刻,“这样,命韩宝山卸去所有商会管理职责,将全部精力集中于情报网络的构建、渗透与内应的安插。至于隆庆商会的具体运作......”
他顿了顿,说出了早已在心中权衡过的人选:“交由程平全权负责。同时,擢升王仁善,负责隆庆卫所有内部财务审计与调度。”
程平与王仁善,名义上是韩宝山和纪来之的副手,实际上,也是赵德秀安插在两大心腹身边的“眼睛”。
这份只有赵德秀自己掌握的秘密名单,确保了他对这支秘密力量的绝对掌控。
此二人能力出众,加以历练,未来出任一部尚书都绰绰有余。
这番调整,既是分权制衡,也是优化结构,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思虑已定,赵德秀对纪来之做出了新的安排:“至于你,也不必再完全隐藏在暗处了。明日起,你去武德司任职,领个都虞候的差事,以后就跟在孤身边听用。那些需要见血的脏活累活,交代给下面得力的人去办便是。”
纪来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卑职谨遵殿下之令!定当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周全!”
随着赵德秀一道道指令发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赵匡义的府邸之外,看似一切如常,巡街的武侯、叫卖的小贩都未曾改变。
但在阴影之中,无数双锐利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翌日清晨,大朝会。
赵普与其党羽们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好了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引经据典,就等着赵德秀一提商税,便群起而攻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个朝会期间,赵德秀端坐于监国位之上,听着各部官员汇报寻常政务,偶尔做出简洁的批示,对于“商税”二字,竟是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