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确认儿子的心意。
赵德秀抬起头看着赵匡胤,没有丝毫躲闪,给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无比正确且无法反驳的答案:“爹,孩儿别无他求。孩儿所做一切,只为保护家人,能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立足,不再为人刀俎,不再日夜担惊受怕。家国天下,孩儿只愿护得家宅平安。”
面对这个的回答,赵匡胤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好!这件事,为父便应了你!除初始所需之钱粮外,为父明面上不会给你任何帮助,也不会过问细节,一切需靠你自己!”
赵德秀闻言,眼前顿时一亮,心中狂喜,如同看到一幅宏伟蓝图正在眼前展开。
他立刻拍着胸脯,脸上满是自信,保证道:“父亲放心!孩儿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定会慎之又慎,周密安排!必不辜负父亲所托!”
声音虽稚嫩,却掷地有声。
解决了心中最大的顾虑,又意外获得了儿子的“奇谋”和承诺,赵匡胤心情松快了不少,不知为何,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吹熄了书案上那盏摇曳已久的蜡烛,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父子二人借着微光,悄无声息地各自返回院落休息,仿佛今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一夜,赵德秀心情激荡,毫无睡意。
他躺在床榻上,闭上着眼睛,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开始疯狂构思如何迈出这情报机构的第一步。
记忆中的那些历史上著名的特务机构,秦朝的黑冰台、汉朝的绣衣使者、唐朝的不良人、明代的锦衣卫和东厂,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
“锦衣卫……东厂……”他默默思忖着,“初期确是帝王手中利剑,监察百官,威慑天下,效率非凡。但后期权力失控,尾大不掉,反噬其主,甚至干预国政,成为巨大的毒瘤……绝不可照搬其制度。”
尤其是想到老赵家后世那些皇帝对文臣的依赖和对武备的松弛,他更觉得这支力量必须从一开始就加上重重枷锁,既要锋利,又要绝对可控,甚至要能自我毁灭。
“既要它无孔不入,效率卓著,能为我提供最关键的信息和最可靠的力量;又要防止其权力膨胀,脱离掌控,甚至反噬自身……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能有效制约、甚至多层分散权力的结构……分权制衡,单向联系……”
这个问题很复杂,以至于赵德秀几乎彻夜未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因极度的疲惫而勉强合眼。
次日清晨,例行去请安之后,母亲贺氏却并未像往常一样让赵德秀回去读书,而是将他单独叫到了自己居住的院子中,并挥手屏退了左右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妇。
院内一时只剩下母子二人。
贺氏拉着赵德秀的小手,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
她眼眸中带着明显的疑惑,轻声问道:“秀儿,你老实跟娘说,昨夜你爹为何突然让我从府中支取一千石粮食和五千贯钱,还特意嘱咐要从我的私账里走,说是……说是给你调用?你要这许多钱粮作甚?他昨日回来便心事重重,问他又不肯细说,只道你自有用处。你们父子俩……到底瞒着我在谋划些什么?”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绝非寻常。
“啥?才给这点启动资金?老爹这也太抠了吧!一千石粮五千贯钱,养点人手、铺开摊子就差不多了,想搞大事,这哪够啊!”
赵德秀一听这数额,心里顿时嘀咕起来,对赵匡胤的“吝啬”略有不满。
这点钱对于他构想的庞大网络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只能算是个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
不过面对母亲的询问,赵德秀立刻进入状态,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半真半假的借口敷衍道:“娘亲,您别担心。这事儿……其实是爹拿孩儿做个由头罢了。爹现在新得了官职,盯着他的人多,有些银钱往来、人情打点,不好亲自经手,怕惹人注目,所以就假托是给孩儿的用度,方便他暗中行事。具体缘由,爹爹嘱咐了,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祖母都不能说,否则恐有祸事。。”
对于情报组织,赵德秀秉承着“谋成于密,败于泄”的最高原则,即便是娘亲的贺氏,他也决意绝不透露半分真实情况。
第9章 底层人的命
贺氏听完赵德秀那番半真半假的解释,秀眉微蹙,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见儿子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又提及是夫君的安排且关乎仕途,她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只是柔声叮嘱道:“既是你爹安排,你需得谨慎些,莫要惹出是非。”
赵德秀乖巧应下,随后回到自己的小院,一如往常般铺开书本,跟着西席先生学习今日的课业。
他表现得心无旁骛,仿佛昨夜与父亲的密谈和今晨与母亲的对话都未曾发生。
待课业结束,恭送先生离去后,赵德秀正准备思索下一步行动,一抬头,却见院门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伫立着四道身影。
那是四名身着灰布劲装、腰佩短刃的壮汉。
他们高矮不一,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块沉默的山岩,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气息。
他们眼神平视,却仿佛能洞察周遭一切细微动静。
赵德秀瞳孔微微一缩,他在府中从未见过这四个人,他们的气息与府中寻常护院截然不同。
赵德秀上前查看的脚步声引起了四人的注意。
几乎同时,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对着赵德秀抱拳行礼。
其中一人,似是为首者,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感情:“孙少爷,我等四人奉老爷之命,即日起负责护卫您的安全,听候您的差遣。”
“老爷?”赵德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是祖父赵弘殷!
父亲动作真快,想必是今晨便与祖父通过气了。
看来,祖父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手中也握着不为人知的底牌……能屹立几朝而不倒,赵家的底蕴远比他表面看到的要深。
赵德秀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将小手背在身后,踱步到四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庞。
他年纪虽小,但此刻刻意沉静下来的气势,竟也让那四人不敢小觑,微微垂首。
“既然是祖父派你们来的,那便是信得过你们的身手和忠心。”
赵德秀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清亮,语气却老成持重,“日后随我出入,需谨记三点:管住眼睛,非礼勿视;管住耳朵,非礼勿听;管住嘴巴,非礼勿言。可能做到?”
四人闻言,头垂得更低,抱拳齐声道:“谨遵孙少爷令!!”
午膳过后,贺氏照例先搀扶着祖母杜氏回房歇息。
祖父赵弘殷却并未立刻起身,依旧稳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残茗。
赵德秀心领神会,也安静地留在堂屋一旁垂手侍立。
过了一会,屋内侍候的丫鬟仆妇皆被屏退,赵弘殷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深潭般看向赵德秀,缓声道:“秀儿,今早你爹跟我说了些事……我初时还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想不到你这般年纪,竟有如此胆魄与见识!着实令祖父……刮目相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凝重:“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纪太小,锋芒过露绝非好事。往后需懂得沉淀藏拙,敛其锋芒,和光同尘。须知这世间,除了‘天妒英才’,更有人嫉贤能!在你羽翼未丰之前,谨慎,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这番叮嘱,语重心长,充满了老一辈的智慧与对孙儿的爱护。
赵德秀闻言,立刻躬身,郑重作揖:“祖父的教诲,孙儿必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嗯,”赵弘殷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那四个护卫,是跟着祖父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弟兄的子侄,家世清白,忠心毋庸置疑,身手也堪用,你可以信任,但……”
他目光微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需留有一分心眼,此乃乱世存身之道。”
“是!孙儿明白!”赵德秀再次应道。
赵弘殷这才仿佛了却一桩心事,缓缓挥了挥手:“行啦,知道你心里有事,去忙你的吧。”
……
乱世之中,什么最不值钱?
那便是人命。
汴梁城作为新周国的国都,自是人口稠密,市井繁华。
然而自古以来,但凡遭遇天灾兵祸,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便会如同潮水般涌向国都,祈求一线生机。
如今四方战乱未平,苛政如虎,更是民不聊生。
城墙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灾民用破烂席棚、茅草树枝搭起的窝棚,连绵成片,污秽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臭的气息。
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只能依靠官府那点杯水车薪、时有时无的赈济勉强吊着性命,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易子而食的惨剧亦时有传闻。
当一身锦缎褙子、头戴小冠、皮肤白净的赵德秀,出现在这片灰暗绝望的难民聚集地时,简直如同仙鹤落入鸡群,扎眼得过分。
他这身打扮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那些饥饿、贪婪、绝望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转,许多流民心里清楚,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哥儿跑到这种地方来,多半是为了挑选伶俐的丫鬟小厮,甚至是寻找一些“特别”的玩物。
一些胆大泼皮之辈开始蠢蠢欲动,慢慢围拢过来。
但当他们看到赵德秀身边那四名如同铁塔般、眼神锐利如刀的灰衣护卫时,顿时被那冰冷的杀气所慑,不敢再轻易上前。
四名护卫呈菱形将赵德秀护在中间,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公子,此地污秽,您千万小心些。”婢女春儿小脸发白,强忍着空气中的恶臭和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紧张地挡在赵德秀的一侧。
赵德秀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
他双手抄在宽大的袖筒里,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缓步在肮脏泥泞的小道间穿梭,目光仔细地扫过两旁一张张麻木或哀求的脸。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是恶劣,那股混合着粪便、污物和病气的恶臭几乎令人作呕。
赵德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停下脚步,正欲抬手掩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低矮破烂的窝棚里,突然窸窸窣窣地钻出一个身影。
第10章 韩宝山与少年
钻出来的人浑身脏污不堪,头发板结,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和年纪。
“唰——!”
四名护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寒光闪动!
其中两人迅疾无比地跨前一步,用身体牢牢挡在赵德秀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春儿也吓得惊叫一声,更是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赵德秀前面。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声音虚弱而颤抖,带着哭腔恳求道:“贵人!发发慈悲!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给我女儿一条活路吧!买下她吧!做牛做马都行!”
赵德秀的小脑袋从两名护卫身体间的缝隙探了出来,看向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人,“你女儿?”
那人见小公子搭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拼命点头,伸出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向旁边窝棚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同样衣衫褴褛,头发干枯,一动不动,似乎病得不轻。
“是,是!这就是我闺女!她……她最是听话懂事,什么活儿都能干!求您发发善心!”
赵德秀仔细看了看那女孩的状态,故作为难地皱起小眉头:“她……病成这样了?怕是活不成了吧……”
此话一出,那男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见了血渍,哭嚎道:“求求您了!贵人!救救她吧!她只是染了伤寒,真的!我……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要是她没了,我也活不成了啊!”
“伤寒?”赵德秀轻声反问,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些,“你怎知是伤寒?”
那男人仿佛看到了希望,急忙抬头,语无伦次地说:“小人……小人从小学医,认得草药!只需两副……不,或许一副对症的药就能退热好转!只是……只是……”
他看向四周,满脸的苦涩与绝望。
“哦?你懂医术?”赵德秀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
这倒是意外之喜。
那人连忙点头,语气悲戚却肯定:“是,小人祖上世代行医,自幼随父学医,认得药材,懂得方脉。但遇上这该死的乱世……药铺早就关了,山里有药却远水救不了近火,这里……这里人饿疯了,留下她一个人,我……我不敢走开啊!”
他的担忧显而易见,在这无法无天的难民堆里,一个病弱的女孩独自留下,下场不堪设想。
赵德秀心中迅速权衡。
一个懂医术的人,在这时代可是宝贵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