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却是一片悲戚混乱。
赵匡胤与魏仁辅等一众劫后余生的大臣,急匆匆赶赴后宫,寻找柴荣皇帝除了柴宗训之外另外三位年幼的皇子。
然而,当他们终于找到那三位小皇子的居所时,看到的却是......
三位年幼的皇子,连同他们惊恐万状的母妃,以及身边侍奉的宫女、内监,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无一幸免。
院内尸横遍地,显然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屠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造孽啊!造孽啊!!!”魏仁辅看到这人间惨剧,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头颅深深叩在冰冷的地砖上,老泪纵横,“先皇!先皇啊!老臣无能!老臣对不起您!没能护住您的血脉啊!!!”
赵匡胤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吼道:“来人!传本将命令!韩通逆贼,弑君屠戮皇子,罪无可赦!即刻将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以告慰先帝与诸位皇子在天之灵!”
待侍卫领命狂奔而去后,侍卫们这才开始收敛院内的尸首。
赵匡胤、魏仁辅与所有幸存的大臣们默默退了出去。
“如……如今先皇子嗣尽数罹难,这……这大周社稷,该如何是好?”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台阶最前方的两人身上。
手握重兵、威望正隆的赵匡胤,以及代表着文官系统与先皇旧恩的魏仁辅。
见两人皆不语,另一位大臣上前一步,焦急地催促道:“二位大人,倒是快些拿个主意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天下必然大乱!”
这时,人群中一位大臣说:“若非赵将军舍身入城,力挽狂澜,我等早已死在韩通刀下,大周社稷亦将倾覆!将军于国有救亡存续之大功!末将以为,此乃天意!不如我等便顺天应人,奉赵将军为主!”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对!王大人所言极是!赵将军英明神武,乃天命所归!”
“末将愿奉赵将军为帝!”
“臣等附议!请将军为天下苍生计,登临大宝!”
“……”
很快,推举赵匡胤登基的声浪便越来越高,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趋势。
至于为何无人提及德高望重的魏仁辅?
原因不言自明,他虽是宰相,但手无寸铁。
而今这汴梁城内城外,遍布的都是赵匡胤麾下如狼似虎的百战精兵!
乱世之中,兵权里出政权,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不,不可!万万不可!”赵匡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戴惊到,连连摆手。
“诸公此言,是要置赵某于不忠不义之地吗?赵某深受周恩,临危受命,讨逆安邦乃是本分!如今逆贼虽除,然先帝血脉……唉,匡胤心痛如绞,只愿辅佐贤能,稳定朝局,绝无非分之想!此等重任,需德才兼备、身负柴氏血脉之大贤方可担当,赵某一介武夫,于治国理政实乃门外汉,何德何能堪此重任?!”
他口中推辞,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魏仁辅。
魏仁辅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岂能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他心中百转千回,思绪万千。
先皇血脉已绝,大周法统事实上已断。
放眼天下,有兵、有权、有威望、能迅速稳定局势者,非赵匡胤莫属。
若一味拘泥于旧主,拒绝拥立新君,只怕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可能导致朝局再次动荡,兵祸再起……
罢了,罢了!
或许,这真是天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似乎也更弯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衣冠,走到赵匡胤面前,在所有人注视下,郑重地撩起袍袖,双膝跪地:“臣,魏仁辅,昧死以闻!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今柴氏天命已终,幼主罹难,宗庙无嗣,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挽回也!将军奋起布衣,提三尺剑,荡涤奸凶,廓清寰宇,功高盖世,德被苍生!此非人力,实乃天命所归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匡:“当此国危主幼……不,国无储君之际,神器无主,四海惶惶!将军若再拘泥于小节,固守谦退,则天下汹汹,乱兵再起,黎民复陷水火!臣恳请将军!为天下计,为苍生计,为大周……不,为这万里江山社稷得以传承延续计,顺天应人,承继大统,登基为帝!如此,则国家幸甚!万民幸甚!”
第76章 你们可是害苦了朕呐!
有了魏仁辅的带头表态,并且直接点破了“柴氏天命已终”这层窗户纸。
剩下的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异口同声地高呼:“臣等恳请将军顺天应人,登基为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群臣,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你们……你们真是……害苦了朕......罢!罢!罢!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你等推我为天子……”
“……朕,若再推辞,恐负上天好生之德,恐负诸位臣工殷殷期盼,更恐负天下亿兆黎民求安之心!这江山社稷,这万钧重担,朕……便勉为其难,暂替这天下苍生,扛起来吧!”
以魏仁辅为首的群臣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立刻再次深深叩首,声震殿宇,直冲云霄:“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必竭忠尽智,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安定四海!”
礼官们连夜筹备,在原有的宫廷仪轨基础上,因陋就简,却也尽可能地庄重肃穆。
几日后。
崇元殿内,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序列,肃然而立。
吉时已到,庄严的礼乐奏响。
赵匡胤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在近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当他转身,面对群臣的那一刻,阳光透过殿门照射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端坐龙椅,目光扫过脚下匍匐的臣子,接受了这正式的朝贺。
“众卿平身。”
接下来,便是颁布登基诏书。
礼官展开明黄卷轴,向天下宣告大周气数已尽,宋室代周而立,定国号为“宋”,改元建隆!
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随后礼官念诵数道重要诏书,以定人心。
首先便是赵匡胤尊其父赵弘殷为太上皇,母杜氏为太上皇后,正位西宫万福殿荣养;
册立发妻贺氏为皇后,母仪天下。
紧接着,册封皇太子。
“维大宋建隆元年一月四日,皇帝若曰:咨!尔长子赵德秀,毓德昭明,孝友英睿......是用授尔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另,领开封府尹,开府仪同三司,以重其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旨声落下,赵德秀一身赤红色太子衮服,上绣山、龙、华虫、宗彝等九章纹饰,头戴九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他部分面容。
他来到御阶之下,站定,双手平稳地一撂前摆,随即,他屈膝跪倒在早已准备好的拜垫上,拱手至额,深深叩下,“儿臣赵德秀,叩谢父皇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登基的诏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送达各地节度使、刺史手中。
这些封疆大吏们听闻了汴梁剧变的风声,得知赵匡胤为救幼主曾只身犯险,其登基亦是“被迫”于群臣推举和国无储君的现实。
权衡利弊之后都做出了选择,纷纷向汴梁发来了至关重要的“三书”。
这“三书”便是《劝进表》、《贺登极表》以及《述职表》。
《劝进表》表示承认赵匡胤登基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贺登极表》则是宣誓效忠新帝,永为臣属;
而《述职表》则是主动汇报地方军政实情,表明无割据自立之心,听从朝廷调遣,并请求入京朝见新君。
这意味着,新兴的宋王朝,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获得了地方上的承认。
这日,万福宫中。
“老夫不同意!你让老三死了这条心!”太上皇赵弘殷的怒吼声从殿内传出,他气得脸色通红,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一旁的太上皇后杜氏一脸为难地坐在软垫上,欲言又止。
事情的起因,是赵匡义见自己二哥登上了皇位,自己却只领了一个节度使的虚职,心中大为不平。
在他看来,皇帝的亲兄弟封王乃是惯例,他赵匡义理所应当获得亲王爵位。
但他不敢直接去说,便迂回地找到了心软的母亲杜氏,希望她能帮忙说情。
杜氏心疼儿子,觉得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便在闲谈时向赵弘殷提了提。
谁知赵弘殷一听,当即勃然大怒。
“那混账东西还想当亲王?他有什么脸面要亲王爵?!”赵弘殷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要不你问问他,老夫把这太上皇的位置让给他坐,好不好啊?!”
他对这个三儿子早已失望透顶。
当初韩通兵围赵府,生死存亡之际,赵匡义何曾想过父母家人?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安危,带着妻子符氏,利用自己经营的人脉渠道,偷偷溜出城跑了。
当初赵弘殷当面问他能否设法送赵德秀出城,他又是如何推诿搪塞的?
如今见风头过去,二哥坐了天下,他又舔着脸回来,还想讨要亲王尊位?
赵弘殷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
“他爹,阿义……阿义怎么说也是你我的亲生骨肉啊。”
杜氏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细节,还想试着争取一番,“老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呢……封个王爵,也……也显得皇家恩泽浩荡不是?”
“他想都不要想!”赵弘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态度斩钉截铁,“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休想!”
殿内气氛正僵持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祖父、祖母,你们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祖父的声音了。”
只见赵德秀一身紫色四爪龙纹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看到最疼爱的长孙来了,赵弘殷强行将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脸色缓和了些,和声问道:“秀儿来了,可用过膳了?”
“孙儿刚在母后那里吃过了。”赵德秀笑着回答,随即走到杜氏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祖母,看您脸色不太好,究竟出了什么事,祖父发这么大的火?”
赵弘殷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提那逆子之事,转而问道:“没什么。倒是你小子,听你娘亲说,给你物色了几位太子妃人选,你都给拒绝了?这是为何?”
赵德秀闻言,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嗨,您就别提了。那些姑娘,多是些娇生惯养的胭脂俗粉,要么心思太重。孙儿想着,这终身大事,还是想自己寻个合眼缘、知心意的。”
一旁杜氏被他这么一打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拍着他的手背,苦口婆心地说:“乖孙儿,你这可不行。你如今是太子,婚姻大事关乎国本。祖母年纪大了,就指望着你早些成婚,让祖母能抱上重孙子呢!”
“嘿嘿,祖父祖母放心,”赵德秀笑嘻嘻地保证,“您二老身子骨硬朗着呢,肯定能长命百岁!到时候别说重孙子,就是重重孙子,也能看着他们满地跑!”
杜氏被他逗得和蔼地笑了起来,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这张小嘴甜!”
祖孙三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着话,就听见殿外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和急切的声音:“父皇,母后!儿臣来看望您二老嘞!”
闻声,赵弘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来,变得比锅底还黑。
只见赵匡义与妻子符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符氏一进这装饰华丽、气象一新的万福宫,眼睛便忍不住四处打量,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
“孩儿见过父皇、母后。”赵匡义与符氏走到近前,对着上座的赵弘殷和杜氏躬身行礼。
赵弘殷黑着脸,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语气极其不善地斥道:“你们两个,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没看到秀儿也在此处吗?!”
赵匡义与符氏这才仿佛刚看到赵德秀一般,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含混地拱手道:“见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