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心中猛地一沉。
他依稀记得柴荣此次北伐,归京后不久便溘然长逝。而他的病逝,这才给了他爹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机会!
这就意味着……那场改天换地的巨变,距离现在已然不远了!
赵德秀瞬间收敛了所有玩笑的心思。
他并未直接将这“消息”透露给赵匡胤,那太过惊世骇俗。
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隆庆卫这些年来暗中收集、整理的关于燕云十六州地形、关隘、兵力部署、物资补给路线等极为详尽的资料,送到了赵匡胤的手中。
果然,没过多久,柴荣祭旗誓师,亲自率领麾下诸军挥师北伐。
赵匡胤作为龙骧军指挥使,自然随驾左右,出征北上。
柴荣大军取道沧州,直插辽国境内,兵锋所向,声势浩大。
宁州刺史见周军势大,不敢抵抗,开城投降。
此役兵不血刃,更是让柴荣信心倍增,雄心万丈。
大军稍作休整,便继续高歌猛进。
沿途的益津关、瓦桥关、莫州、瀛洲等军事重镇,在周军强大的兵威震慑下,相继望风归降。
此次北伐,仅用时四十二天,便以极小代价连克三关三州,收复大片失地。
就在全军上下士气如虹,柴荣亦是意气风发,于瓦桥关行营与众将商议,准备乘胜追击,一举攻克幽州。
就在此时,柴荣在视察地形时,不顾赵匡胤等人的劝阻,执意摘下了沉重的头盔……
当晚,便突发急症,一病不起!
军中医官诊断为“卸甲风”。
柴荣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一天十二个时辰中,仅有不到半个时辰是清醒的。
在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柴荣强撑着病体,紧紧抓住侍奉在侧的赵匡胤的手:“匡胤……北伐大业,关乎国家气运,绝不能……半途而废……朕,朕将大军交给你……替朕……拿下幽州!”
赵匡胤跪在榻前:“陛下放心!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必竭尽全力,克复幽州,扬我大周国威!”
随后,柴荣在龙骧军精锐的护送下,匆忙返回汴梁养病。
赵匡胤则凭借虎符与皇帝口谕,正式接管北伐大军指挥权,继续挥师北上。
然而,天不假年。
柴荣回到开封后,病情急剧恶化,遂立刻册封长子柴宗训为梁王,并紧急任命魏仁辅、范质等几位宰相代理朝政。
但这一切安排都来得太晚了。
仅仅过去十多天,还未来得及安排好后事,柴荣便在万岁殿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七岁的梁王柴宗训在灵前仓促继位,符太后垂帘听政。
主少国疑,人心浮动,偌大的周王朝,瞬间被笼罩在一片不确定的阴云之中。
而此时的前线军中,亦因柴荣驾崩的消息传来,而吵翻了天。
赵匡胤在接管北伐大军后,继续向北稳步推进,屡次击溃辽军的反扑和骚扰,兵锋直指幽州城下。
眼看收复这座北方雄关的巨大功业即将达成,汴梁柴荣驾崩的消息在军中炸开。
顷刻间,军中将领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将领主张立即回师汴梁,祭奠先帝,稳定朝局,以示忠诚;
另一派则认为一鼓作气拿下幽州!
两派各执一词,在帅帐内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几乎要拔剑相向。
赵匡胤端坐在主帅大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
任由麾下将领激烈争吵,他则巍然不动。
直到双方吵得声嘶力竭,谁也说服不了谁,才终于意识到决定权在谁手中,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始终沉默的主帅赵匡胤。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见此情景,赵匡胤这才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你们继续,别停啊。本帅听得正有趣。”
一名主张回师的资历较老的将领,脸上有些挂不住,出班抱拳,语气生硬地说道:“将军!军情紧急,还请您速做决断!”
赵匡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哦?现在想起来本帅是主帅,需要做决断了?刚才你们吵得天翻地覆,可曾将本帅这个主帅放在眼里?可曾记得军中规矩?!”
此话一出,所有将领无论之前持何种意见,皆是浑身一凛。
他们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举动已是大大逾越!
众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知罪!请将军责罚!”
赵匡胤冷哼一声,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陛下驾崩,本帅心中之痛,比你们任何人都甚!恨不得立刻飞回汴梁,送陛下最后一程!”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有力:“但是!如此草率撤兵,我们刚刚收复的大片国土,怎么办?难道要拱手再还给辽人吗?!”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着跪伏在地的将领们,声音陡然拔高:“当初在瓦桥关,陛下将北伐大军,将这收复河山的重任托付于本帅时,你们都在场!陛下的原话是什么?!‘替朕拿下幽州!’这话,你们都忘到脑后了吗?!”
“如今,幽州近在眼前,收复在即!尔等不思进取,不想着如何完成陛下遗志,告慰陛下在天之灵,却只想着退兵回京?!”
“你们扪心自问,若就此退兵,他日九泉之下,你们有何颜面去见陛下?!有何颜面去见那些为此战流血牺牲的弟兄们?!”
......
第63章 韩通又要搞事
汴梁城,御殿早朝。
“陛下!太后!”脸上伤痕刚刚痊愈的韩通,又一次站在了御殿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赵匡胤此獠,手握重兵在外,先皇病逝,举国哀恸,他竟然拒绝回兵奔丧,此乃大不敬!其心可诛哇!”
他声嘶力竭,试图点燃满朝文武的警惕之心。
然而,在场的许多大臣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谁不知道韩通与赵匡胤势同水火?
这番言论,私怨多于公心。
更令人无奈的是,御阶之上,年幼的新帝柴宗训,注意力根本不在下方,小脑袋一点一点,竟在龙椅上打着瞌睡。
这景象,让一些老臣心中暗自叹息。
珠帘之后,垂帘听政的符太后并未直接回应韩通的激烈言辞,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文官之首:“魏丞相,对于韩大人所言,你怎么看?”
魏仁辅手稳步出班:“回禀太后,陛下。老臣以为,韩前方战事正值关键时刻,若此时仓促召大军回师,则新收复的三关三州之地,只能拱手再让与辽国。如此一来,先皇御驾亲征,将士们流血牺牲所换来的战果,将随之东流。老臣愚见,当以完成先皇遗志为重,待攻克幽州之后,再行班师回朝,方为上策。”
他话音刚落,武官队列最前方,身为国丈、也是周国名义上军中第一人的大将军符彦卿,也迈步出列:“丞相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将士们在前线用命,岂可因朝中无端猜疑而功亏一篑?臣,附议!”
眼见宰相与大将军这两位文武重臣意见一致,其余那些本就习惯于明哲保身的大臣们,自然纷纷出列表态:“臣等附议!”
“丞相、大将军所言有理!”
转眼之间,韩通发现自己养伤许久,竟落了个孤立无援的情形。
满朝朱紫,竟无一人站在他这边。
他回身望去,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回避、或淡漠、或带着些许讥讽的脸庞,心中又急又怒。
“太后!陛下!……”他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
但符太后清冷的声音已然从帘后传来:“好了,北伐之事,关系重大,岂能因噎废食?此事,就按丞相与大将军所奏办理。枢密院、三司需全力保障北伐大军的粮草物资供应,照旧例,不得有误!”
“臣等遵命!”
……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韩通脸色阴沉,快步穿过人群,在殿前广场上拦住了正要登车离去的大将军符彦卿。
“大将军留步!”韩通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符彦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通,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想起先帝柴荣在弥留之际,曾私下对他评价过韩通:“此人虽忠,但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可用,却不可托付之用。”
但韩通毕竟是手握实权的殿前军都点检。
论权,甚至比他这个大将军还要强上几分。
这个面子,还不能不给。
“韩都点检,有何见教?”符彦卿语气平淡地问道。
韩通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低声道:“不敢当。在下今晚想在寒舍设下便宴,不知大将军可否赏光一叙?”
符彦卿沉吟片刻,心中权衡利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韩都点检相邀,岂敢不从?届时符某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那韩某就在府上,恭候大将军大驾!”韩通心中一喜,连忙拱手相送。
望着符彦卿的车驾远去,韩通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
隔天,符彦卿便以入宫探望女儿为由,紧急求见。
无人知晓他们在宫内具体谈了什么。
但很快,一道以皇帝和太后名义发出的口谕,送往了北伐前线。
内容则是命赵匡胤分权给北伐军中其余两名都指挥使,并命大军尽快进兵攻取幽州城……
隆庆商会密室之内。
赵德秀看完了韩通与符彦卿二人昨夜在韩府书房内所有交谈的详细记录,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哼!”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总算知道,符太后那耳根子软的毛病是跟谁学的了,原来是随根儿!”
韩通在席间反其道而行之,并未过多指责赵匡胤,仅仅是以忧心忡忡的语气,反复强调了“大军在外,主少国疑”这八个字。
诛心的是,他又极其隐晦地提起了太祖郭威当年是如何在军中被拥立的往事……
就这般,轻易地说动了符彦卿。
符彦卿当年也是跟随郭威亲身参与了那次政变的核心人物之一,深知兵权在乱世中的决定性作用。
联想到眼下幼主在位,大将手握重兵在外的局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赵德秀很清楚,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生根发芽。
待他爹赵匡胤真的凯旋归来,手握复土之功,势必将遭到更深的猜忌和防范,处境或许比现在更为艰难。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纪来之问道:“赵普、吕余庆,还有我那三叔赵匡义,他们三人秘密进行的那些‘筹备’,进展如何了?”
纪来之闻言回道:“赵匡义近期暗地里活动频繁,主要与殿前司下辖的三个步军指挥使往来密切,多次密谈‘大事’;赵普则居于幕后,为赵匡义分析局势,出谋划策;吕余庆则利用其职务便利,正在暗中绘制更为详尽的汴梁城防务与兵力部署图。”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另外,赵匡义夫人符氏,最近似乎也有些异常。自赵匡义通过我们掌控的海贸商队,秘密搞到那几匹明黄色绸缎之后,符氏便深居简出,不再像之前那般活跃于各家夫人之间。”
几年前,在祖父赵弘殷的主持下,已成婚的赵匡义与长兄赵匡胤正式分家,随后便搬出了赵府,另立门户。
自此,当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在颇有野心的符氏不断怂恿下,赵匡义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人下的念头日益滋长。
但他自身只有虚衔,并无实权,在朝中军中更无根基,想要上位,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