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名宫女一边伺候着,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再次开口:“长公主殿下,奴婢刚才在路上,听几个路过的宫女在议论一件挺有趣的事情呢。”
“唔……@%&……# 你说!”柴宁儿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道,但耳朵显然竖了起来。
宫女掩嘴轻轻笑了笑:“奴婢听说,昨日在朝堂上惹您生气的那个……那个‘疯子’赵德秀,今天一大早,就被陛下调入了禁军之中,好像是在殿前军当了个什么副兵马使。”
柴宁儿听到这里,咀嚼的动作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糊地说:“这有什么有趣的?父皇把他扔进军营,怕是嫌他在外面丢人现眼吧!”
那宫女眼珠转了转,继续引导道:“奴婢还听说,韩大人家的公子韩肖,今天也进宫了,不过是在龙骧军里当差。您想想看,赵匡胤赵大人与韩通韩大人不合,那是满汴梁城都知道的事情。如今倒好,他们的儿子,都被陛下安排到了对方父亲的手底下当差……奴婢愚见,这会不会是陛下知道您受了委屈,特意用这种方式,替您出气,敲打他们两家呢?”
柴宁儿一听这话,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努力地弯了弯,脸上的肉也随之抖动起来:“哈哈哈!本公主就说嘛,父皇最疼我了!怎么会真的让我嫁给那个疯子!”
宫女见状,知道火候已到,立马趁热打铁,用一种带着憧憬和夸赞的语气说道:“还有啊,殿下,奴婢还听人说,那位韩肖公子,虽然不比他父亲是武将,但生得可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就像……就像话本里常写的那种‘公子温润玉如双’的翩翩公子呢!”
自南北朝以来,民间便有不少落魄的读书人,为了维持生计,开始创作一些才子佳人、英雄传奇的话本,在市井间流传。
柴宁儿深居宫中,无所事事,恰巧就极爱看这类描写风花雪月、俊男美女的话本故事,尤其对其中那种温文尔雅、俊秀无双的男主角形象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听到宫女将韩肖与话本中“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联系起来,柴宁儿那双细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59章 背后的目光
赵德秀虽顶着殿前军副兵马使的头衔,但不出所料,报到当日便受到了“特殊关照”。
一名面色冷淡的参军直接打发他去了殿前军下属的巡检司。
这巡检司名头听着还行,实则干的是与汴梁府衙役无异的差事,负责街面巡逻,也是最无前程的所在。
他手下仅分得二十名老弱步卒,与其说是副兵马使,不如说是个带着差役的班头。
于是,赵德秀领着十几个无精打采的兵卒,大摇大摆地在街市间穿梭。
他时而驻足观看杂耍,时而与摊贩闲聊几句,时而对遇到的纠纷插科打诨,看似浑噩度日,实则真的是在混日子。
就在赵德秀被“发配”的同时,龙骧军那边的韩肖,也被“恰到好处”地调去看守后宫一处相对偏僻的宫门。
时值盛夏,韩肖穿着一身厚重的甲胄,怀抱一杆长枪,如同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站立在“指定”的位置上。
内衬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韩肖本是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军中苦楚?
只觉得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他并不知道,就在宫门内不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之后,正有两双眼睛悄悄地注视着他。
长公主柴宁儿费力地挪动着自己肥硕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藏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宫门方向张望。
她眯着那双被脸颊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眼睛,努力在几个守门军士中辨认着:“……哪个是韩肖?快指给本公主看!”
身旁的宫女早连忙踮起脚尖,伸手朝着那个被孤立的禁军说:“殿下,您看那边,那个站在日头底下,脸色最白的,就是韩公子!”
柴宁儿虽然眼睛“小”,但视力却极佳。
她顺着宫女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特立独行”的韩肖。
只见他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有着与周围赳赳武夫截然不同的文弱书卷气。
“哎哟,不错哦!”
柴宁儿眼睛微微一亮,低声自语,胖乎乎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真白啊!模样也生得俊俏……就是这一身禁军打扮,看着有些……有些格格不入。”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话本里那些“落难公子”的形象,觉得眼前的韩肖,竟有几分相似。
“不错,不错!长得确实讨人喜欢!”她越看越觉得满意,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一旁的宫女见状,心中暗喜,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是啊,殿下!奴婢早就说了,韩公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这满汴梁城的年轻才俊,也只有这等俊朗如玉的君子,才能配得上殿下您的尊贵与风华呢!”
柴宁儿闻言,心中更是欢喜,竟生出几分少女般的羞涩来。
只可惜,她这“羞涩”的模样,因着过于庞大的身躯和挤作一团的五官,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
自这天起,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每日韩肖当值之时,都会有一双隐藏在树后的细长眼睛注视着他……
一颗扭曲的“芳心”,正在悄然萌动。
这一日,柴荣处理完繁重的国事,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批阅完毕,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他靠在宽大冰冷的龙椅上,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宁儿那丫头,最近在忙些什么?好像有日子没来给朕问安了。”
人年纪渐长,对于子女的依恋似乎也更深了些,尤其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作为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耳聪目明,心思玲珑,决不能让皇帝的问话落在地上。
太监闻言,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回陛下的话,长公主殿下近来……似乎心情甚好,据别院的宫人说,殿下近来常在房中……学习女红呢。”
“哦?”柴荣果然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朕的闺女……居然静下心来学女红了?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太监笑容更深,压低了些声音道:“奴婢听闻……殿下似乎是……有了心上人,这才转了性子。”
“心上人?”柴荣的惊讶更甚,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是谁?宁儿看上谁了?”
“这个……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太监连忙低下头,一副谨守本分的模样。
柴荣看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做奴婢的,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挥了挥手,没有再追问,但心中却存下了这个疑问。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柴荣处理政务稍歇,想起女儿,便信步来到了长公主别院。
刚到院门,便有机灵的宫女飞奔进去禀报。
“殿下,殿下!陛下……陛下来了!”
正在屋内对着满桌点心大快朵颐的柴宁儿一听,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掉手上的点心碎屑,连嘴角的油光都来不及擦,便挪动着她那沉重的身躯,急匆匆地向外“移动”。
“儿臣参见父皇!”柴宁儿来到门前,气喘吁吁地作势要行礼。
柴荣看着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和嘴角的残渣,语气中充满了宠溺:“好了好了,不必多礼。宁儿,最近怎得都不去看父皇了?还要朕亲自跑来看你。”
柴宁儿顺势直起身,走到柴荣身边,极为自然地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摇晃着,撒娇道:“父皇……儿臣最近……最近在忙嘛。”
柴荣被她晃得心情愉悦,指着她的嘴角笑道:“忙?忙什么呢?瞧你这嘴,偷吃也不知道擦干净。”
两人说笑着走进正厅坐下,宫人立刻奉上香茗。
柴荣呷了一口茶,温和地问道:“现在可以跟父皇说说,到底在忙什么大事了?”
柴宁儿扭捏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绞着衣带,声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儿臣……儿臣在学女红呢……”
柴荣装作不知的问:“朕的宁儿居然学起女红来了?这可真是……快跟父皇说实话,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不然好端端的,学这个做什么?”
这话仿佛说中了柴宁儿的心事,她那张肉呼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更是坐实了柴荣的猜测。
柴荣心中好奇更甚,追问道:“来来来,跟朕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儿郎如此有幸,能被朕的宝贝闺女看上?”
柴宁儿低着头:“儿臣……儿臣听闻……韩通韩大人之子韩肖,为人……一表人才,饱读诗书……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将平日里宫女在她耳边吹风的话,几乎原样复述了出来。
“什么?!”柴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愕地脱口而出,“你看上韩肖了?!”
第60章 韩肖婚事
柴荣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女儿看中的竟然是韩通的儿子!
这……这简直……
“这……这……”柴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五味杂陈。
他确实不愿意!
韩通此前拿公主婚事做文章,构陷赵匡胤,他心中对此人已是极为不满。
如今自己的女儿,竟然要嫁给他的儿子?
这成何体统?!
“父皇……”柴宁儿见柴荣面露难色,迟迟不语,心中大急,连忙开口哀求道,“您……您会成全女儿的,对吧?”
柴荣看着女儿那双充满祈求的细长眼睛,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宁儿,你的终身大事,非同小可。这……这万一你们八字不合……”
他话还没说完,柴宁儿仿佛早有准备,立刻从宽大的袖子里麻利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丝绢,双手捧着递到柴荣面前:“父皇您看!女儿已经偷偷找人合过我们二人的生辰八字了!批语的先生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姻缘乃是天定呢!”
柴荣接过丝绢,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工工整整地写着柴宁儿与韩肖的生辰八字,下面还有几句似是而非、专拣好话说的批语。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准备工作做得倒是充分!
这下,连“八字不合”这个最常用的借口都没了。
然而,他心中终究是不愿。
将女儿嫁给韩家,不仅违背他的本意,更可能打破朝中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宁儿,此事……容朕再想想,如何?毕竟你是大周的长公主,你的婚事,关乎国体,绝非儿戏,需得慎之又慎。”
接下来的日子,柴宁儿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不再学什么女红,转而天天跑去纠缠柴荣。
柴荣被女儿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胜其烦。
同时,他也派人仔仔细细的调查了韩肖个人。
韩肖此子,除了不通武艺、性子略显软弱外,在文才方面的确颇有声名,品行也并无太大瑕疵,与女儿的生辰八字也确是相合。
看着女儿那副非君不嫁的执着模样,再想到她幼年经历的苦难,柴荣那颗坚硬的心,最终还是软化了。
在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拉锯战后,身心俱疲的柴荣,终于拗不过爱女的日夜哭求,长叹一声,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韩府前院内,香案上烟气缭绕。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龙翔军副都头韩肖,门著勋庸,才标俊颖,志怀忠谨,誉满乡闾。今长公主宁儿,待字宫闱,柔明韫德。尔二人良缘天作,八字相谐......特赐韩肖尚长公主。允兹婚媾,克协礼仪。赐公主府一座,宫女太监各十人,杂役一百,金银绸缎若干……钦此!”
圣旨念毕,那宣旨太监脸上堆起笑容,将卷好的圣旨双手递向韩通:“韩大人,恭喜了!令郎尚主,此乃天大的荣耀,韩家今后更是皇亲国戚,富贵无极啊!”
韩通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多谢陛下隆恩!”
他接过圣旨,却感觉对方并未立刻松手。
那太监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看着韩通,也不说话。
韩通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转头对身后的管家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公公备上喜钱!要厚厚的!”
管家如梦初醒,连忙跑去准备。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看去,竟是韩肖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惊喜”,双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肖儿!”韩通心中大恸,“快!快扶公子进去!他是太……太激动了!一时气血上涌,快扶他进去好生歇息缓一缓!”
几个下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不省人事的韩肖抬了起来,急匆匆送往内院。